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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負雪樓(一) 咬鉤。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負雪樓(一) 咬鉤。

前往稷山再回來的十日間, 蓬萊的群山間已經轉入秋季。

秋日的陽光疏疏落落,從樹杈之間穿過。金色的葉子落了一地,層層疊疊鋪在石階上, 成群的小靈雀一跳一跳地在其間覓食。

抱著卷軸的青蘅踩在落葉沙沙作響的石階上,往問劍閣的後院走。

她經過時一串小靈雀拍著翅膀飛起來,在她走過後又落下,其中幾隻膽子大的撲著翅膀停在她抱在懷裡的卷軸頂上, “啾啾”地叫著試圖討食。

青蘅同其中一隻仰著腦袋的對視一會兒。

“你們胖了。”她指出。

小靈雀撥浪鼓一樣搖頭。

“搖頭也沒用。你們就是胖了。”青蘅輕輕哼一聲。

她接著問它們:“投餵你們的那傢伙是不是已經回來了?”

奶糰子一樣的小靈雀嘰嘰喳喳地應答她,拍打著翅膀飛起來, 圍繞著她, 引著她往問劍閣後院的方向走。

青蘅和洛子晚的房間捱得很近。她經過時瞟一眼隔壁房間半掩著的門, 先把從稷下學宮帶回來的卷軸放進自己房間, 再繞過去, 走到洛子晚的房間。

房間的門沒有鎖, 半開啟著很淺一道縫,隨手一推就能推開,彷彿在等甚麼人進來。

就像一個故意設計的、誘人進來的陷阱。

幾隻嘰喳的靈雀落在青蘅的肩上,啁啾的聲音變輕, 屏住呼吸一樣。陽光和風聲也在那一刻變得輕悄悄。

青蘅輕手輕腳, 推開了門。

從很小的時候起,她進小師兄的房間就不敲門,他們彼此把這種行為視作挑釁,時不時因此打一架。

這一次卻不是挑釁,而是時隔多日的又一次相見。

門開啟。

房間裡面很安靜, 斜落的陽光從半敞開的門扉照進來,在地板上淌著光影。

倚在窗邊的少年微垂著頭,手裡握著卷書, 坐在木椅上睡著。似乎是在看書的時候不知不覺看困睡著了,他手裡的書頁還翻開著,被風吹動。

身邊的窗臺上灑滿穀子,幾隻小靈雀在啄食。

青蘅走過去,停在窗邊,垂睫看他。

坐在木椅上睡熟的少年眼睫垂覆著,掃下陰影,呼吸輕輕,睡著的時候顯得有些冷淡和憂悒,又極漂亮而潔淨,如同玉石或者瓷捏的人偶娃娃。

天氣冷下來的秋日,他只鬆鬆披了件外袍,底下是白色單薄的裡衣,睡得很亂,紮起來的馬尾有些散,髮尾散在衣襟上,衣領口透出一截明晰的鎖骨,身上帶著傷,傷口清晰。

手撐著臉坐在窗臺上,青蘅把另一隻手伸出來,用指尖碰了碰他身上的傷口。

大約是真的睡熟了,坐在木椅上低著頭的少年沒有動靜,垂覆著的眼睫纖而密,如同棲息在雪地上的一對脆薄的黑蝴蝶。

青蘅再沿著他身上受傷的地方,輕輕地壓下去,聽見睡夢中他因為疼痛而呼吸混亂了些。

並不帶有一絲手下留情的觸碰,像是來自滿懷好奇而冷漠的小貓,被血的氣味吸引著湊近一些,比起心軟和憐憫,傷口勾起的更多是想要毀掉對方的慾望。

他們的關係像是冬天裡的魚和垂釣者。雙方都知道垂釣的那一方設下了陷阱。坐在木椅上睡著的少年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給她看,就像是誘餌。

