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榜第一(二) 喊了聲師兄。
雲水之澤另一側, 稷山,學宮。
“滴答”墜落水珠的刻漏聲響起,陽光連綴成一根細細的線。
青綠色藻井下方是攏袖而坐的學宮司業清靈仙君, 化神境的靈力在她的周身盪漾,她鋪開的長裙猶如層疊的花海。
“司業大人!”
學館的門“咚”一聲開啟,學宮小弟子章小榆急衝衝跑進來,一邊跑一邊跌一邊扶正自己那頂被風吹歪了的學士帽, “蓬萊三方山那邊的作戰開始了!”
“我早已知道了。”藻井下方的清靈仙君聲調慵懶,“小榆你真是改不了這個急躁性子, 回頭該罰你去抄一卷靜心經。”
“不知道那邊此刻的情況如何!”章小榆緊張地跑來跑去, 學士帽子上兩根皂紗帶子跟著晃來晃去, “聽說此次進攻蓬萊的邪祟數量足有上次進攻學宮的邪祟數倍之多!”
“那群岐山派的人卑鄙無恥, ”章小榆再憤憤大罵道, “利用了止戈之約的止戰靈誓束縛, 把這次行動變成一場仙門衝突,以至於化神境以上的修士都不能出手對付邪祟!”
“我們這邊的化神境修士不能出手,對方的化神境修士也不能出手。”藻井下方的清靈仙君閉目平靜,“這也是仙門議事會的決定。”
“這樣也好。否則這次行動會演變成一場真正的仙門之戰。”
她以手指撥了撥黛青色的長髮, 一雙美麗的眼睛睜開, 映著青綠色藻井下的陽光,聲音輕輕,“倘若到那時死去的就不止邪祟,還會有數不清的仙門弟子。”
“這次作戰仙門議事會準備充足,不容易再出現甚麼傷亡事件。”清靈仙君的聲音再次變得慵懶, “視作一次對仙門弟子的歷練好了。”
“但岐山派的人還是卑鄙無恥!”章小榆繼續震聲批判道,“竟使用操縱邪祟之物這樣的卑劣手段!”
“小榆你在這裡跑來跑去就是想看一眼那邊的戰況吧?”被吵到耳朵的清靈仙君輕嘆一口氣,“把浮生鏡取來。”
“回稟司業大人, 已經取來了!”章小榆立刻興奮地捧出懷裡的浮生鏡。
這面橫徑八寸的銅鏡法器不僅可以作為學宮秘境試煉之用,還可以在靈力注入鏡面後用以檢視許多仙門之地的實時情況。
只見藻井下方的清靈仙君揮袖,一抹化神境的靈力灌入浮生鏡中,豎立起來的鏡面上隨之投影出蓬萊三方山諸島的戰鬥畫面。
“那是白澤三師兄吧?”章小榆指著其中一名參戰的青衣學宮弟子,對著浮生鏡裡的畫面感慨道,“白澤師兄身法越來越厲害了!”
學宮司業清靈仙君親自教導的四個弟子,除了已經叛變的大弟子蘇翎、身為琴修的二弟子白顏與不修習術法的小弟子章小榆,另一位三弟子名叫白澤,是二弟子白顏的親弟弟。
清靈仙君的二弟子白顏正在追殺大弟子蘇翎,前往蓬萊三方山參與作戰的是三弟子白澤。浮生鏡畫面中可見這名身形如鶴的年幼弟子手持長笛,清冽的驅邪笛聲下邪祟四散潰逃。
“也不知道最後天榜第一會是誰。”手裡抱著卷宗一邊記錄一邊坐地上,章小榆自顧自念念叨叨,“最近學宮裡戒律長老領頭打賭下注,賭盤上最受人看好的是問劍閣掌門道乙仙君門下那對師兄妹。”
戒律長老親自參與下注和問劍閣掌門道乙仙君兩個片語使得原本在藻井下渾不在意地閉目養神的司業大人輕輕眯起眼。
“記得把戒律長老帶頭違反戒律行賭的事傳話給學宮祭酒,這回有了實證,我看停雲仙君還包庇不包庇那個好賭的老頭子。”
她輕輕哼了聲,一雙嫵媚的眼睛狐貍似的眯著,“另外,我指導的弟子絕不可輸給道乙那傢伙的徒弟。”
化神境的靈力把她的聲音傳過去,隔著足足一整片雲水之澤,清靈仙君清凌凌的聲線落入正在作戰的三弟子白澤耳中:
“白澤,再斬殺一百隻邪祟。”
“倘若輸給道乙的兩個徒弟,”傳音過去的司業大人聲調慵慵懶懶的,“你回來就閉關修煉三百日。”
不小心用自己的言語而給白澤師兄帶來無妄之災的章小榆在心裡替他點上一根蠟燭。
“司業大人……”接著,章小榆小心翼翼轉過臉,“倘若要白澤師兄不輸給道乙仙君門下那對師兄妹,再斬殺一百隻邪祟恐怕不太夠……”
“還要多少才夠?”藻井下的清靈仙君纖長的手指撥動浮生鏡,把畫面轉移往太一閣天機陣前。
章小榆試著算了算:“幾千只?”
