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雪樓(四) “試一下。”
儘管對很早以前在藏經閣裡翻到的那本合歡宗雙修小冊子印象深刻, 但青蘅一點兒也不願意承認她對於那些內容的記憶。
“我說過了你不許再看那些合歡宗冊子。”她盯著洛子晚。
“你明明很喜歡。”他眼瞼垂著,沒看她,指腹無聲抵了一下腕骨間, 那裡的情蠱烙印依然鮮紅,勾著的一根紅線末端纏在指間。
“剛才,在講經堂裡,”而後, 他側一下頭,用帶著點兒認真的語氣, 眼睛抬起來, 望過來, “我可以感覺到……你喜歡我對你做的那些事。”
青蘅回想起剛才他們在講經堂裡解蠱時玩的各種各樣的花樣。
她抿一下唇, 並不願意承認她喜歡。
“你從哪裡學來那些花樣的?”她抬著臉又盯住他, 片刻後, 回憶起:“我回來的時候看見你在看書。”
她聲調頓一下,“原來你在看合歡宗的書麼。”
“我就知道你根本沒有在看正經書。”青蘅輕哼一聲,“果然是在研究歪門邪道的東西。”
一方面因為自己是對方研究歪門邪道的受益人,不太好指正對方的不是, 她抿著嘴沒再說話, 拽著洛子晚的衣袖往另一個方向走。
“解蠱的事怎麼辦?”被拽住的少年任憑她拉著自己,一隻手接過她懷裡嘩啦亂飛的卷宗,跟著她噔噔噔在前面走得飛快,問她。
“無論如何我不要和你雙修三百日。”青蘅語調堅定地答,“先去一趟藥閣, 設法研究別的解蠱辦法。”
之前兩個人曾經在藏經閣禁書區翻找過一次解決情蠱的辦法,但並沒能得出甚麼更好的結論,而後來幾次解蠱的過程都並不令人討厭, 甚至有些使人喜歡。
於是這對師兄妹心照不宣地沒有再嘗試解開情蠱。
每個月一次的情蠱發作,似乎並不是甚麼使人難以忍受的事。
……他們不知不覺間甚至對此產生一點期待。
不過兩個人都沒有完全意識到這一點。
把手裡的卷宗放回房間之後,青蘅拉著洛子晚去藥閣,以進行一項正經研究的名義,取走了各式各樣與解蠱相關的藥材。
距離出發去中州執行任務還有一些日子,青蘅白天要補上之前欠的課時和學分,傍晚下課後還要和洛子晚一起在藏經閣擦去稷山前沒擦完的地板。
確切地說,是青蘅指揮著洛子晚擦地板。
她自己窩在藏經閣的醫修書堆裡鑽研各種藥材,偶爾頂著本蓋在頭頂的筆記從書架後探出顆腦袋,讓擦地板的少年過來看她最新研究的藥材配方。
然後在對方聽著聽著走神發呆的時候對他發脾氣。
每日做完這一切後,這對師兄妹鬼鬼祟祟帶著藥材,在劍閣後山的坐春臺背後,試圖研製情蠱的解藥。
這一日的山間,秋日夜晚,蟲鳴咿咿呀呀,夏末的一點流螢閃爍,煮著藥的瓦罐裡燒水聲咕嘟咕嘟,底下用一張火符點燃的火光映著他們的臉。
“下次太玄長老點名的時候你要替我擋。”青蘅手裡握著根藥杵,攪動藥罐裡的水,嘴裡用著理所當然的語氣對洛子晚說。
結業比洛子晚更晚,等到這一年年末,青蘅才能修滿學分,因此在宗門上課的時候她還是學生,最討厭的小師兄是督學。從前兩個人每當分在一堂課上,都會暗地裡針鋒相對地彼此折磨。
也許是出於情蠱的緣故,又或許是彼此之間發生過那麼多事,再分在同一堂課的時候,這對師兄妹都產生一點奇特的感覺。
聽著講臺上鬍子花白的太玄長老無聊的唸經,趴在課桌上攥著支墨筆的青蘅側過臉,看向靠在課室邊穿白色弟子袍的少年,覺得他也沒有那麼不順眼。
於是她趴著,歪歪斜斜握著筆,在攤開的木簡上,一筆一劃,簡簡單單勾了個少年的側影,陽光下的墨色線條簡約而清晰好看。
剛畫完就被人執著卷書敲了敲腦袋。
衣袖垂落在桌面,露出一截清晰筆直的腕骨,低著頭握著卷書的洛子晚乾淨的聲線很不留情面,在連線著的同心契裡傳過來:“師妹你上課開小差。”
“師兄你走開。”青蘅在識海里咬字,兇巴巴,為了避免被上面講課的太玄長老發現,只能不動聲色地遞話。
藉著督學的名義的少年彎身過來,無視她不易察覺而極為強烈的反對,看到了攤開在木簡上的那幅簡單勾勒的墨圖。
“你在畫我。”識海里的乾淨聲線指出。
“我沒在畫你。”藉著同心契在識海里回答的青蘅惡狠狠道,“我在畫的是一個恬不知恥、十惡不赦、衣冠禽獸、令人討厭的王八蛋……”
還沒說完,她面前的木簡就被人拿走。收走木簡的少年頭也不抬,聲音懶懶散散的,“沒收了。”
倘若不是在太玄長老的眼皮底下,犯事者會被罰擦好幾年地板,青蘅真想和他打一架。
那堂課結束後,青蘅專門去找過洛子晚要回她的木簡。
敲開他的門以後,對門的人的反應是拒不歸還。
這對師兄妹在房間裡打了一架。
一開始是打架,到後來不知怎麼回事,差點親起來,再差點做得更多。