而她總是反覆地咬鉤。

不過被吃掉的卻是對方。

“喂。”她用指尖輕輕戳了戳他,“醒過來。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坐在木椅上睡熟的少年仍然沒動,像聽不見。

手撐在窗臺上的青蘅探身過去,湊得更近,鼻尖貼著他的鼻尖,再近一些,齒尖輕輕蹭到他的唇瓣,輕咬下去。

這一下是真的咬鉤。

想要毀掉他的慾望在轉變成佔有他的慾望。

一口接一口,輕輕地吮咬,有點兒壞的、故意偷吃食物的小貓似的,她貼近的時候可以感覺到睡夢中少年輕而淺的鼻息,被她弄亂。

剛開始只是品嚐甜點似的動作,再要往裡面深入的時候,她被扣住後腦勺輕輕掰起臉,眼睫眨動幾下。

然後被反過來親住。

儘管已經習慣了和他做這樣的事,忽然被親住的時候仍然被親得呼吸混亂,她半睜著的眼珠蒙上霧氣,滑落下去的指尖勾著情蠱生長出來的紅線。

“你甚麼時候回來的?”稍稍分開一剎,給她喘氣的時間,對面的洛子晚輕聲開口問。

他的呼吸也很混亂,清澈的嗓音裡含著和她相同的些許的喘息,因為剛睡醒而帶一點輕微的沙啞模糊,離得很近地貼在她的耳邊。

“剛才。”青蘅說,抬臉看他,“你怎麼睡著了?”

“等你回來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他回答,“看書的時候有一點困。”

“騙人。”她再湊近一些又說,“你是故意睡著了等我回來。”

“因為你喜歡這樣。”面前的洛子晚任憑她湊近,稍側一下臉令她幾乎碰到他的唇,“剛才你親我了。”

“這裡。”說話間,她眼瞼低下來,指尖沿著他腰腹上傷口的位置劃下去,點了點,“為甚麼又受了傷?”

“在雲州執行任務的時候,”他說,“遇到一些出乎意料的情況。”

“我們之前的判斷是對的。”洛子晚接著低聲道,“岐山派的勢力在雲州境的佈局很早。”

“這次我和二師姐去學宮在查另一件事。”青蘅低低地接過話,“五宗七家的高層裡藏著岐山派的人。”

“上次決議轉移止戈之約的仙門會議參與的人很少,大都是各派的長老、家主以及最值得信任的弟子……”

她低聲道:“而其中有人把止戈之約的轉移路線出賣給了岐山派的人。”

“我在雲水之澤上看見了那場惡戰之後的慘烈狀況……”她說話的聲音輕下來,“轉移止戈之約的過程中死傷了很多仙門弟子。”

“宗門內閣裡也藏著岐山派的人。”對面的少年垂下眼皮,那雙極乾淨的眼睛掩在額前黑色碎髮的陰影裡,“這次在雲州有人出賣了我們的位置。”

“已經是第二次了。”他輕聲說,“有內閣弟子在執行任務時背叛了宗門。”

“你是那時候受的傷麼?”青蘅微彎下脖子,手指壓在他腰腹間的傷口上,“在雲州執行任務的時候。”

完全沒處理過的傷口顯得深而清晰,鮮紅的痕跡襯得少年的面板蒼白幾近透明,她下壓的指尖隔著單薄的衣料沾到一點溫熱的血,用力時聽見他偏開頭很低地咳了一聲。

回來以後心情和狀態都不太好的情況下,倚在窗邊的少年獨自安靜地翻著卷書,喂鳥,身上的傷也不處理,不吃不喝,困了就低著頭坐在木椅上睡著,等她回來看自己。

有點像等著被主人認領的小獸。

沒等到她回來的日子,懨懨地、等著自己就這樣死掉。

也不知道會先等到她回來,還是自己先蔫蔫死掉。

“我說過,你死了我才不會難過的。”青蘅輕輕哼道,“而且你受了傷我也不會管你的,更不會替你包紮。”

