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城(十三) 粘。
滿街的鬼火燈籠嘩嘩地晃動。
風捲過去, 吹起衣帶,燈火下,青蘅踮著腳, 扯住洛子晚的衣袍,扒開他的衣領,往裡面看。
這個動作透著幾分認真。
扯開的衣領底下露出少年薄而清晰的鎖骨,以及沿著鎖骨蔓延的灼傷紅痕。她當真是在檢查他身上的傷, 動作專注,神情也專注, 鼻尖離他很近, 溫熱的呼吸落在他的肌膚上。
被拽住的少年無聲地蜷了下指節, 被她扯著衣領再拉近。
灼傷的痕跡蜿蜒下去, 陷進散亂的衣領裡面, 即使是傷口, 依然帶來誘人的感覺,鮮紅色的,令人想到危險盛開的,某種有毒的花。
“怎麼弄成這個樣子的?”鼻尖抵著他的下頜, 令他下意識微偏開一點臉頰, 衣領的口子敞得更開,青蘅用沾著抹靈力的指尖壓了壓他受傷的位置。
他沒回答,只低著頭任憑她擺弄。她也知道他不打算回答。
明明之前也幫她處理過鬼氣灼傷,偏偏他對自己的傷卻分毫也不處理,故意露出來給她看似的。
連傷口的樣子都像是刻意控制過。明晰的鮮紅襯著衣領底下白玉似的肌骨, 黑色的掃落的碎髮,混亂的,含著些許不穩定的呼吸。
無法確定是他故意弄成這個樣子, 還是恰巧這個樣子會把她勾住。
靠近過來的青蘅露出純粹的好奇神情,像是一隻湊近到邊上的小貓,對甚麼都很感興趣。
不知不覺間,在這個過程裡被編織的陷阱包圍,而她仍然沒有察覺。
或者說,早已察覺到,卻迷戀上這種踩在危險邊緣的感覺。
劍氣帶起的狂風正在掃過整座城池,無邊湧動的氣流吹捲起兩人的衣發,任憑踮著腳貼近的師妹扯開他的衣領,偽裝成不經意的少年呼吸極輕極剋制,直到她再過分一些,手掌抵著她的額頭,往回摁了摁。
然後,鬆開。
再伸手,替她撥開一縷被吹亂的頭髮,他用著似乎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我以為你是在意我。”
“我怎麼可能在意你。”青蘅說。
“那你剛才在檢查甚麼?”
“檢查這些傷會不會讓你死掉。”她撇一下嘴,說,“要是你死掉了我就滿意了。”
之前戴著的鬼面具早就被她嫌麻煩提起來壓在頭頂,因為剛才的動作而弄歪了,她雙手抓著調整成正的,說完話,轉過身,不去看洛子晚,抬起手,收回橫掃過上方的劍陣。
系在鬼面具上的兩根硃紅帶子被吹起來,連同她髮辮上的青色綢帶一齊掃到背後少年的頰邊。
他微側著臉,沒避開,手指環繞一下,纏住她的髮帶,按著她的腦袋,幫她把蓋在頭頂的鬼面具帶子重新系好。
動作看起輕鬆隨意沒甚麼特別,而無聲的劍氣正在他們的周圍浮動。
剛才四散逃竄的群鬼正在悄悄聚集起來。
從下水道爬出來的、從井裡咕咚冒出來的、扣著鍋蓋從缸裡鑽出來的,這群鬼鬼祟祟的鬼小心翼翼地接近這對師兄妹,自以為無人發覺地探頭出來觀察他們。
周圍的街坊房屋很快擠擠挨挨圍了一圈暗中觀察的鬼。
浮動在周身的劍氣形成某種威脅似的屏障,低著頭替自己師妹整理髮辮的少年彷彿對周圍的鬼一無所覺,只不過那些環繞的劍氣充斥的氣息太過可怕,以至於沒有一隻鬼敢靠近或者打破此刻的近乎親暱的畫面。
直到替她把髮辮紮好,手指無聲撥了一下,劍氣收回,站在青蘅身後的洛子晚抬了一下頭,目光恰好和其中一隻連忙縮回腦袋的鬼正撞上。
這隻被抓包的鬼一回頭,周圍的同伴紛紛表示不認識它,刷啦啦一齊縮了縮腦袋。
既然被發現了在偷看,被抓包的鬼沒有辦法,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出來。
“你你你你們竟然沒有被城主大人當做貢品吃掉……”因為緊張和底氣不足,這隻鬼被迫開口說話時結結巴巴的。
“大約城主大人認為我們不好吃。”對面的少年不抬眼地說。
被抓包的鬼抬頭望了望被無數道劍氣釘死的血手和被封死在天空之中的鬼眼,心說那是你們不好吃麼,那是根本吃不上好麼。
不過這隻鬼當然不敢把心裡話說出來。
它只好小雞啄米式拼命點頭。
“這裡以前也經常發生這種事麼?”站在天幕下的少年微抬起臉,繞著劍氣的手指一下天空之中血紅色的縫隙,“血河裡的鬼氣時不時會吃掉城裡的鬼。”
“沒有沒有。”被抓包的鬼撓了撓腦袋,“之前城裡沒出過這樣的事。”
“突然從有一天起,城主大人掌管的血河越來越躁動不安,隔一陣子就會像剛才那樣從天上伸出很多手……“
”然後抓走幾隻鬼吞進血河。”
“我們只好每半個月選一次貢品進獻給城主大人。”
被抓包的鬼說著說著又結巴起來,“我我我們也是沒有辦法才被迫把新來的鬼進貢出去……”
“這些年城裡的鬼日子都過得提心膽戰……”
因為知道自己反正不可能被血河吃掉,青蘅對被一群鬼當成貢品這件事沒甚麼意見,只覺得很好奇,她問:“從甚麼時候開始出現這樣的情況?”
