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榜第一(一) “想要得到。”
仙門令釋出前數日, 離開雷州回宗門作戰之前,青蘅拉著洛子晚與東方琅和宋臨湛道別。
雷州城外的小破廟附近,除了他們幾人, 還有一小支前來追隨東方家少君的隊伍。短短几日之間,東方琅找回屬於自己的部下,計劃在不日後重新奪回雷州城的控制權。
廟社外東方家的旗幟飄揚,門前的傳送陣法開始啟動, 兩個女孩子面對面站著。
“下回再見面的時候,我要看見你已是雷州城的主人。”
離開的傳送陣法前, 風吹起髮辮上的青色綢帶, 一隻手被洛子晚牽著, 青蘅回過頭來, 對著東方琅大聲道:“到時候你要大擺陣仗地帶我們入城, 還要請我們到你們最好的酒樓裡喝酒, 才勉強算是沒有虧待了朋友。”
“那必定可以。”兜帽底下的兩枚龍角一抬,東方琅昂起脖子道,“七日之內,這邊的敵人我來解決。”
“那我解決那邊的敵人必定比你快。”青蘅道。
“來比試啊!”東方琅立刻大聲道。
在各站一邊的洛子晚和宋臨湛的見證下, 兩個勝負心很重的女孩子立下一個用於比試的符訣, 這才在傳送陣法前道了別。
“還有一件事!”等到要走的時候,東方琅大聲喊住青蘅。
喊完又變得很小聲,兜帽底下的她忽然撇過臉,眼睛不看這位好友,嘟囔道:“多謝你送我的劍氣。”
“在我被人追殺的時候, 你送的劍氣派上了用場。”她手指比劃著壓了一下自己額角上損壞過的龍角,“否則也許那時候我就死了。”
“也多謝你的逆鱗。”青蘅歪了一下腦袋回答說,“要是沒有你在被人追殺的時候還幫忙連線傳送陣法, 也許我和我小師兄就無法從青州境出來了。”
這一番對談使得兩邊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架勢變得友好和諧起來。青蘅還特意跳下去同東方琅握了握手,兩個女孩子甚至讓洛子晚與宋臨湛好好道了別,雙方達成初步的友誼,青蘅這才拉著洛子晚轉回身步入了傳送陣法之中。
傳送陣法上的光芒亮了又滅,閃爍變換幾次之後,青蘅和洛子晚回到了蓬萊諸島的山間。
此時此刻是蓬萊山間的夜晚,漆黑天幕上依稀可見青色歲星移動的軌跡,他們踩在青磚石階上,衣角沾上草葉間的露水。
落地後的洛子晚給青蘅戴上一頂斗笠,隨手替她繫上斗笠上的繩帶,聽見她說:“再過幾日就要與岐山派的人展開決戰。”
“到時五宗七家的弟子都會趕往蓬萊。”洛子晚想了一下說,“情況大約會和稷山那一日差不多,不過這一次宗門做好了迎戰準備。”
“但是還有一件事沒處理。”青蘅垂著腦袋思考著,“一直以來宗門內閣裡存在著岐山派的叛徒,那個人出賣過止戈之約的轉移計劃,還在雲州時出賣過你們作戰的位置。”
“我們得把那個人找出來。”她抬起頭,“或許可以利用那個叛徒。”
“你恰好認識一個岐山派的朋友。”洛子晚給自己也戴上一頂斗笠,他微側一下頭,“去問問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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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算星閣弟子白黎蘇出門前掐指一算:今日諸事不宜。
這位曾經被青蘅和洛子晚威脅審問過一次的昔日好友預感到某件發生過的事又要再發生一遍,她閉著眼躺回床上試圖裝死,然後被一對凶神從床上綁架走了。
綁架到的令人熟悉的茅草屋好似鬼屋,被晚風吹動的窗框吱吱呀呀,一枝幽幽的燈火下,一個倚在門邊一個坐在桌前的師兄妹活脫脫一對閻羅王。
