第88章 甚麼好命?
第88章 甚麼好命?馬車自國公府駛出時,日頭已偏西,金紅的光從車簾縫隙裡斜斜照進來,將沈明玥整個人都籠在光圈下。
她指尖輕輕絞著袖角,錦緞被撚出一道道細褶。
車外是車輪碾過青石路的碌碌聲,車內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沈明玥坐在軟墊上,背脊挺得筆直,她今日這衣著妝容都是林媽媽費了大心血準備的,她不忍辜負媽媽的好意,也怕自己亂動亂碰壞了這妝容,這會連動一下都小心翼翼的。
莫名的侷促在全身蔓延。
身旁的人終於掀了掀眼皮。
謝翎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緋紅色的圓領錦袍,袍色鮮亮,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目清雋。
腰間束著一條同色玉帶,將原本就勁瘦的腰身勒得更細,寬肩一沉,窄腰一收,整個人彷彿被人用尺細細量過一般,線條利落得近乎凌厲。
他的手隨意搭在膝上,骨節分明,指節修長,指尖修剪得乾淨利落。
側臉的輪廓從眉骨到下頜,像被刀一筆一筆刻出來的,眼尾微微上挑,卻含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淡。
這樣一個人,只要坐在那裡,就足夠讓人心口一緊。
沈明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睫毛顫了顫,輕聲道:“……我臉上,有甚麼嗎?”
謝翎收回視線,懶懶靠向車壁,“你從出門到現在,一句話沒說。”
不太像她。
沈明玥怔了怔,才意識到自己剛才一路沉默,“家主有事?”
謝翎垂眸,看了看她被捏得起皺的袖口,指尖輕輕一勾,將她的手從袖中拉了出來。
“這身衣裳是新制的,別自己揪壞了。”
沈明玥:“……”
“緊張?”他問。
沈明玥抿了抿唇,“不緊張,就是怕有人再堂而皇之給我不痛快,到時候我是退一步還是進一步;雖說退一步寬容大度,可也是越想越氣;但若是不退,到時候家主再覺得我得勢欺人。”
“……”
謝翎看了她一眼,唇角似有若無地勾起。
這女人,是真的記仇,且喜歡翻舊賬。
見他吃癟,沈明玥彎了彎唇,心口的那點緊張忐忑忽然散了。
馬車緩緩駛入皇城範圍,人聲漸稀,只剩下車輪碾地的聲音。
過了片刻,車身微微一滯,穩穩停下。
車簾被人從外掀開,一道明亮的光線湧了進來。
謝翎先一步下車,似是想到了甚麼,剛要回身。
沈明玥已經先一步提著裙襬從馬車上蹦躂下來,這舉動或許有點不端莊,可她眉眼嬌媚,怎樣都是鮮活靈動好看的。
“……”
寬闊的御道鋪著青石,兩側旌旗招展,迎風獵獵。
一輛輛精美華麗的馬車整齊停放,車轅上掛著各府的燈牌。
各府官眷早已到了不少,此刻三三兩兩地聚在一旁,身著各色華服,釵光鬢影,笑語盈盈。
沈明玥在世家的夫人圈裡還算新面孔,這會一現身,周遭認識的、不認識的人,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都帶著幾分好奇與打量。
“雲川!”一個身著玄色錦袍的中年男子笑盈盈地上前,“今日來得不算晚。”
“王大人。”謝翎微微頷首,神色淡而有禮。
“你這段時間忙壞了吧,今日可得好好喝幾杯。”
“這便是尊夫人?”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沈明玥身上,眼中都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
“這……”有人忍不住笑道,“雲川,你藏得可真深。”
“謝兄好福氣。”
有人故意壓低聲音,戲謔地拍了拍謝翎的肩。
沈明玥上前一步,依著禮數,聲音溫和:“妾身沈氏,見過諸位大人。”
幾位官員忙笑著回禮:“不敢當,不敢當。”
“尊夫人客氣了。”
謝翎神色未變,眼底閃過一絲一閃而逝的笑意。
寒暄幾句後,眾人便順著御道,往幹寧殿方向而去。
一路上,又有不少人上前來寒暄。
弱冠之年的戶部侍郎,又有公爵在身,這樣的青年才俊,全大晉也找不出第二個。
眾人或多或少都聽說過謝翎的脾氣,不奢求深交,卻也祈盼莫要結仇。
而每當這些人的視線掠過謝翎身後的沈明玥,總會不由自主地停頓一瞬。
驚豔,好奇,帶著一點心照不宣的打趣。
有人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同伴:“這位就是謝雲川當日迫於形勢娶的妻子?這小子甚麼好命?”