“我記得我記得!”另一隻鬼插嘴進來,“是在六七年前!”
也許是這對師兄妹看起來都很友好,沒甚麼要欺負鬼的意思,躲在周圍一圈的鬼漸漸都圍攏過來。
從下水道冒出來的,頂鍋蓋的,腦袋掉了剛撿起來的,還有之前跟著青蘅和洛子晚一同進城的鬼,其中那名路人鬼領著剩下一百零八隻鬼,大喊一聲“老大!”就來報道了。
最底下是一群小石頭模樣的鬼,不到巴掌大,是他們在鬼燈會上見過的搬運工,小小的煤炭糰子似的,挨個挨個地滾過來。前頭的那一隻小糰子很是親暱地蹭了蹭青蘅的腳邊,露出十分喜歡她的樣子。
青蘅半蹲下來,手攤開遞過去,眨眨眼問:“你叫甚麼名字?”
小煤炭糰子在她掌心蹦了下,回答說:“嘿、咻。”
“它們是嘿咻怪。”周圍的一圈鬼七嘴八舌地給人解釋,“山中精怪的一種,其實不能完全算是鬼……”
“沒有完全消散的魂靈在山間迷路,殘留的碎片會形成這樣的東西。”
欠身過來的洛子晚聲音懶懶地說,狀似不經意地把這隻小煤炭糰子從青蘅掌心提起來,微歪頭,似乎在觀察,“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見一隻。”
被人從掌心扒拉下來的小煤炭糰子掙扎了一下,想回去,被摁住,然後一抬頭正對上令鬼害怕的視線。
面前的少年拎起它,歪著頭,黑色的碎髮隨著動作掃一下,很是輕快的模樣,而透出明晃晃的威脅意味,對它示意:“不許碰她。”
小煤炭糰子堅定地和他對峙。
早已經轉過頭去的青蘅沒有看見這一幕。
她正在問這群吵吵鬧鬧的鬼:“六七年前血河開始出現異常的時候,你們還記得發生了甚麼嗎?”
不少鬼揪著腦袋開始努力回憶。
在這群鬼拼拼湊湊的回憶之後,終於勉強湊出一段當年的過往。
原本最初的春蕪城一直是庇護鬼的所在。
兩百多年來,前往春蕪城尋求庇護的鬼數不勝數,而被鎮壓在血河底下的邪祟一直處在平靜的狀態裡,從未出過傷及人間之事。
直到六七年前,血河上來了一個人。
“一個實力強大的修士……”
嘰嘰喳喳的鬼紛紛向青蘅描述。
“明明是人,卻如同鬼一般,全身都裹著煉化過的鬼氣……”
聽見這些描述,旁邊正在摁住小煤炭糰子的洛子晚手指頓了下,彼此牽連著的識海里曳動一下,他低聲道:
“是師父的那位舊友。”
他們在說的是之前在稷山引動邪祟攻擊學宮的那名岐山派化神境鬼修。
“那個叫季澤的雲州修士,六七年前應該是他第二次來到春蕪城。”
青蘅回憶著,“按照師父的說法,他們第一次在春蕪城外相遇的時候,此人還不是化神境的修士。”
“六七年前這個人在春蕪城裡做了某件事,以至於血河底下的邪祟開始躁動。”
識海里的洛子晚聲音極輕,“倘若真是六七年前就開始出事的話,恐怕岐山派在雲州的佈局已經很久了。”
“可以帶我們和城主大人見一面嗎?”青蘅抬起頭,問周圍的鬼。
春蕪城的主人是掌管血河的鬼,倘若能和城主大人見上一面,或許很多事情就清楚了。
然而這一次所有的鬼都支支吾吾起來。
“從來沒有鬼見過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是不可以見到的……”
沒甚麼耐心等它們說完的洛子晚打斷這些話,停了一下,又說:“之前在鬼燈會上,我們見過一個自稱微生淵的人……或者說鬼。”
他問:“這個人是誰?”
“是副城主大人!”
