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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春蕪城(二十) 抵著吻住。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春蕪城(二十) 抵著吻住。

草叢間晃動著日暮的金燦燦的光。

起初, 朝對方靠近的氣息一點點混在一起,接著,唇瓣輕碰著, 很慢地,找到彼此。

是一個不摻雜情慾的吻。

儘管夢境裡所見的一切都是完全虛構的幻象,但他們在其中真實地經歷了很長的一段時光,有甚麼東西在悄然無聲地發生變化。

以至於親到的時候, 有一種情緒溺在這個吻裡。

是比身體上的互相想要得到、更加深且濃的、在分別了太久的時間裡、想要見到對方的那種心情。

以至於這一次的親吻很慢很慢。

唇瓣碰到一起的時候,還有些許生疏, 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見到面, 又或許是因為這一次的感覺比起之前產生了某種變化。

在彼此碰撞著的呼吸裡流淌著的是情緒而並非情慾。

大約是扮演著巫祝大人和二殿下實在太久, 儘管夢境裡時間混亂而歲月匆匆流逝如白駒過隙, 演戲的人仍或多或少有幾分入戲的錯覺。

互相視對方為死對頭的師兄妹, 掉進這個滿是回憶的夢境裡, 扮演了一對彼此珍視的角色,足足十年。

即便演得相當糟糕,他們也真的一起共度過光陰。

於是在這個傍晚日落時分的山坡上,斜織如金線般的餘暉裡, 弄得有些分不清此刻的情緒出於甚麼, 是戲裡的還是自己的。

又因為是在夢境裡,借用了別人的身份,做甚麼都不用當真,等出去了再裝作是假的,所以現在可以稍微坦白一點。

坦白地想要被親。

是在戲外絕對不會承認, 在戲裡卻可以縱容自己的坦白。

唇瓣相觸碰在一起之後,很慢很慢地吻了一會兒,一開始很淺, 像是淺酌一小口,慢慢地就變得深起來。

他們坐在日暮時分的山坡上,就在那些野草和山梓木之間接吻。

被洛子晚碰到唇瓣的那一剎,青蘅眼睫輕顫了顫,她不自覺地抬起臉去回應。鼻尖抵著鼻尖,呼吸纏繞在一起,有一點亂,加深,變迫切。

情緒也混在呼吸裡。

輕輕蹭著彼此的唇,貼近,沿著唇角,漸漸地移過去,抵達微微張開的唇縫,探進去一點點,交換氣息。

然後滾落在山坡上。

紅線長長地從腕間生長出來,再順著扣在一起的手指滑下來。接吻時兩個人都沒有察覺。

情蠱的烙印亮起來。

這一次比起對彼此的慾念,更深重的是無法言說的某種類似思念的情緒,腕骨間的紅色印記因此更加深,蔓延上去的紋路像是糾纏在一起盛開的花。

也因為是出於這樣的情緒而產生的吻,這一次他們親得沒有很過分,只是在傍晚的山坡間,極靜謐無聲地接吻。

明明是在全是幻象的夢境之中……

卻比以往每一次接吻都更加真實。

某一剎分開的時候,腰間那根長長的帛帶滑落,被對面的少年用手指勾纏住,野草沙沙地被風吹響,青蘅很輕地眨動一下眼瞼。

風繞過來,繞過去,停下來的那一刻,接吻的感覺還留在唇上。

“她在看麼?”青蘅輕聲問,指的是死去的巫祝雨姬殘存於夢境裡的意識。

“大概。”垂著睫的少年輕聲答。

“其實你做得不對。”青蘅歪腦袋看他,指了一下對方的唇,“他們沒辦法做這樣的事。”

“即便雨姬和微生淵互相喜歡,他們也不能做這樣的事。”她接著說,“因為巫祝大人是獻給神明的妻子。”

自幼被選中成為巫祝的少女,生來要嫁給神明作為妻子,不可以對任何人心動,她一生的使命是庇護春蕪城的萬民。

所以無論是喜歡甚麼人還是被甚麼人喜歡,一生都不可以述之於口。

“可是雨姬在看著。”青蘅停頓了一下,片刻後又輕聲道:“也許這是她很想很想做卻做不到的事吧。”

“我覺得……”

