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詭異的安靜像無數條滑膩的青色小蛇在室內的牆面攀爬蠕動著,發出嘶嘶嘶駭人的異響。
江稚真的眼淚滴答墜在陸燕謙的心上猛然把他灼傷,他的腦子發空,幾瞬的怔愣後,起身近乎逃避一般快步走進淋浴室,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面,冰涼的水流並不能撫平他此刻的焦躁、與極致的不安。
陸燕謙抬起頭,水漬從他發縷與額角淅淅瀝瀝落下,鏡子裡他的臉色如紙蒼白,眼角被水刺得發紅,總是沉靜的眼瞳此刻微微顫動著。
他閉了閉眼深深吐息幾次,強迫自己出去處理這讓他始料未及的局面。
江稚真低頭坐在床沿,還保持捂著嘴的姿勢,聽見陸燕謙的腳步聲,好像怕陸燕謙會再上來強吻他似的,倉惶的小動物一般仰起了臉。
江稚真的驚慌讓陸燕謙停下前進的腳步,他站在幾米外的安全距離,喉嚨發緊,兩次過後才發出像是不屬於他的聲音,“別擔心,我不會過去。”
江稚真慢慢把手放下來,嘴唇都不知道該怎麼抿。
他確實是被嚇得不輕,陸燕謙怎麼會突然親他呢?還把舌頭伸進來......
江稚真動了動舌尖,臉頰剎時佈滿紅暈,把頭低了下去盯著自己的膝蓋骨,又想哭了。
“我......”陸燕謙見江稚真連看都不肯看他,牙齒像被鑽子鑽了一下,酸感從牙根直鑽到心臟,他咬牙忍住這陣痠痛,澀聲說,“對不起。”
無論如何,只要江稚真不同意,第一種做法都只能是道歉。
江稚真吸了吸溼潤的鼻子,他很想現在就跑回自己的房間躲進被子裡,可是他太想知道陸燕謙的動機。
據他對陸燕謙的瞭解,陸燕謙做每一件事都經過深思熟慮,那親他的原因是甚麼,他太好奇了,也是出於對陸燕謙的信任,還敢在發生瞭如此嚴重的親密事故後依舊留下來面對陸燕謙。
江稚真鼓起勇氣看向幾步開外的男人,陸燕謙高大的影子能輕易把他籠罩起來。
他到這個時刻才意識到即便陸燕謙平日裡再謙謙君子,在密閉的空間裡,由於身高體型和力量的差距,陸燕謙現在想再對他做些甚麼,江稚真大機率都是沒辦法抗衡的。
但陸燕謙跟他道歉,所以他選擇相信陸燕謙的為人。
江稚真不敢長時間跟陸燕謙眼神對視,視線下移卻見到他抿緊的薄唇,更難為情,乾脆重新低下頭,喃喃問道:“你喝醉酒,認錯人了嗎?”
他把這歸結於酒後亂性,因為除了這個理由他想不出其它的原因。
可陸燕謙沉默兩秒回:“沒有,我很清醒。”
他是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對江稚真動心,也是清醒地卻不由自主地吻住了江稚真的嘴唇。
江稚真搭在大腿上的兩隻手驟然收緊,縮著肩膀有一點戒備的姿態,他百思不解,“為甚麼......”
事情到了這份上,定然要把話掰開了揉碎了說個清楚明白,然而要從何說起陸燕謙卻毫無頭緒。
他拉開布椅坐了下來,也微垂著頭顱,罕見地露出些許頹然來。
片刻,在折磨人的死寂裡,陸燕謙決定採用最開門見山的方式,他的心理壓力大得讓他產生眩暈感,可即便難以啟齒,他還是抱著赴死般的心態從牙縫裡把那句的話艱難地擠了出來,“我以為,你喜歡我。”
江稚真的大腦嗡然一聲,猛地抬頭,正對上陸燕謙等待確認的眼神。
他瞠目結舌的表情像一記狠辣的耳光往陸燕謙臉上呼,讓陸燕謙品嚐到了從所未有的無地自容。
陸燕謙胸膛激盪,周身的都血都涼了,但面上竭力做出風輕雲淡的樣子,扯了扯唇角瞭然道:“原來是我會錯意。”
江稚真全然未料會聽到這樣的回答,腦子裡的血管一根根打了結無法思考。他結巴道:“我,我不是......”
陸燕謙這人高自尊、高敏感,多日的糾結與掙扎後終於下定決心捅破窗戶紙卻換來這樣一個打臉的時刻,多麼悲哀可笑。
江稚真短短的幾個字見血封喉,每個字都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陸燕謙這輩子都沒有這麼難堪過。
既然江稚真已經給出了否定的答案,一廂情願的陸燕謙沒有必要再追問下去,可是要他如何能夠釋懷?
難道江稚真對他的好都是假的都是裝出來的?
又或者江稚真其實對誰都這麼好,他的微光照拂到每個人身上,卻只有一直在走獨木橋的陸燕謙視若珍寶,為此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死刑犯判刑尚且有個罪名定論,陸燕謙就算做了輕薄江稚真的混蛋,在上斷頭臺之前也別讓他死不瞑目吧。
他深吸一口氣,再也不能夠維持鎮定,音色沙啞卻近乎質問道:“那你把我當甚麼?”