“你們回來啦?”坐在凳子上的白黎蘇只好抬頭禮貌微笑,這一次她沒有被人用麻繩捆住,不過坐在三條腿的凳子上很難保持平衡,她兩隻腳一搖一晃,“我該告訴你們的都告訴你們了,從我這兒真的挖不出東西了。”
“我現在既是岐山派的線人,又是你們的線人,”她艱難地嘆口氣,“做雙面間諜真的很危險的,我可是玩了命地在陪你們。”
“宗門內閣高層應該還藏有一個岐山派的叛徒。”坐在桌前的青蘅雙手撐著臉頰,“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找出那個人的身份。”
“那個人應該也是岐山派的高層,我們需要利用此人獲取岐山派的進攻計劃。”倚在門邊的洛子晚手指撥出一道劍氣,“否則萬一那一日作戰失敗,所有人都會一起死。”
“我也要死嗎?”白黎蘇苦著臉掙扎了一下。
“對哦。”撐在桌面上的青蘅彎著漂亮的眼睛笑盈盈,“你也要死哦。”
“好吧我幹。”坐在凳子上的白黎蘇閉了一下眼,露出一副視死如歸的絕望神情,“給我三日時間,還需要你們協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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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內,白黎蘇在青蘅和洛子晚的協助下,把宗門內閣裡可能存在的岐山派叛徒人選徹底篩查了一遍。
蓬萊宗太一閣人數不多,其中內閣弟子只有寥寥十數人,長老也不過一雙手之數,被劫持的白黎蘇每日關在小黑屋幹活,他們篩查得很快,沿著各種各樣的蛛絲馬跡,最後所有跡象都指向了同一個人。
“玉衡真人。”青蘅很低的聲音說,“沒想到是他。”
白鬍須的玉衡真人平日與講經堂的太玄長老交好,是一位性情爽朗隨和的長老,與嚴厲作派的太玄長老全然不同,深得弟子們的喜愛。
很早以前下山前往月老廟歷練之前,躲在竹林木屋窗臺底下的青蘅曾經和洛子晚一起偷聽過這兩位長老的對話以打探任務內容,他們不曾想過那時的其中一位長老正是岐山派的人,甚至早在那之前已決定要加害於問劍閣的兩個弟子。
此番將這位長老揪出來,是在同一片竹林裡的木屋。
白黎蘇幫忙偽造了一封岐山派的傳信,設法將玉衡真人引到了這座竹林木屋裡,就在玉衡真人收到傳信並且赴約的那一刻,確認了這位長老正是岐山派在宗門裡的內應。
而進到竹林木屋的同時,玉衡真人也察覺到躲在暗處觀察的幾個弟子。
接近化神境的威壓在頃刻間掃蕩出來,坐在案几後的玉衡真人稍稍一用力,握在手中那封假信化作齏粉,他捋著白鬍須,依然是性情溫和的長老模樣,目光垂下,道:“假造文書,目無尊長,該把你們送去戒律堂。”
從門後出來的是一身弟子服的青蘅。她在竹林篩過的光影裡,朝著面前的玉衡真人行了一個弟子禮。
“或許該請去戒律堂的是長老您。”爾後,她歪了一下頭,道。
“轉移止戈之約的路線只有仙門議事會少數幾個人知道,但是轉移過程中五宗七家的弟子仍然遭到了岐山派的襲擊。”
“後來小師兄在雲州執行任務的時候再次遭到了內閣弟子的背叛。”
“還有,”她停頓了一下。
“當時為了止戈之約秘密轉移後的安全存放,每位知情人得知的存放地點都不一樣,仙門議事會給到宗門長老會這邊的情報是止戈之約藏在中州京城龍脈所在。”
“那之後皇宮遭到了妖邪攻擊。”青蘅說,“甚至連仙門弟子所在的茶樓都遭到了妖邪襲擊。這背後有您在操作的影子。”
“為甚麼呢,長老?”她輕聲問,“難道我們不都是您親身教導的弟子,為甚麼要站在岐山派那一邊,置我們於死地呢?”