想了一會兒,青蘅歪了歪頭,說:“剛才她似乎有點兒高興。”

“聽起來我們好像甚麼替鬼達成心願的驅邪道士。”對面的洛子晚不抬眼地說。

話剛說完,他微怔了一下,忽然被面前的少女伸手,摸到眼瞼。

動作極為緩慢地,青蘅用手指在洛子晚的眼瞼上碰了碰,使得他下意識地閉上眼,她的指腹輕蹭了蹭他垂覆下來的眼睫。

她忽而開口道:“你看不見了。”

對面的洛子晚停了會兒,片刻後“嗯”了聲。

儘管那雙垂著的眼睛依然乾淨漂亮,幾乎看不出和以前有甚麼區別,但仔細觀察的時候仍可以看出他的眼瞳裡光芒沒有著落,彷彿籠罩著層空濛蒙的霧氣。

剛才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偽裝得太好,所以一直沒有被察覺。

“親我的時候你差點沒有找準地方。”青蘅用著埋怨的口吻說,“被我發現了。”

“甚麼時候發生這種事的?”她再問。

“不久前打仗的時候。”對面的少年描述時語氣輕描淡寫,“一次敵軍夜襲的時候被暗箭傷到,差一點死在那裡,險些趕不回來見你。”

“原來微生淵是這樣瞎掉的。”青蘅撐著臉說,想了想,看著他,換上十足沒有同情心的語氣批評,“你真的很差勁,會被凡人的箭弄傷。”

“是二殿下微生淵被箭弄傷。”他以乾淨清晰的聲線糾正道。

“明明是你差勁。”青蘅不講道理地對他反駁。

在他們快要吵架之前,對面的少年伸出手,指腹沿著她的下頜輕撥了下,手掌準確無誤地捂住了她的嘴。

青蘅被迫閉了嘴,仰著臉,忿忿盯他。

“按照之前得知的時間推測,距離雨姬死去還有一個月。”他一邊捂著自己的師妹,一邊繼續講話。

“這應該是雨姬和微生淵的最後一面。”

“微生淵大概快要死了。”他聲音沒甚麼波瀾地說,“不久後他會死在屠城之前的戰場上。”

“而我們依舊不清楚雨姬是怎樣變成鬼的。”

“雨姬應該是在屠城那一日死去的。”青蘅從他捂住自己的手掌下探出來,思考著,“等到城降那一刻就知道會發生甚麼了。”

“城降那一天,”他忽而說,“等我回來找你。”

“那個時候二殿下應該在戰場上。”青蘅盯著他,“要麼還在作戰,要麼已經戰死。回來找我的話你就違規了。”

“我不是很想你一個人面對糟糕的事。”洛子晚側了一下頭,清冽的聲線用著乾淨嘲諷的語調,“因為師妹你太差勁了,我擔心你一個人會出事。”

“所以,”他頓了一下,“等我趕回來。”

“我才不要等你。”青蘅撇一下嘴。

對面的少年根本不理會她的話,頭也不抬,指節對著她的額頭輕彈了下,語調輕快道:“就這樣說定了。”

青蘅被他弄得閉了下眼瞼,再睜開時面對著明晃晃的陽光。

緋白間色的交領袍衣帶灑在野草間,身穿巫祝袍子的少女撐著手坐在山坡上,頭頂上方白雲悠悠地來去,好似回到了巫祝雨姬的幼年時代。

在陽光下舒展手臂,作為巫祝大人的少女伸了一個長長的、長長的懶腰,嘴裡自言自語地說道:

“明天。”

“要是晴天就好了。”