“人家堂堂衛國公,當然是好命。”
幹寧殿的飛簷在前方漸漸清晰,金瓦在夕陽下閃著暖光。
人聲漸盛,樂聲隱隱傳來。
沈明玥抬眼望了一眼那高高的宮牆,又側過頭,看了看身旁的男子。
緋紅錦袍在風中輕輕晃動,寬肩窄腰,身姿挺拔。
他正與一位同僚說著話,側臉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分明,眼尾微挑,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淡,卻在不經意間,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沈明玥看不懂,但隱約覺得他是在提醒警告自己別惹禍。
真是的,別的地方也就罷了,這次可是在宮裡,她哪有那個膽子。
幹寧殿燈火煌煌,前殿與後殿之間,以一道朱漆長廊相連。
即便是宮宴,也是官客堂客分席而坐。
永昌帝於大殿與群臣同樂,韋皇后則在後殿宴請命婦女眷。
門扉半掩,隔著重重簾幕,已能聽見裡頭細碎的笑語聲。
謝涓和謝清都在自己母親身邊,唯有謝瀅和謝涵,陪在沈明玥身側。
謝府的兩位太太雖不苛待庶女,卻也不可能越過自己的親生女兒親近庶女。
好在謝瀅和謝涵都是心思通透,二人一左一右走在沈明玥身側,有說有笑,也比硬插入人家母女之間自在得多、
沿著鋪滿紅氈的迴廊徐徐往裡走,兩側宮女垂手而立,宮燈高懸,將眾人的身影拉長。
後殿比前殿略小,卻更清新雅緻。
四壁繪著纏枝牡丹,樑上懸著羊角宮燈。
沈明玥她們到的時候,殿中早已聚了不少命婦夫人和小姐們,三三兩兩圍坐說笑,頭上釵環琳琅作響。
年輕的媳婦小姐們三五成群,炫耀一番自己身上的錦緞和首飾花色,誰家的繡娘繡工更為精湛、誰的首飾釵環乃是丈夫今日親手佩戴……
上了年紀的夫人們則更多議論著誰家的兒郎姑娘到了婚配年紀、誰家的兒郎德才兼備,誰家的姑娘才貌雙全。
沈明玥跟著謝瀅在殿中偏右的位置落座,謝瀅是正在議親的姑娘,誰家夫人見了都要關切問候兩句,謝瀅臉皮薄,沒說幾句就滿面通紅,說甚麼也不肯再去見人。
沈明玥安慰了一番害臊的小姑娘,不多時,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殿門處緩緩而來。
羅氏今日穿著一身絳紅色褙子,腰間繫著同色羅帶,烏黑油亮的百合髻上戴著一支赤金海棠步搖和兩根珍珠髮釵。
沈明玥貌美,五分隨了父親,五分隨了母親。
羅氏今年三十有六,在一眾夫人中不是最年輕的,沈家門第在那,定然也不是最養尊處優的。
可羅氏眼角一絲皺紋也沒有,面板依舊白膩通透。
今日又是盛裝,看起來說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媳婦也有人信。
羅氏平日參加宴席不少,雖說世家高門的貴婦看不上她 ,卻也有官位和沈修相當的夫人們與其交好。
有人上前親親熱熱摸了一把羅氏的臉頰,“姐姐平時都是怎樣保養的,養得這般年輕?”
羅氏笑道:“不過都是老生常談,你們都曉得,若定要說有個甚麼,我這人不愛操心。”
這話可說到其他夫人們的心坎。
羅氏兒女爭氣上進,丈夫一心一意,日子過得順心,自然就顯得年輕;
而大多夫人看著威風赫赫執掌中饋,其實每日勞心勞神,既要籠絡三妻四妾的丈夫,還要照顧好家下庶出的子女,更有的,府上大小瑣事人情往來……
每日從早到晚不得閒,這樣日復一日勞累下來,吃再多的燕窩人參也養不回來。
沈明玥趁著母親和其他女眷們說話的功夫,悄聲走上前,給幾位看著面善親切的夫人們行了個晚輩禮。
誰不知沈家這位女兒一朝鯉魚躍龍門,成了衛國公府的當家夫人。
秦夫人打量了沈明玥半晌,嗔怪著對羅氏道:“怪不得你將自家閨女藏得那麼嚴實,就這樣的好樣貌,若是被我看著,我也要和你搶過來。”
羅氏笑著解釋道:“當父母的,自然都是滿心替兒女考量,姐姐可別怪我。”
秦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表示都理解。
他們這樣的小官之家,大富大貴先不求,能夠一家子平平安安就是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