嘴裡這麼說著,她凝著靈力的指尖在他腰腹間的傷口上按一按,絲絲縷縷的靈力傳遞過去,傷口漸漸開始出現一點癒合的跡象。

“別總是受傷了。”她歪著腦袋,看他,使用一種命令式的語調,“不準讓別人弄傷你。只有我才可以弄傷你。”

“還有,”她聲音頓了下。

“——我已經知道你之前每次被長老會特派下山去做甚麼了。”

忽而俯身,膝蓋抵著他,坐在他的腰腹上,以探過去的姿勢靠近,陽光下的少女臉頰稍稍歪一點兒,呼吸灑在他的鼻尖,一雙漂亮的、貓似的眼瞳同他對視。

她輕聲道:“是殺人。”

他執行的任務是殺人。

“你甚麼時候猜到的?”被抵在窗邊的少年眼睫掃下去,沒看她,聲音很輕地問。

“心裡一直有一點猜測。”青蘅看著他說,“在鬼城裡的時候差不多完全猜到了。”

“很小的時候有一次撞見你執行這項任務,後來審問白黎蘇的時候她那麼怕你真的殺她,大約是隱約知道這個秘密……”

她停一下,問:“二師姐不知道這個秘密,那大師兄知道嗎?”

“差不多知道一些。”洛子晚說。

“師父和大師兄就這樣同意內閣的人派你去執行這種任務麼?”青蘅不高興地撇了下嘴,“我撞見你執行任務那一次你年紀才多大啊?”

十幾歲的渾身是血的少年,踩著那麼多屍骸,黑色的額髮浸著血,眼睛裡沒甚麼情緒,鮮血淋漓地在流星燃燒的黑暗裡回過頭那一幕,幾乎刻印在那時尚且年幼的她的記憶裡。

那一刻,黑暗裡血淋淋的少年就像一個年幼殘忍的、殺人的劊子手。

“因為這件事你討厭我麼。”他忽而輕聲問。

“更討厭的是沒能趁機殺掉你。”每次回想起這件和他結仇的事都令青蘅咬牙切齒,“當時你可是真的打算殺了我。”

“每次執行完任務之後,都難以控制住自己……”

洛子晚低聲說著,額髮底下那雙黑色眼睛裡目光垂落,“那種殺過太多人之後微微戰慄的感覺,會使人陷進其中難以自拔。”

“被罰去藏經閣擦了三年地板也是因為這個嗎?”青蘅忽而好奇問。

“很早以前有一次執行任務之後翹了半年的講經課,”對面的少年偏了一下頭,承認,“被太玄長老逮住了。”

“你翹半年的講經課去做甚麼了?”青蘅追問。

“坐在長生閣的臺階上發呆。”他歪頭回答。

青蘅雙手捧著臉想了一下講經課上太玄長老被氣到顫抖的白鬍子,點頭認可道:“是該罰擦三年地板。”

“這個位置的舊傷,”而後,她低下頭來,手指沿著他腰腹間傷口的位置往下劃,劃了個圈,“是劍傷。”

說完,她抬起頭,“是你自己的劍傷的。”

“之前你每次執行完任務都一個人待在太一閣後的秘境裡。”她盯著他,“師兄你用劍把自己弄傷是為了保持意識清醒麼?”