……

可惜再也沒有晴天了。

……

戰事開始得很快,持續了很久,而結束時並不出人意料。

其實從一開始,春蕪城就註定會輸。

這裡實在是太弱小太弱小的一座城啊。小到只有一座城池,一條繞城的河,周邊幾處村舍,大片的田野,許多的野雁棲息,遍地秋天花開的山梓木。

存在於雲州境邊陲無爭無搶的獨立王權小城,三十萬人曾經在這裡居住和生活,由於地處令人嚮往的靈脈之上,而吸引了舊時代仙門宗派的目光。

兩百一十六年前,戰事結束。

戰敗的那一日正值春蕪城的素秋季,大把大把的梓木花盛開得如同灑金,城中喪葬聲裡翻飛燃盡的紙錢則好似大片大片的白色蝴蝶。

城中騷亂,百姓恐慌,御街堵塞,不復通行。

與此同時,春蕪城裡的人收到了一則來自敵方的傳信。

敵方的勸降信提出的條件是,繳械獻城投降,開啟城門,並送掌管靈脈祭祀的巫祝出城,不殺百姓。

否則,屠城,不留活口。

春蕪城裡世代掌管靈脈祭祀的巫祝大人一旦被殺死,失去祭祀者的靈脈便會成為無主之物,從而任由靈力之人修煉使用。

敵方的要求是獻出這座城和城裡的巫祝以換取其他所有人的活。

而決定對敵軍獻城而降的那一刻,春蕪城裡的百姓同時決定了獻出庇護他們的巫祝雨姬。

兩百一十六年前,降城那一日,他們獻出了這座城,以及一個人。

那一日萬萬人跪地,請她去死。

請求她為了他們的生,選擇去死。

兩百一十六年前,金燦燦的素秋季,山梓木花開,多水多霧的秋日是巫祝雨姬出生的日子,也是她年滿十五歲嫁給神明的日子。

按照春蕪城百年間的古老習俗,作為巫祝的少女將在十五歲這一年舉行盛大的儀式,穿上婚服手捧香柱嫁給神明,從此以一生庇護神明珍視的土地和子民。

那一日,十五歲的巫祝雨姬穿上華貴的嫁衣,嫁給神明,然後去死。

侍奉巫祝的扎羊角辮的孩子小藜扯著她的裙襬,哭著說:“倘若二殿下或是巫婆婆在,決不會同意巫祝大人做這樣的事。”

“我自願的。”她輕聲道。

跪在廟社外求她的人擠擠攘攘,每一張面孔都是她庇護的子民,年幼的巫祝大人曾親自用沾著潔淨的水的指尖點過他們的額頭,笑著,祝福他們長命百歲。

她當然不想死……一點也不想死掉。

還想要等晴天,想要看見太陽。

想要坐在山坡上看雲,在繞城的河上泛舟,燈宵的時節賞月,下雪的日子裡撥雪覓花,無風的天氣裡登高雙掌合十,許下幾個不為人知的心願。

還有很想很想見到的人。

可是……也很想大家活下去。

倘若她一個人去死,換很多人活下去,應當是很對很對的選擇。

因為她生來就是庇護這座小小的城的巫祝。

兩百一十六年前,春蕪城,秋。

城降,門開。

身穿嫁衣手捧香柱的巫祝雨姬孤零零一個人走出城。

拖長的迤邐而繁複華貴的裙襬鋪開在地上,風捲得打旋的梓花落在她被吹起的髮間,好似一團上下翻飛的脆薄蝴蝶。

十五歲的巫祝雨姬站在城門下,面對著烏泱泱的十萬敵軍,眼瞳安靜得像是鏡子。

而後在萬箭齊發,快要死掉那一刻……

還是……

覺得……

死去的巫祝雨姬殘留下來的那些意識變成了鬼,在死去的地方徘徊兩百多年,化作了一座把所有人留在裡面的城。

她重複不斷地從生到死地做著同一個夢,反反覆覆如此兩百年。

六年前鬼城外的血河上來過一個化神境的鬼修,有辦法進入鬼的夢境之中,對十五歲的巫祝雨姬說了一句話。

他說:“你可以怨恨。”

“你應該怨恨。”

憑甚麼。

憑甚麼要她去死。

憑甚麼是她。

十五歲的巫祝雨姬臨死的時候想啊,為甚麼是她孤零零地長大,孤零零地去死。

被萬箭穿過身體的時刻,她很疼,很怕疼,怕流血,也很怕死。

此後在被困在這個出不去的魘夢裡,兩百年前重複了無數次,一直在孤零零地一個人長大,孤零零地一個人去死。

無數次。

直到這一日。

兩百一十六年前,春蕪城,秋。

城降,門開。

扮演著巫祝雨姬的青蘅眼睫輕輕眨了眨。

——她忽然被人捂住眼睛。

風帶起她因為仰臉而揚起的髮絲,捂著她眼睛的少年從面前抱住她,呼吸聲很輕,有一點喘息,似乎從很遠的地方趕回來。

他輕聲說:“別看。”

