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燕謙手腕上的表面顯示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半。
一個多小時過去,江稚真的方向始終沒有傳來甚麼聲響。因為是屏風式工位,從他的視角看去並不能看清江稚真在幹甚麼。
兩個月前,江晉則經人介紹找到他,以三倍薪資將他從上一家公司挖走。
陸燕謙今年三十歲,在業內有口皆碑,去年一款一經推出就病毒式爆火的芝士蛋糕背後就有他在推波助瀾。他手上的優秀營銷和公關案例頗多,如果不是舊東家內部派系鬥爭太嚴重,他未必會選擇跳槽。
陸燕謙以總監的身份空降新潤食品公司集市場營銷公關三位一體的市場企劃部,工作逐漸步入正軌後,江晉則約他談話,提出想把弟弟江稚真放到他手底下做事。
原話有一句是“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品行,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陸燕謙能有今日的成就靠的是單打獨鬥,對關係戶向來敬而遠之,可架不住江晉則再三請求,只好應承下來。說到底他的職位再高,也是給江氏集團打工的,江晉則雖然沒甚麼架子,但畢竟是他的老闆,他沒理由駁人家的面子。
不過話說在前頭,如果江稚真的業務本領達不到他的要求,他完全有道理換人。
這年頭,高校畢業的實習生一抓一大把,陸燕謙本來已在投遞的海量簡歷裡找到還算滿意的人選,江稚真卻靠“拼哥”擠走了應屆生夢寐以求的總監助理的職位,如果不珍惜,那還是回家去做他身嬌肉貴的小少爺來得輕鬆。
江晉則口中的江稚真“純良可愛、伶俐乖巧”,當然,還有點“小任性、小脾氣”,不過他並不是刁蠻不講理的壞孩子,只是年紀小,所以需要大人的包容。
被打了預防針的陸燕謙對明顯是弟控的江晉則的話持保留意見,果不其然,初見江稚真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整整遲到了五十分鐘,不僅一句道歉都沒有,還心安理得地把責任往江晉則身上推。
不過江晉則也有講的很中肯的地方,“我弟弟樣貌非常不錯,走到哪裡大家都要誇他長得漂亮。”
一個男孩子,能用上漂亮這樣的形容詞,要不是男生女相,就是好看到了一定的地步。
陸燕謙也不知道怎麼的,莫名記住了這句無關緊要的話,等到江稚真站到他面前,還分心去肯定了江晉則的評價——小臉尖下巴,五官精雕細琢的標誌,面板白淨,那種白不是常年不曬太陽的蒼白,而是泛著光澤的從肌理深處透出的帶著點粉的白潤。
江稚真個子不低,骨量卻似乎停留在了介於少年和成人之間的那個階段,在能恰好撐起衣料的同時體態不失輕盈。他穿衣打扮很講究,連甲床都是健康透亮的淡粉色,一看就是常年養尊處優用金玉錦繡才能堆砌出來的嬌貴狀態。
固然江稚真長了顆萬里挑一的好臉蛋,可陸燕謙是找助理,又不是選美評委,如若江稚真百無一能,無非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罷了。
陸燕謙希望江稚真不要讓他太失望。
他把要列印的文件傳送到江稚真的辦公電腦,說道:“這幾個文件都一式兩份,印表機出門左拐。”
無人應答。
陸燕謙提高聲調,“江稚真?”
他站起身,一下子就越過屏風見到趴在桌面睡得正香臉蛋被擠壓得輕微變形的江稚真。
陸燕謙蹙眉,走過去繞到桌邊,屈起兩指不重不輕地敲了敲木質桌面——這套辦公桌是江晉則花大價錢根據江稚真的體型量身定做的,只為了給江稚真一個最舒適的工作環境,江稚真也沒有辜負他哥的好意,直接把它當床用了。
“別吵......”
江稚真覺得光有點刺眼,把臉蛋埋進臂彎裡,創造更香甜的睡眠氛圍。
然而那惱人的“篤篤”聲又來打擾他。
煩不煩呀?還讓不讓人好好睡了?
江稚真重重地眯一下眼睛,抬起頭來,睡眼惺忪地望著不知何時來到他身旁的重影。
因為他還沒適應陌生的環境,一時反應不過來自己現在在哪兒,呈現茫茫然的表情,看著很乖。
但這只是江稚真迷惑性的表象,幾秒後,當他看清來人是陸燕謙時,神色瞬間切換成戰鬥狀態,不滿地嘟囔道:“你幹嘛?”
陸燕謙冷聲說:“現在是上班時間,這裡是辦公室,不是給你睡覺的地方。”
“那我困了就要睡,睡醒了才有精神幹活啊。”江稚真很有自己無懈可擊的一套嚴密邏輯。
他的理直氣壯讓陸燕謙本來已經放平的眉心再一次擰起。
江稚真揉揉眼睛,接著說:“有甚麼事嗎?”