風吹過竹林,地板上的竹影婆娑,室內的長老與弟子皆靜了片刻。
“為了仙門更廣大的利益。”玉衡長老低低嘆一口氣,“自從百年前的仙門之戰後,止戈之約使得仙門作繭自縛,靈力之人自甘讓位於凡人……”
“正如那位化神境鬼修所言,”他淡淡道,“我們這些天生掌握靈力之人,擁有與生俱來的權力,自然比凡人高出一等,仙門理所應當是人間十二城的統治者。你們年紀小,不懂得這些道理,我的所為也只是為了更廣大的利益犧牲。”
“可是師父說過,求仙問道不是為了統治甚麼人。”青蘅低低的聲音回答,“所謂仙凡殊途,修仙者只是選擇了一種不同的存在方式,其本心乃向道為蒼生叩問長生而已。”
“那是你們師父的道心,不是我玉衡的道心。”玉衡真人仍一副溫和長老模樣,語調平靜,“既然你們幾個已經知道了我的立場,也只好請你們為更廣大的利益做出犧牲了。”
話音落下,砰然一聲,桌案與其上的茶盞盡數碾碎成齏粉,玉衡真人接近化神境的靈力朝著青蘅所在的方向席捲而去。
這一記致命的攻擊使得白黎蘇緊張到兩眼一閉躺下等死,從背後出現的洛子晚則把青蘅擋在身後,他咳了一聲,張開的一道靈力氣流與玉衡真人的靈力相抗。
同一剎那,一道更加強大的靈力替青蘅和洛子晚擋住了玉衡真人那記攻擊,整座竹林木屋在兩道接近化神境的靈力氣流撞擊產生的狂風之下搖搖欲墜。
有人在背後低低嘆了一口氣。
出現在青蘅和洛子晚背後的是他們的師父道乙仙君以及面色嚴肅凝重的太玄長老。
“請去戒律堂吧,玉衡。”道乙仙君拂袖,走過去時,手拍了拍自己兩個徒弟的肩,確認他們無礙,而後抬起眼,望向玉衡真人。
“剩下的事就請你在戒律堂裡交待了。”他聲音淡淡地說,“此外,我們還要你告知一件事。”
“——岐山派的人發起攻擊的具體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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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師父道乙仙君和太玄長老帶去戒律堂的玉衡真人在兩日後交待出了岐山派對蓬萊太一閣進攻的計劃。
得到敵方進攻計劃後,仙門議事會迅速進行了應對安排。他們藉由玉衡真人的內應身份,向岐山派的人發出了假訊息,引導對方在錯誤的時間發動攻擊,同時派出仙門弟子在他們進攻那一日直搗岐山派各處據點,將之斬草除根。
仙門百家令釋出後,五宗七家的弟子紛紛出動,越來越多仙門弟子聚集在蓬萊三方山。確認敵人進攻時間之後,三十三閣上下做足了迎戰準備,每一日內閣之中都在進行作戰會議。
距離作戰前一日,內閣會議上,唯一一個不確定之處是岐山派的人會從山下甚麼地方攻入。
“我可以做誘餌。”坐在席末的洛子晚側著頭,指了一下自己,“我身上有一道那位化神境鬼修的鬼氣,他們找到我後會優先從我所在的位置發動進攻。”
“師妹可以負責守太一閣天機陣。”他再指一下青蘅,漫不經心的聲音又說,而後,他烏髮底下的眼睛垂著,輕笑了一下,“她足夠強,只有她做得到。”
次日,日出時分,仙門弟子各自就位。仙門百家令下達,天榜名次按照斬殺邪祟數量排序,這一日斬殺邪祟最多的弟子,將取得這一代仙門弟子天榜第一的名號。
黎明前夕,密密麻麻如烏雲的邪祟撲向天空。山上太一閣天機陣前,扎著青色髮辮的青蘅雙手握劍,山下,提著劍的洛子晚手指劃出一道劍陣。
“天榜第一。”他輕聲自語。
獵獵的風吹起少年的白衣與墨髮,他微微抬頭,被風吹起的額髮底下那雙乾淨而落著點碎光的黑色眼睛映著上方少女的影子。
“那是唯一一件,比起想要我,她更想要得到的事。”
作者有話說:小洛給小蘅劃重點:想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