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這麼晚,怎麼過來了?”
半晌,陸燕謙才找回散落的思緒,往前走幾步,來到江稚真面前,音色略顯沙啞地問道。
江稚真眨去眼底的水汽,像是不知道如何開口,抿唇看著他。
初春的夜晚還是冷,過道里陰陰的,待久了容易受涼。陸燕謙輸入密碼鎖,“先進屋吧。”
江稚真像條無聲的小尾巴跟著他,陸燕謙人走到客廳,卻發現他還侷促地站在玄關,便向他投去詢問的眼神。
江稚真盯著陸燕謙踩在光潔地板上的皮鞋,低聲講:“鞋子,不要換嗎?”
這個對陸燕謙固定的流程竟還要客人江稚真提醒,他一怔,折返回去換上棉拖,又從櫃子裡拿出嶄新的放在江稚真腳邊。
兩人換好同款不同色的家居鞋,關好門後,陸燕謙率先發問:“說吧,你來找我幹甚麼?”
江稚真不清楚陸燕謙是否會介意他去找陸懷微打探他過往的事,神色猶豫,但還是誠實地說:“我去見了你姑姑。”
陸燕謙自然垂落在側的手動了動,他心思敏捷,即刻從江稚真的這一句話裡解讀出大量的資訊,然而面上沒甚麼表情,只平靜地道:“你都知道了。”
江稚真輕輕地點了下腦袋。
陸燕謙疲於應對這段帶有血淚的往事,只想速戰速決,他垂眸道:“如果你是為了跟我道歉而來,那好,我接受你的歉意。同樣的,我也要跟你說聲對不起,請你原諒我下午沒能以更好的方式去回應你的祝福。”
陸燕謙不是個會逃避問題的人,在是非對錯上自有一套標準,對於無意中傷懷揣著最美好的祝願向他示好的江稚真,陸燕謙承認自己是過錯方。既然錯了,道歉是最基本的禮貌,這樣淺顯的道理陸燕謙很小的時候已有父母教導。
他相信父母不會希望見到他為了所謂的面子連聲對不起都恥於去講,但他也並不想過多地談論有關那一天的事。
說話的同時,陸燕謙脫下西裝外套搭在就近的單人沙發扶手上,人在不願面對的時候總容易用動作來掩飾自己的脆弱。
他更習慣用獨處消化那些負面影響,因而接著道:“時間不早,回去睡覺吧......”
他重新抬起頭來,見到江稚真努力睜著眼睛不讓湧上眼底的淚水溢位眼眶。
陸燕謙的指尖緊了一下。
有著最柔軟心扉的江稚真為了他而流淚嗎?
陸燕謙也曾失聲痛哭過,在他發覺再也沒有辦法跟父母見面的時候,在那個陰沉沉的只有黑白色彩的葬禮的時候,在他住進姑姑家日夜恐懼被掃地出門的時候。他那時候年紀小,除了躲起來哭泣,沒有任何辦法緩解他的痛苦。
但漸漸地,還沒有長大的陸燕謙卻先學會了成人的體面,他把所有的情緒都藏進內心深處,諸如眼淚等外化的創痛再也不會從他身上出現。
可是現在,江稚真站在他眼前,因為觸控到他的痛、他的苦而哭泣。
陸燕謙的喉嚨感受到一陣熟悉且陌生的潮溼,要很用力才能壓制下去。
江稚真揉著眼睛,如鯁在喉地說:“陸燕謙,對不起,我只是希望你開心,我不是有意揭你的傷疤......”
愧疚快要把綿善的江稚真淹沒到窒息了。
他哭的時候沒聲音,只淚水一個勁地往下落,可忽然之間,肚子毫無預兆“咕——”的好大一聲,在寂靜的空間裡尤其響亮。
江稚真噎了一下,本就緋紅的臉蛋瞬間紅透,睜著一對水眼無措地看向陸燕謙,模樣既笨拙又可愛。
原先神色凝重的陸燕謙突然笑出聲,是不含一點兒雜質的、真心開懷的輕笑。他總是冷峭的眉眼像融化的冰山一樣舒展開來,聲音也變得不那麼冷沉,“原來大半夜到我這裡是討吃的來了。”
江稚真面上淚痕未乾,困窘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結巴道:“我、我晚上還沒吃飯......”