而後,萬箭齊發。

也許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

擋在她面前的少年身體慢慢地往下滑落,捂著她眼睛的手掌從她的眼瞼鬆開下墜,浸著血的指尖在她的頰邊劃出蜿蜒的血痕。

她的眼瞳微微地睜大。

替她擋住無數箭矢的少年被箭簇穿透身體,在血泊裡漸漸死去,低著頭靠在她懷裡,失去呼吸,了無生氣,眼睫安靜地垂覆著,就像是睡著了。

儘管知道夢境裡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個剎那間,她心裡像被極輕地刺了一下。

下一刻,又一波箭雨即將到來,與此同時,天穹一寸寸開裂,全部幻象開始破碎潰散,風聲沸騰如呼嘯,巨大的血眼在縫隙之間暴露出來。

有個聲音問:“倘若世人要殺你呢?”

她回答說:“我仍要渡之。”

旋即,扮演著巫祝的少女踩在血泊裡,迎著撲面的箭矢和狂風,站直,長髮獵獵,手握住劍光。

斬下。

-

整座夢境陷入坍塌。

城主府內,暗室之中,叩靈陣法劇烈不斷地搖晃,牽動著靈力絲線交錯扯動,火光曳動的銅盆裡紙錢紛飛燃盡。

從叩靈陣法裡出來的少年扯了一下靈力絲線,身形不穩地晃了一下,低著頭,咳了一聲,手撐了下牆面,倚靠在上面。

漸漸潰散的魂體站在快要燃盡的紙錢裡,那個名為微生淵的年輕的盲人鬼在他出來時動了一下。

儘管生前早已看不見了,這個盲眼的年輕人依然抬起眼睛,似乎在做一個望向對方的動作。

他問:“你替她死了麼?”

“嗯。”對面的洛子晚點了下頭,靠在牆邊,垂著眼簾,沒有看微生淵,“那是你一直想做的事麼?”

“一直想做……卻無法做到的事。”微生淵回答,無聲笑了笑,“降城那一日我沒能趕回去……那個時刻我已經死了。”

那雙溫和安靜彷彿霧氣瀰漫的眼瞳映著火光,很慢地低下來,“她死的時候,應該很怨恨吧……不然也不會變成鬼。”

“或許有一點。”對面的洛子晚不抬頭地答,“不過倘若巫祝雨姬當真那麼怨恨,死後應該化為厲鬼,而不是變成一座城庇護了這裡兩百年。”

靠在牆邊的少年撐著站起來,手扯著靈力絲線,維繫住叩靈陣法的同時,忽而回了一下頭,說:

“其實你一直在她的夢裡。”

死的那一刻因為怨恨而變成鬼的巫祝雨姬,兩百多年來一直在重複做著同一個夢。

兩百多年不曾再相見的人,其實一直在她的夢裡。

對面的微生淵似乎怔了一下。

爾後,他輕笑了笑,低聲道:“多謝。”

叩靈陣法正在一點點運轉到盡頭,整座夢境不斷地崩塌潰散,火盆裡紛飛的紙錢即將盡數燒完。

燃燒殆盡的鬼的魂體也在漸漸地消散於黑暗之中,星點的光芒流溢四散如同撲火之後的螢蟲。

直至最後一刻,寂靜無聲地,消弭於虛無。

-

此時此刻,崩塌的夢境之中。

握著劍的青蘅在即將結束那一刻以劍光斬下,於接近瀕死的那個時刻,回答了來自死去的巫祝雨姬的問題。

——倘若世人要殺你呢?