清靈仙君靜了一下,問:“多少?”
“大約……”章小榆撓了撓頭,“三五千只?”
恰在此時此刻,浮生鏡的畫面轉移到太一閣天機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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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掠而起的劍陣如同瀑布般的流星雨,衝破鋪天蓋地吞沒一切的邪祟群。以三十三閣銅鐘聲為號,數百名仙門弟子展開陣法,斬殺邪祟於蓬萊山間。
站在太一閣天機陣前,青蘅甩開青色的髮辮,擦去濺在頰邊的血,雙手握著劍。她的腳下是四面八方縱橫開去的無數道劍痕,天機陣一千零八十八把無主名劍按照星辰軌跡而運轉。
這裡是存放止戈之約的太一閣前最後一道防線。
早在稷山浮生鏡有過實戰經驗的仙門弟子們此次作戰井然有序。陣前的陣修弟子將撲來的邪祟攔截於防禦陣法前,樂修弟子們與儒修弟子們設下驅邪的術法,器修弟子與醫修弟子們處理防線後方之事,符修弟子與劍修弟子們則將闖入的邪祟斬殺於陣中。
從天亮到天黑,一日一夜的作戰之中,漫天鋪卷的符籙與劍光劃破天際,錚錚然的樂音與轟然作響的陣法聲相交錯,紛飛墜落的邪祟屍骸如淋漓潑濺的血雨。
然而邪祟的數量實在太多了。
源源不斷的邪祟群如烏雲湧來,密整合陣的蜂群般撞擊在防禦陣法上。
踏月樓薛氏與南玄琴宗弟子的防線依次告破,東方太山的儒修和道士們及落雪崖無情道弟子設下的術法也搖搖欲墜,咬著牙操縱著防禦大陣的以青州傅氏家傅時青為首的陣修弟子們更是筋疲力竭。
不擅長戰鬥的算星閣弟子白黎蘇抄著一張星象羅盤將逼近的幾隻邪祟砸落下去,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抬起頭去看站在天機陣前的青蘅,那裡是太一閣前最後防線的所在。
蓬萊問劍閣青蘅負責的正是最後一道防線。無數次斬殺邪祟之後,她紮起的髮辮有些亂,臉頰上濺著血,握著劍的手上血跡斑駁。
“小蘅,”白黎蘇突然問,“等到這次作戰結束了,我們以後還可以做朋友嗎?”
說話間,又有一群邪祟闖入陣中。白黎蘇抄著星象羅盤咚咚砸掉其中一隻,踩在階上的青蘅折身提劍斬殺另外幾隻,兩個女孩子背對著背都沒有看對方。
青蘅握著劍踩在屍骸上,過了一會兒說:“勉勉強強吧。”
得到昔日好友這個回答,剛才還緊張兮兮的白黎蘇立刻興奮地一骨碌起來抄著星象羅盤再砸了幾隻邪祟。
另一側,從邪祟屍骸上跳下來落回階上,站在天機陣前的青蘅手指扯了一下耳邊一道傳音符紙,對著符紙那一端大聲問:
“喂喂,東方琅,你們那邊快結束了嗎?”
“那是當然!”雷州城內,東方琅和宋臨湛背抵著背,站在四面八方的靈力箭矢之下。
大把的符紙與噼啪的電光握入東方琅的手中,兜帽底下的額角上兩枚細嫩龍角抬起來,準備發動總攻之前,她大聲示威道:“我這邊肯定比你那邊更快結束!”