陸燕謙抽了幾張紙巾走過去,手伸到江稚真臉頰想給他擦眼淚似的,卻又把紙巾塞到江稚真手裡,繼而往廚房的方向走,說道:“家裡還有點蔬菜,給你煮碗麵吧。”
江稚真轉身,見陸燕謙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的位置,正在開冰箱。
他胡亂把臉擦乾,聽陸燕謙沉聲說:“江稚真,謝謝你陪我過生日,也謝謝你把我當朋友。”
江稚真聽他的口吻不似故作輕鬆,心中的愧意落地,總算破涕為笑。
十幾分鍾後,兩人坐在餐桌上一人一碗熱騰騰的雞蛋菠菜面。此刻是凌晨時分,陽臺有涼爽的風颳過,屋內是江稚真小斑鳩一樣嘰嘰喳喳卻不失悅耳的嗓音,“先別吃,我要拍照發朋友圈。”
“這有甚麼好拍的?”
清湯寡水,未免太拿不出手了。
“是陸總監親手做的嘛,當然要紀念一下。”
江稚真找到角度咔擦一張,把陸燕謙半隻手也拍進去,迅速編輯好動態傳送,“我開動啦[面][美味]”
他不辜負陸燕謙的手藝,把湯底都喝了個乾乾淨淨,只覺得唇齒留香,便把身體往陸燕謙的方向靠,架在桌沿的手舉著筷子和勺子不吝誇讚道:“陸總監廚藝高超,下次我還可以來蹭飯嗎?”
陸燕謙看著他澄亮的眼瞳笑了笑,“可以。”
江稚真一點多回到自己的家,開啟手機,發現陸燕謙破天荒給他的動態點了個贊。
趙嘉明評論問:“跟誰?”
他回:“陸燕謙。”
趙嘉明近來不知為何特別忙,好些天沒見了,上次群裡聚會也沒到場,據說秦家小姐去他娛樂公司找過他,兩人來往密切,說不定下次再聽到他們的訊息就是訂婚。
江稚真想,作為趙嘉明的摯友,等對方結婚的時候他一定要包個大大的紅包坐主桌。
三月中,江氏集團旗下其它品牌的部門爆出一件桃色緋聞,匿名信件舉報某高管濫用職權給員工越級升職,經調查,該員工是他在公司的小蜜。
潛規則在哪裡都有,但鬧到明面上來太難看,因為這件不光彩的事件,集團自上而下對內部展開了一次大型檢查,揪出了不少腌臢事。新潤市場部算是沒怎麼被波及到的,由於置身事外,吃瓜吃得不亦樂乎。
江稚真送文件時津津有味地跟同事聊八卦,眼見再不回辦公室就要被陸燕謙發現摸魚,才依依不捨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陸燕謙向來對工作以外的事不聞不問,江稚真想跟他分享方才聽到的震碎三觀的美味巨瓜都無從下手,只好兢兢業業地把跟張世初有關的方案收尾。
他趕在下班前把方案交上去,問陸燕謙有沒有收到。
陸燕謙從螢幕抬起頭來悠悠看他一眼,那眼神有些說不出的古怪。江稚真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最近在嚴打,你再等等吧。”
江稚真是真傻還是假傻,上頭正在大刀闊斧地整頓職場風氣,他卻上趕著在這個風口給情人喂資源。
江稚真沒聽出陸燕謙的弦外之音,以為陸燕謙終於對近期的醜聞感興趣,激動地繞到陸燕謙身旁想跟陸燕謙好好說道說道。說之前,他忍不住把手先搭在陸燕謙的肩上。
陸燕謙拿著滑鼠的手微微一頓,沒動彈。
江稚真挨著他捱得極近,小臉滿是興奮,但卻沒有太多驚奇的樣子,單純是覺得好玩兒——江家對孩子的教育把關極為嚴格,江晉則和江稚真是小輩裡少有的潔身自愛的代表。