——我仍要渡之。

這句話回答完之後,夢境裡的無數次死亡不再重複,十五歲變成鬼的巫祝雨姬出現在青蘅的面前。

破碎一地的箭矢血泊裡,她赤著足,很小的一隻,穿著繁複迤邐的巫祝袍子,捧著臨死前手裡的香柱,髮絲亂了,白皙細嫩的臉頰擦出血痕。

然後巫祝雨姬開始放聲大哭。

嚎啕大哭的時候她真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女,不再是高高在上象徵神明的巫祝大人,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淚珠子嘩嘩地掉,珍珠一樣,掉在大袖子上。

一邊大哭一邊往前走,巫祝雨姬踩著血泊哭著過去,抱住夢境裡扮演著自己的青蘅。

然後繼續大哭。

“他們很想和你道歉。”

青蘅輕聲對雨姬說:“他們很多人都跟我說,他們虧欠了一個人,所以變成鬼飄蕩了百年,就算甚麼都忘記了,也還記得要說一聲抱歉。”

十五歲的巫祝雨姬哭得更大聲。

“你很勇敢了。”青蘅又對她說,“連統率一萬人的左庶長面對十萬大軍都只想跑,可是降城的那一日你有勇氣一個人出城赴死。”

“對不起。”十五歲的巫祝雨姬哭著說,“對不起……如果我再勇敢一點,就不會變成鬼了……”

“我知道你有一點怨恨。”被抱住的少女摸了摸鬼的頭髮,“沒關係,換作是我也有一點。”

“一個人孤零零死掉的時候……”

“重要之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候……”

她輕聲道:“會有一點怨恨。”

可是比起死前留下來的那一份怨恨,更多的依然是想要庇護故鄉的心願。

否則也不會在死後變成一座城,鎮壓著血河裡的邪祟,維繫著靈脈,庇護著所有前來的鬼,如此兩百年。

“接下來我要佈一個大陣。”

青蘅接著對巫祝雨姬說:“那是一個足以渡化這裡所有的鬼的大陣。可以幫我嗎?”

變成鬼的巫祝雨姬很用力地點一下頭。

爾後,十五歲的巫祝雨姬忽而耷拉著纖長的睫毛,過了一會兒,聲音低低地問:“人死掉以後,當真會回到神明大人那裡嗎?”

“會的。”青蘅認認真真地點頭。

於是,即將作為鬼消散的那一刻,穿著巫祝袍子,赤著足,踩在血泊裡的十五歲的少女回過腦袋,燦爛地笑一下,說:

“那下輩子見到他們,我還做巫祝大人。”

“因為……真的,很喜歡春蕪城裡的大家。”

……

兩百多年間,仙門的人常傳說,雲州境邊陲存在著一座鬼城。

不想消弭於荒野的鬼會前往傳說中庇護鬼的城,在那座城裡長久地居住和生活。

傳聞裡說,城裡住著各式各樣的鬼,擠擠攘攘,熱熱鬧鬧,把日子過得和人間時一樣。

燈宵時掌燈,落雪時覓花,乞巧時登高,無風的日子在繞城而過的河上泛舟,嘰嘰喳喳。

傳聞裡兩百年間不曾相見的城主大人和副城主大人,都在用心地維繫著這座小小的屬於鬼的城。

血河發生異動之後的六七年後,在魘夢裡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城主大人醒來宣佈,該是回到神明大人那裡的那一天了。

鬼,歸也。

回不去的魂靈,終有一日都要回到故鄉。

那一日血河重新變得澄澈,鎮壓了兩百年的邪祟盡數消散,被渡化的亡魂在靈力光芒盛大的大陣裡前往歸墟。

從此雲州境不復存在一座叫作春蕪城的小城。

次日,漫山遍野的山梓木花開,金燦燦的,順著清澈的河水而下。平蕪之上,風吹啊吹,野草低伏,一群小鹿涉水而過。

青蘅從陣法裡出來的時候,靠在樹下的洛子晚正在喂幾隻小鹿。

掌心被小鹿頂蹭著,倚在樹下的少年抬起頭,看見她,說:“好危險,差點出不來了。”

差一點死在裡面。差一點沒能從夢境裡出來。差一點真的變成鬼。

倘若在某個瞬間,在萬箭之中獨自死去的時候,她真的產生了怨恨的話……就會像巫祝雨姬那樣被困在魘夢之中。

可是有人捂住她的眼睛,對她說,別看。

有人替她死了。

“我知道你一個人也可以做到。”他歪一下腦袋,解釋說,“可是我忍不住……”

說到一半,樹下的少年眼睫輕眨了下,微怔住。

風吹起他們交纏的髮絲,走過來的少女忽而踮腳,微抬起臉頰,貼近他。

他忽然被抵著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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