“所以你每次過來找我的時候都很危險。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這樣。”

被她壓在窗邊的少年忽而稍傾身,滑落的黑色碎髮擦過她的頸側,說話時唇碰到她的耳垂,潔淨微涼的氣息裡沾上一點惡劣意味。

“喂,師妹,”黑色的額髮微遮住少年的眼睛。

“一旦控制不住的話,真的會殺掉你。”

青蘅卻一點兒也不怕這種威脅。

“上一次我去太一閣找你那天是我剛破境的時候。”她接著道,“那之後二師姐告訴我不久前死了一個內閣弟子。”

“那個內閣弟子是宗門裡的岐山派叛徒。”青蘅說,抬起眼睛,“那次外派下山的時候你親手殺了那個內閣弟子。”

“所以你那天心情很差。”她輕聲道,“因為你奉命殺死的是認識的人。”

那一日外派下山回來之後,獨自待在僻靜小院裡的少年靠坐在積著雪的白梨木上睡覺,任憑自己親手弄出來的傷勢一點點惡化下去,簡直像是在一個人安靜地等死。

可是有另一個人忽然闖進來,抬起劍,對他說:師兄,拔劍。

“聽說殺過人的修仙者不是變成半人半鬼的鬼修,就是隕落在修仙道途的半路上……幾乎不會有甚麼好結局。”

“儘管殺的都是仙門判定為十惡不赦之徒,行殺人之事仍舊是違背止戈之約的重罪……”

“每次執行任務的時候我都能聽見很多將死之人臨死前的詛咒。”

被抵在窗邊的少年垂著眼,輕聲說:“殺過人的人,靈魂會變得很髒。”

下一刻,他微怔住。

紛紛亂亂碎了一地的陽光下,湊近過來的少女按著他,把他推得壓倒在窗臺上,抵著,鼻尖很近地捱過來,輕輕嗅了嗅。

“可是我覺得你很乾淨。”她說。

她的鼻尖抵著他的鼻尖,嘴角,蹭著,往下,沿著他被弄得稍許凌亂敞開的衣領,頸側和鎖骨,再往深一點,輕輕又嗅了嗅。

“……很好聞。”

帶著一點潔淨雪意的氣味碰到她的鼻尖,她抬起臉來,又去貼近他的唇角,他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互相吸引著,幾乎分辨不出彼此。

“你聞起來就像雪一樣。”

片刻後,沒忍住,她小聲補充:“也很好吃。”

說完,她似乎剋制了一下自己對食物的慾望,坐在他的腰腹上,稍微起來一些,單薄小巧的膝蓋抵著往下,被他用掌心圈住,手墊在下面。

旋即,想到甚麼,青蘅抬起眼,又問:“為甚麼會是你?”

“為甚麼你從那麼小的時候就開始執行這樣的任務?”她盯著他問,“為甚麼這些任務一直以來都是由你來負責執行?”

停頓一下,她問:“和青蓮洛氏有關麼?”

這一次被抵在窗臺上的少年沒回答。

“我要知道答案。”青蘅仰著臉,再次用上命令式的語調,“你得告訴我——”

說到一半,膝蓋被他輕托起來,使得她身體不穩地歪了一下,往前撲倒的時候被輕輕掰起下巴。

混著雪意的氣息灑在她的唇瓣,她眼睫無意識地眨動幾下,抬著臉時對上低下頭的少年落下來的眸光。

“以後再告訴你。”他說。

“‘以後’是甚麼時候?”她問。

“下次。”他答。

說完,意識到這句話毫無意義,洛子晚稍稍偏了一下頭,接著道:

“情蠱要發作了。”

也許是因為剛才相處間的所有動作都過分親密令人動情念,不知不覺間,腕骨間生長出來的紅線纏繞在一起,朝著彼此交織。

又或許是因為……只是又好多天沒見了。

所以有一點想念。

……或是想親。

互相靠近的時候還帶著點輕微的生疏,呼吸很慢很慢地碰撞到一處,唇瓣輕輕銜咬著,令彼此的氣息灑在微微開啟的唇縫間。

其實情蠱沒發作。

兩個人都知道。

但是裝作不知道。

他們於陽光底下安靜而無聲地接吻。

一開始只是親,很快就不滿足僅止於此。抵著洛子晚坐在窗臺邊緣,青蘅被輕託著腰仰起來,交錯的呼吸變得混亂,沾染著一點潮溼。

衣袍褪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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