江稚真那些朋友卻不乏玩得花的,雖然從不敢鬧到江稚真面前,但他對圈裡的風流韻事也略有耳聞,相比起來公司的那點兒破事實在不太夠看。
他只是想借此找個機會跟陸燕謙多接觸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摸得多了有點兒免疫,他明顯地感覺到效果沒最初那麼顯著。就拿昨天來說吧,他早上才偷摸的陸燕謙,到了晚上竟想著陸燕謙失眠。
為甚麼是想著陸燕謙呢?陸燕謙近來總是時不時咳嗽一下,為了表達關心,江稚真對他是關懷備至,還趁陸燕謙不在偷翻他的櫃子發現了一堆治療過敏的藥品。
陸燕謙的過敏原是甚麼,對此並不知情的江稚真沒法對症下藥,想著想著就睡不著。
為了不失眠,他決定從今天開始加大劑量。
陸燕謙聽耳旁的江稚真不知道在咪咪喵喵些甚麼,感覺到那隻原先搭在他左肩的手悄然地從他的後頸遊走他的右肩。
江稚真幾乎是環抱著他了。
“其實不用那麼大驚小怪,潛規則這種事可太常見啦。”江稚真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道,“我聽我哥哥講,之前也有類似的情況發生......”
抱著他說這些,江稚真在暗示甚麼?
陸燕謙的異常沉默讓江稚真困惑,他歪了下腦袋,“陸總監,你怎麼不說話?”
他原本彎著腰,由此一來,臉也幾乎要貼到陸燕謙臉上,像是要親下來。
陸燕謙忽然撥開他的手站起身,十分嚴肅地喊了他一聲,“江稚真。”
江稚真被他一副聖潔不可侵犯的模樣弄得一頭霧水,站穩後道:“怎麼啦,你要是不喜歡聽,我就不說了嘛。”
還伸手在他胸口安撫性地摸了兩把,“消消氣哈......”
又摸又抱,這下他今晚總該睡得很香了吧。江稚真心滿意足地把手收回來,說:“張世初的方案要記得看哦,有甚麼不對的地方還要請陸總監多多指教。”
聽他說起張世初,陸燕謙的臉色更加怪異。江稚真沉浸在好運加持的幸福裡,沒太注意陸燕謙的表情變化,哼著輕快的曲調下班回家。
陸燕謙久久站立著,被江稚真摸過摟過的地方像有羽毛掃過,明明沒有過敏,卻激起一連串熟悉的難以言喻的癢意。
他是習慣了江稚真的動手動腳,卻也不能忽略這背後可能存在的隱患。
江稚真為甚麼要這麼做?說些討好的話、給他送湯送飯、時不時偷摸他、費盡心思給他慶生、端茶倒水噓寒問暖......江稚真對其他同事都很有邊界感,唯獨給予陸燕謙異於常人的優待。
不能因為江稚真長得清純無辜就忘記了他也是個會學人搞包養的富家子弟。對待惡劣的潛規則,江稚真的態度也是習以為常的戲謔口吻。
“陸總監好帥啊,沒有星探找過你嗎?”
江稚真曾雙眼放光這樣對他講,像是看著甚麼令人痴迷垂涎的物件,生理性地要靠近他。如果物件不是江稚真,但凡換個人對他這麼做,陸燕謙都會覺得他心術不正。
可江稚真一系列曖昧的舉動也未必不是居心不良。
陸燕謙緩慢地坐下來,細細回想江稚真這些時日大量的反常,一個令人驚愕卻極具可能性的猜想在心底成型:他懷疑江稚真想潛規則他,或者、喜歡他。
【作者有話說】
給們陸總監想美了:江稚真喜歡我吧,江稚真一定是喜歡我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