青蘅在東方琅發表更多宣言之前結束通話了傳音符。
她換了另一張傳音符紙,對著前往青州執行任務的二師姐師風玲與大師兄徐折丹問:“師兄師姐你們那邊怎麼樣了?”
“地方已經找到了。”抵達青蓮家府邸之內,師風玲手指輕拽著劍柄上一段綢緞,回頭看一眼手掌壓在桃木符上的徐折丹,他們的周圍盡是包圍上來的藏在青蓮家的岐山派之人。
“應該沒有找錯地方。”如水的劍上殺機凜冽,束起黑髮的紅繩飄揚,師風玲手指握上繫著綢緞的劍柄,飄飄幽幽的語調回答,“據說那位化神境鬼修進入過春蕪城,還引動過血河裡的邪祟……”
她彎了彎溫柔漂亮的眼睛,微笑道:“看來該是我報復回去的時候了。”
“那我們這邊也可以開始了。”青蘅鬆開傳音符紙,手握著劍柄,劍刃抬起來。
“艮山。”她說。
無數靈力絲線在防禦陣法上蔓延開來,操縱著防禦陣法的陣修弟子們同時運轉靈力,結成一道足以籠罩所有邪祟的如靜立之山的大陣。
與從前在浮生鏡試煉時抵擋惡靈的艮山陣不同,這一次結成的大陣要把成千上萬的邪祟關在其中。
他們的計劃是把數以千萬計的邪祟集中在一起斬殺。
在其它州境進攻岐山派據點的仙門弟子出手的同時,這一邊的仙門弟子將使用最後的術法盡數絞殺邪祟,各處弟子在同一時刻斷絕對方所有退路,確保敵人逃無可逃。
日出時分,青色沾血的髮辮被風捲起,握著劍站在天機陣最前方,四面八方是鋪展開的艮山大陣,山上的青蘅側著頭,在識海中對山下的洛子晚喊了聲“師兄”。
牽連著同心契的識海里,提著劍作戰的少年的聲音應了個“嗯”字。
與此同時,山下操縱著邪祟的岐山派的人發現他們與邪祟之間的聯絡被割斷了。
割斷聯絡的是正在鋪展開去的艮山大陣,此時此刻的敵人沒有了可操縱的邪祟,不過擋在他們面前的少年僅僅一人一劍,似乎也不足為懼。
然而衝上去的那一刻,對面的少年抬手展開的劍陣將他們死死釘在了原地。微垂著眼睛,沾血的額髮掃落下來,他頭也不抬,喊:“師妹,動手。”
山下,攔住敵人的洛子晚身側升起的無數道劍氣結成一個劍陣,山上,天機陣前方的青蘅手握著劍同樣開始結一個劍陣。
紛飛的衣袂在狂風之中翻湧如雲,湧動的劍光如日照般點亮了整個空間,青蘅手握著劍向上抬起,太一閣天機陣中一千零八十八把無主的名劍在這一刻被她所操縱。
“伐山。”青蘅說。
名為伐山御界的劍修必修陣法,足以操縱數千把劍與成千上萬道劍氣。
青蘅和洛子晚曾經在月老廟的紅蓮秘境裡見過一次真正的伐山陣,六十三年前曾有一名少年天才的劍修以命相抵,用上千道劍氣與不計其數的赤金色箴言鎮壓了位於秘境之中的整座劍冢。
這一次足夠強的青蘅卻不需要以命相抵,她此刻全部的靈力足以維持這個強大的劍陣,在敵人無法操縱邪祟的那一刻,天機陣中一千零八十八把無主之劍將在她的令下誅殺被封鎖在陣內的數以千萬計的邪祟。
一線晨曦的光投落入陣中,陣心處少女的美如同燭照般明亮,透著名劍般的銳氣,那一抹驚心動魄的鋒芒猶如匣中出鞘的劍。
她握劍的手抬起來,歪了歪頭,陽光下濺血的頰邊淌著令人心動的殊色。
洛子晚站在山下攔住所有敵人,青蘅在山上斬殺萬千邪祟。山上與山下的劍氣各自連線成一道相似的劍陣,鋪天蓋地的劍氣與赤金色的箴言覆蓋天幕。
他們同時說:“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