江稚真一時竟沒有辦法準確地給陸燕謙的身份定位,因為陸燕謙對他而言絕不是上司和朋友那麼簡單。
他的猶豫讓陸燕謙像是找到破綻,陸燕謙拿出應對最棘手專案時的強硬姿態來對待江稚真,甚至站起身來,影子蓋在江稚真身上。
他語速飛快,彷彿多說一秒都是加重對他自不量力的鞭撻,“江稚真,這幾個月來,你多少次跟我製造見面的機會,多少次假裝無意碰我的手,多少次故意捱到我身上,又多少次跟我說些似是而非的話?你要我牽你、要我抱你,我認為你對我的要求已經超出了朋友的範疇,以至於讓我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錯亂的想法,今晚是我衝動,我再次真摯地向你致歉,但我也需要你給我一個解釋,至少請你告訴我,你究竟把我當甚麼?”
陸燕謙兩次都問了同樣的問題,最後那句加了重音,彷彿得不到江稚真的回應誓不罷休。
向來都是江稚真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如今卻反過來,陸燕謙滔滔不絕,而江稚真啞口無言。
江稚真不知道自己的舉動竟讓陸燕謙產生這麼多的誤會,可是要他怎麼開口?
要他告訴陸燕謙他對陸燕謙好是因為有所企圖?是,最開始是這樣的,但隨著日漸相處,他早把陸燕謙當成自己人看待。
他心疼並共情陸燕謙孑然一人,有時候也希望陸燕謙不要那麼辛苦那麼拼命,這些都是江稚真熱忱的真心。
他久久不言,陸燕謙自我嘲笑一般譏諷道:“或者,你是在玩弄我的感情,看我自以為是地被你耍得團團轉,你很得意?”
“不是!”
江稚真不能夠接受陸燕謙對他的汙衊,激動地站起身回駁。
陸燕謙徹底沒了成年人的體面,執拗地刨根問底,“那到底是為甚麼,你總該有個理由。”
事已至此,江稚真就算不想說也不得不說了。
因為緣由太過匪夷所思,他在陸燕謙追問的目光下組織了好一會兒語言才頭腦混亂地磕巴開口,“好,我可以告訴你,因為、因為我想蹭你的好運......”
陸燕謙像聽到了異世界的言語,“甚麼?”
江稚真眼睫一眨,難受又委屈地說:“陸燕謙,我的身體裡住著一個不可戰勝的瘟神,它讓我從小到大不管用心做甚麼事情都以失敗告終。你一定也還記得我實習期那三個月總是遲到,你交代給我的工作我也時時出錯,這並不是我不想做好,而是我沒有辦法做好。”
陸燕謙皺眉深深看著他。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會這麼倒黴,所以我不再奢求會有改變的那一天,但是奇蹟發生了。”江稚真帶淚的眼瞳閃著灼灼的光般望著陸燕謙,語調逐漸高昂激動,“我發現只要和你有肢體接觸,黴運就會離我而去,我不想再過以前那種一事無成的日子了,所以我只能靠近你,離你越近,我就越好運。”
江稚真語氣誠懇,聽不出有任何弄虛作假的成分,但陸燕謙安安靜靜地聽他說完,卻輕輕地笑了,而那笑裡沒有一點笑意,“這就是你的理由?”
江稚真急道:“你不相信?”
說著條件反射要去牽陸燕謙的手。
陸燕謙非常大反應地躲開了,江稚真的手停在半空,盤旋在眼底的一滴淚卻悄無聲息地落下來。
陸燕謙不給他碰,江稚真想到這裡,心口有一種陌生的綿綿的痛意蔓延到四肢,使得他的手無力地下垂,眼淚也一顆接一顆地掉。
陸燕謙漠然地看著他,平淡地說道:“別再哭了,沒有用。”
他再也不會因為江稚真的眼淚而動容。
陸燕謙寧願江稚真承認是在玩弄他的感情,拿他消遣尋開心,也不想聽江稚真編造出這樣莫須有的蹩腳說辭來敷衍他。
蹭好運,哈哈,蹭好運。太荒唐了。江稚真把他當傻子嗎?
他的表情冷若冰霜,像是根本就不在乎江稚真是笑還是哭,垂在身側的指尖卻在發麻。一條筋直挑到心臟,他的心也麻痺得沒有了感情。
陸燕謙的第一次動心以這樣可笑至極的方式收場。
江稚真六神無主,想解釋,但舌頭緊貼著上顎,怎麼都發不出聲音。他沒有在說假話,陸燕謙為甚麼不相信他?
“今晚的事是我對不起你。”陸燕謙退後兩步,第三次道歉,“等明天的工作處理完,我會給你一個交代,謝謝你送我回房,你也可以回去休息了。”
江稚真睜著一雙淚眼,看朦朧視線裡的陸燕謙離他好遠。
陸燕謙沒有搭理他,語氣淡漠得像在跟陌生人講話,“江稚真,擦乾眼淚走吧。”
江稚真沒動。
陸燕謙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到房門,江稚真知道這可能是陸燕謙最後一次允許自己碰他,難受地用雙手握住陸燕謙的胳膊問道:“你在趕我嗎?”
陸燕謙無視他的淚水冷酷道:“你可以這麼認為。”
多麼可憐的江稚真,多麼狠心的陸燕謙。
江稚真不是個會痴纏的人,面對陸燕謙鐵石心腸的驅趕,他縱然再不捨也鬆開了自己手,哽咽道:“你不用拽我,我自己會走。”
陸燕謙的手驟然空落落,那種令他頭暈目眩的失重感又捲土重來了。
江稚真胡亂抹著臉,垂頭喪氣走到房門口,咔噠開了門,停駐兩秒回過頭小聲說:“讓你產生誤會,對不起,但我說的都是真的。陸燕謙,晚安。”
陸燕謙直到江稚真的身影消失也不再出聲,像樽上世紀被遺棄的沉默的石膏像,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一動不動地杵在那裡,直到地老天荒,被判處孤獨的極刑。
走吧,都走吧,他本來也是這樣生活,留他一個人就很好。
【作者有話說】
小乖(探頭):真的要我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