一聽到這個名字,周圍一圈的鬼再次吵吵嚷嚷起來,“副城主大人掌管城裡的大部分事務,副城主大人是極好極好的……”
“可以帶我們去見他嗎?”青蘅立刻問。
一群鬼再次支支吾吾起來。
“副城主大人正在城主府閉關修行……”
“副城主大人囑咐過任何鬼不準打擾他……”
這一回青蘅和洛子晚都知道從這群鬼身上問不出更多東西了。
鬼火燈籠下的少年欠身站起來,鬆鬆地提了一下劍,並且記得分出一道劍氣把往自己師妹身邊蹭的小煤炭糰子擋住。
“上面的鬼眼只是暫時被封印住。不久後封印可能會鬆動。”
說話間,天幕上方封死了血紅色裂縫的那道劍陣正在緩緩地運轉,“血河裡的東西還會再次出來吞噬鬼。”
“在此之前我們要查清楚當年的春蕪城究竟發生過甚麼。”
提著劍的洛子晚抬起眸,微笑,“麻煩你們提供幫助。”
說著禮貌請求的話語,其實一點也不客氣,他手指繞著的劍氣劃了下,無聲地劃出一道可怕的氣流,所有鬼齊刷刷打了個寒戰。
“你你你們其實不是鬼吧……”
終於有一隻鬼忍不住問:“你們到底是甚麼人?”
青蘅似乎覺得再繼續扮成鬼也沒甚麼意思,於是站在街上操縱著那些劍陣,一邊回答:
“蓬萊,問劍閣弟子。”
周圍一圈的鬼一齊全身一震。
其中一隻冒險探出頭,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你們有沒有聽說一個叫’師風玲‘的人?”
青蘅回了一下頭,說:“那是我師姐。”
這句話讓周圍一大群鬼“咚”一下全拜倒了。
緊接著,一群鬼擠擠攘攘地大聲喊:“老大!”
突然被這裡的所有鬼認老大的陣仗讓青蘅一愣。
回想起出發之前師姐說可以在春蕪城報名字的事,她歪了歪頭,問:“你們認識我師姐嗎?”
這一回吵吵嚷嚷七嘴八舌的鬼爭搶著說起了話。
“很多年前來過……”
“年紀不大的女孩……”
“很冷淡。”
“極兇殘!”
最後一個插嘴:“還欺負鬼!”
與自己對溫柔漂亮的師姐的印象全然不同的描述讓青蘅眨了幾下眼睛,片刻後又忍不住問:“師姐以前在春蕪城做過甚麼?”
“一個人在春蕪城打敗了這裡所有的鬼。”吵吵鬧鬧的鬼爭著回答,“成為了城裡的老大,所有的鬼都歸她管。”
“後來呢?”
“後來嗎?後來……”
“她從這裡離開了。”
-
“噗呲”一聲,一張火符燃燒在黑暗裡。
已是深夜時分,坐在窗臺上的青蘅用靈力點了一張火符,讓一小團火懸浮在頭頂上方,而後轉過臉去看外面一片漆黑的街道。
排成隊的小煤炭糰子正在擠擠挨挨地往她那邊蹭,對面牆邊的洛子晚袖底下的手指撥出劍氣把它們一隻接一隻往外丟走。
不服氣的小煤炭糰子摔倒了再爬起來,瞪了眼歪著頭十分無辜的少年,再排著隊繼續往那邊蹭。
兩方較量。
作為兩方目標的青蘅完全沒有察覺這一場角力賽,正在望著窗外思考春蕪城裡發生的事。
這一日盤問完春蕪城裡的鬼後,青蘅和洛子晚把各處都轉了個遍,除了那些血河裡探出來的東西,這裡似乎沒有發生過甚麼異動。
春蕪城的模樣幾乎和兩百多年前沒甚麼區別。
儘管上方的天空呈現出血紅色的裂縫和無數吞噬鬼的血手,結束了打架鬥毆和四散逃竄的鬼仍舊過著兩百年來不曾變過的日常生活。
屋頂上冒起炊煙,鐵鋪裡敲敲打打,街坊之中小木推車軲轆軲轆碾過,小孩子舉著糖葫蘆跑過去,拉出長長的影子。
即使是早已死去的鬼,因為不願意消弭在荒野間而聚集在一起,也依然在認認真真地生活。
令人想起這裡曾是一座平原盡頭春山般的小城。
熙熙攘攘,熱熱鬧鬧。
在春蕪城裡走過一圈之後,兩個人找了一間可以落腳的客棧房間住下,這一群很粘人的小石子鬼就是在這時候擠進來的。
也許是覺得這群小傢伙很是友善,青蘅拒絕了洛子晚提出的把它們丟出去的提議,並且允許它們在房間裡待著。
於是靠在牆邊的少年始終顯得心情很差。
坐在窗臺上的青蘅則仍在認真專注地思考白天的事。
兩個人偶爾討論幾句話。
“到現在仍然找不到血河裡的東西躁動的原因。”青蘅撐著手坐在窗邊往外看,“除了那些東西,春蕪城裡看起來沒甚麼特別的。”
靠在牆邊的洛子晚想了下,說:“白天見不到的東西,或許在夜裡能見到。”
他轉了下劍柄,起來,“出去看看。”
青蘅回過頭,眨了下眼,看見對面的少年黑色的碎髮底下,彎了下嘴角,彷彿隨意地劃了道劍氣把擠過來的小石子鬼統統掃開,過來在她面前,稍稍欠身。
下一刻,身體一輕。
她忽然被打橫抱起。
作者有話說:對付情敵的一百種辦法.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