陸燕謙倒沒再揪著不放,因為江稚真顯然不覺得自己有錯的地方,多說無益。他趕著要文件,於是指了指桌面,重複了他的要求。
江稚真清醒了些,但手臂被枕得太久,又酸又麻,脖子也不舒服,想著先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再去列印,結果剛把手伸出去,無意掃到放在桌面的水杯,“哐當”一聲砸在了陸燕謙腳邊。
事發突然,陸燕謙來不及躲,大半杯水全濺在他的西裝褲上,頓時就溼涼一片。
摔碎水杯這種事情每隔兩三天就會在江稚真的生活裡出現一次,早已是家常便飯。
一剎的愣神後,他平靜地抽了幾張紙巾遞給陸燕謙,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你擦擦吧。”
雖然是在道歉,但一點兒誠意都沒有,陸燕謙自認脾性不錯,但被江稚真接二連三的“挑釁”也不禁惱火。
他沒有搭理江稚真,也沒有接紙巾,只沉著臉回到辦公桌,撥通辦公電話,吩咐外面的員工代勞,“儘快。”
江稚真兩隻手扒在工位的屏風板上,衝他道:“不是我去嗎?”
陸燕謙沒甚麼情緒地掃他一眼,半蹲下身從側邊衣櫃找出備用的西裝和掛壁熨燙機——這種瑣事原本應該由助理代勞,但陸燕謙“不敢勞駕”江稚真,因此自己動手。
被忽視的江稚真暗罵陸燕謙沒禮貌。
他又不是故意把水倒到陸燕謙褲子上的呀,而且他已經道過歉了,再說了,這種事發生那麼多次,他已經習慣到沒有辦法給出多餘的反應,陸燕謙幹嘛給他臉色看?
江稚真氣鼓鼓地坐下來,盯著地面四分五裂的瓷杯。
過了會,聽見陸燕謙說:“我要換衣服,你出去。”
江稚真“嚯”的一下起身,大步邁過碎片,走到門口,陸燕謙又道:“十五分鐘後,讓保潔進來打掃。”
顯然算準了江稚真不會“紆尊敬貴”收拾殘局。
江稚真故意不理他,大力開啟門,結果由於正在鬧情緒,一個不留神額頭直接撞到了門框上,痛得他低呼一聲。
又怎麼了?
陸燕謙回頭一看,只見江稚真捂著前額,忿忿不平地踹了門一腳。
是拿門撒氣還是把門當成他?
陸燕謙不予理會,迅速換下溼掉的西褲,剛坐下來,員工就敲門把列印的資料送來了,而本該待在工位的江稚真卻沒個人影兒。
陸燕謙拿高薪,要統籌的事也多,沒功夫去安撫江稚真的少爺脾氣,也不過問江稚真的去處,著手處理起公務。
他以為江稚真已經負氣回家,這是最好,也免得他去找江晉則開口趕人,但意外的是,十五分鐘一到,江稚真領著保潔回來了。
陸燕謙從百忙之中分神一掃,江稚真的額頭有一小塊磕出來的淺淡紅印,慵懶地靠著牆,笑盈盈地跟保潔乖巧地講:“辛苦你啦阿姨,碎片很多,要小心點哦。”
然而注意到陸燕謙的視線,他把頭一扭,很孩子氣地哼了一聲。
陸燕謙想起江晉則說江稚真是個小孩,那會兒他腹誹都二十二歲了,難道還沒長大嗎,可是現在他突然有點理解江晉則為甚麼要那麼講。
江稚真確實是被家裡保護得很好,他不用有很高的智商,也不用有很好的情商,有一點點高興的不高興的情緒都要外化到臉上。而只有得到了很多很多愛,被滿滿安全感包裹著的不必擔心失去的小孩子才會這樣肆無忌憚。
接下來的時間,陸燕謙沒再跟江稚真說一句話,也沒交給他新的工作。江稚真也樂得清閒,看了會資料後躲在工位上靜音打遊戲,頭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掛心江稚真的江晉則一到點兒就來“探班”,話裡話外詢問江稚真習不習慣新身份。
江稚真一整天甚麼都沒幹,又不想哥哥期待落空,心虛地瞥了陸燕謙一眼,弱聲說:“還行吧......”
陸燕謙忍不住輕笑一聲。
這笑落在江稚真耳朵裡簡直刺耳,等到江晉則過問陸燕謙時,他躲在哥哥身後狐假虎威地緊盯著陸燕謙,彷彿只要陸燕謙敢說他一句壞話他就要衝上去幹架了。
陸燕謙沒有跟小他那麼多歲的江稚真計較,用了一樣的說辭,“還行。”
江晉則這才放下心來,攬著江稚真的肩膀笑道:“我就說上班沒有你想的那麼難,走,回家了,媽和你琪姐等著給你慶祝呢。”
對家人而言,這可是個象徵著江稚真從校園邁向社會的重大日子,自然是要好好紀念。
江晉則對還在忙碌的陸燕謙邀請道:“燕謙,一起去吃飯?”
陸燕謙笑笑,“不用了江總,我還有些工作要收尾,你們一家人吃得開心。”
江稚真才不要跟這個目中無人的冷臉男共進晚餐,催促著江晉則,“哥哥,我好餓了,快點啦。”
兄弟倆有說有笑地離開,陸燕謙的辦公室瞬間恢復了往日的寂靜。
他專注地處理方案,疲憊之時抬頭揉著眉心,無意間掃到江稚真搭在擋板上沒帶走的外套,心裡驟然蹦出一句話,生活在這樣的一個充滿愛的家庭裡,江稚真的幸運無人可敵吧。
【作者有話說】
江大哥(器重拍肩):我相信你的能力和品行,交給別人我不放心*`へ′*
陸燕謙(微微一笑):交給我你就放心吧,高薪工作我笑納了,你弟弟我也笑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