滾在地板上衣領散亂,被壓在下面的少年微微喘息,在聽見她威脅以後不可以親之後,答應以後不沒收她上課開小差亂塗亂畫的筆記,不過還是沒把木簡還給她。
最後達成的協議是他替她抄半年的課業經書。
青蘅認為自己贏了。那之後每次下課去洛子晚的房間,她趴在桌邊,監督著他替自己抄冗長繁雜的經書。
陽光落在紙頁上,沾著墨的筆尖點下去,窗臺上嘰喳的小靈雀跳來跳去啄食,低著頭抄書的少年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坐在桌邊的女孩盯著看,偶爾指出錯誤,偶爾困了,趴在桌上睡著,臉頰沾到墨汁。
扎著青色緞帶的髮辮堆在紙頁上,一綹兒不聽話的髮絲在柔軟的頰邊一跳一跳,呼吸輕得像小貓尾巴,掃到身邊少年的手指上。
變成一個很長很長不會結束的午後。
……
咕嘟咕嘟的煮藥聲響個不停。山間,火光裡,青蘅執著一枚藥勺,極為專注地研究這一次熬製的新配方。
她用一個懸浮訣飄起一個瓷碗,把本次配置好的情蠱解藥倒進碗裡,盛滿,遞過去給洛子晚,示意他試藥。
等到接過藥的人很聽話地喝完了,青蘅掏出一個筆記本,一邊觀察他,一邊在上面記錄對方的反應和變化。
“你甚麼感覺?”她神情認真得像是問診的藥閣弟子。
“沒甚麼感覺。”洛子晚放下碗,想了下,對此評價,“很難喝。”
青蘅湊過去,按住洛子晚的手腕,離得很近,把他的袖子折起來,露出底下一截烙印著情蠱刻痕的單薄而分明的腕骨,指尖沿著那些印記按了按。
她碰到的地方,情蠱的烙印亮了些。
某個瞬間,似乎心跳也快了些。
沒留意到這一點的青蘅已經鬆開手,在自己寫滿字的筆記上又劃了幾筆,抓著筆,思索片刻。
“啊。”她抱怨的聲音說,“還是不行。”
“已經是第十幾次試藥了。”青蘅接著自顧自說,“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看起來在分開之前是沒辦法把情蠱解開了。”
“這個配方還沒有試。”對面的洛子晚掃一眼她的筆記,指了其中一頁。
“這個配方很危險,失敗說不定會中毒。”青蘅用筆戳了戳那一頁,“更說不定會死。”
“說起來,每次試藥,我讓你試你就試啊?”她抬起臉頰看他,“其中好幾次也不一定可以保證性命無憂。”
“要是我餵你的是毒藥,你豈不是死了?”她歪了歪腦袋問。
“要是我死了的話,師妹你大概會把情蠱從我身上挖出來給自己解蠱。”對面的少年清澈的聲線帶著不加掩飾的挑釁,“畢竟最開始中情蠱的時候你就想這麼做。”
而青蘅開始思考他這個提議的可行性。
想了一會兒,又繼續煮藥,咕嘟咕嘟的燒水聲響在夜晚的山間,挨著坐在一起的師兄妹悶不做聲沒有說話。
解開情蠱是為了之後更好的分開。
其實,每當想到這一點,兩個人都默不作聲地不情願。
咕嘟的煮藥聲又響了一會兒。
“等到解開情蠱以後,”火光映著黑色額髮底下的眼睛,幫忙搗藥的少年握著藥杵,過了一會兒,開口,問:
“還可以親麼?”
“不可以。”青蘅說。
因為沒有情蠱就沒有親的理由。
“那趁著情蠱還在,”對面的洛子晚忽而問,“現在可以親麼?”
“可以。”青蘅說。
藥罐裡還在咕嘟咕嘟煮藥。煮著煮著,很慢地,彼此靠近,親起來。
秋日夜晚的山間,流光四溢的螢火墜在草葉之間,無數粒金子似的,沾溼了露水的草莖上蟲鳴咿呀,藏著紡織娘小蟲子織布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知道要分開,所以有一點兒忍不住。
這對師兄妹一心一意地認為親一次就少一次。
因此親的時候也有一點珍惜。
親完分開的時候,青蘅的聲音有一點兒悶,手握著藥杵戳了戳咕嘟冒泡的瓦罐,說:
“我不想煮解藥了。”
“反正也煮不出解蠱的配方。”
她噘著著嘴,聲音悶悶道:“我想試試司業大人教的辦法。”
“可是來不及。”對面的洛子晚想了下,“司業大人留下來的解蠱方式要足足花三百個日夜雙修。”
他指出:“而再過幾日你就要去中州了。”
“來得及。”青蘅說。
她從自己的芥子袋裡摸出一枚繫著細繩的鈴鐺。
那是一枚原本為了祭祀而使用的幻鈴,他們離開春蕪城時被贈予的一件小小的來自鬼的禮物。
“這裡面藏著一個小世界。”
青蘅低著腦袋,用手指碰了碰幻鈴上的細繩。飄飄曳曳的鈴鐺聲裡,一個巴掌大的幻境開啟,類似他們之前待過的鬼城裡的夢境,只不過比那小上很多很多。
“在裡面雙修一整年,外面只過去一日。”
“所以……”
她小聲說:“可以試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