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城(九) 很想咬他。
晃動的鬼火燈籠忽明忽暗, 照出一道極斜長的身影。
那是一個極年輕的人,或者說,一隻死時極年輕的鬼。他穿著竹蓑衣, 戴著竹斗笠,手裡鬆鬆地握著一根竹竿,竹竿點地,發出嗒的輕響。
竹竿其實是一根盲杖。一條白布帶鬆鬆地系在青年的眼睛上, 繞了一圈,在腦後打了個簡單的結。他看起來是個性情溫和的瞎子。
盲眼青年另一隻手牽著個孩子, 是青蘅和洛子晚之前見過的那隻小小的鬼。小小的鬼孩子懷裡仍抱著一大把糖人, 扎著兩個羊角辮子, 伸出去的一隻手被拉住, 身上罩著一層燈火的暖光, 一整個像一隻暖乎乎的軟和小糰子。
“在下微生淵。”盲眼青年溫和禮貌地說, “取‘淵靜而百姓定’之義。”
青蘅其實對他的名字取自甚麼沒有興趣,接著聽見盲眼青年溫文有禮地道謝:“多謝你們幫了這孩子。”
“這孩子叫小藜,大約是在陽世裡迷路了,許多日沒有回來。”
盲眼青年摸了摸鬼孩子的腦袋頂, “小藜告訴我是你們把她帶回來, 還給她買了糖人。”
“剛才在燈會上的時候,”盲眼青年笑一聲,“這孩子滿地跑要找一個戴斗笠的哥哥說謝謝。”
突然被點到的洛子晚側了一下頭。
青蘅悄悄在心裡說這傢伙幫這隻鬼只是為了利用它。
而後她看著這壞傢伙在小小的鬼孩子面前彎身,斗笠底下那雙極乾淨漂亮微垂著的眼睛帶一點弧度,裝得很像是友好的鄰家少年或者無害的貓, 伸出一隻手摸了摸鬼孩子的頭,說:“不用謝。”
“你們不是鬼吧?”接著,盲眼青年忽然問。
“不用緊張。”
在他們回答之前, 盲眼青年笑了笑,“我只是認出你們不是鬼,並不是要向其它鬼揭發你們。”
“你怎麼認出來的?”對面戴斗笠的少年抬起眸。
“氣息。”盲眼青年手指抬起來,指了指自己蒙著布的眼睛,“我是個瞎子,看不見東西,因此對氣息的感知比其它鬼強一些。”
“這裡聚集的鬼氣濃郁,生人的氣息會被遮蓋。”他溫和地笑笑,“不過哪怕僅僅一點生人氣息也會被我察覺。”
然後他問:“你們是想去春蕪城吧?”
斗笠底下的少年看他一眼,“嗯”了聲。
“為了報答你們幫這孩子的事,我可以告訴你們去春蕪城的辦法。”
盲眼青年說,蒙著白布的眼睛襯得他的氣質極溫雅,他抬起握著竹竿的那隻手,點了點青蘅提著的那個鬼火燈籠,“這盞燈籠可以引路。”
“另外,這樣東西送給你們。”
他友善地遞了兩張鬼符過去,“這件東西可以幫你們掩蓋生人的氣息,如此就不會被任何鬼發覺了。”
洛子晚接過,身邊的青蘅低著腦袋湊近看了看。那是兩張極為潦草的鬼畫符,看起來沒甚麼特別,像是鬼燈會上遍地都是的那種。
“為甚麼幫我們?”手指抬了下斗笠,斗笠沿下的洛子晚側過眸問。
“我說過了,只是為了報答你們。”
自稱微生淵的盲眼青年依然溫和地笑笑,“而且春蕪城很多年沒有來過生人了。”
說完這幾句話,他十分有禮地稍稍欠身頷首,而後帶著叫小藜的鬼孩子轉身走了。
竹竿掃過草木發出沙沙的響動,盲眼青年和小孩子的身影消失在群鬼之中。有一剎那,燈籠的光芒晃動,染上那件竹蓑衣,彷彿將他們吞沒在大火之中。
“你覺得那個人可信嗎?”站在原地的青蘅回過頭,在識海里小聲問。
“看不出來。”洛子晚拿著那兩張鬼畫符遞過去,收進青蘅開啟的芥子袋裡,“不過可以試著信信看。”
說話間,四面八方的鬼燈滅了。
只在一個極短的瞬間,如一陣飄渺不定的霧氣被風吹散,剛才還極熱鬧的燈會與熙熙攘攘的人影盡數消失,只留下蟲鳴咿咿呀呀,曲終人散,散落一地幽光。
鬼火倏忽而聚,倏忽而散,彷彿一場誤闖入的繁華幻覺。
“我現在知道為甚麼仙門記載裡寫‘野中見鬼火、忽忽如失魂’了。”
青蘅輕聲說,站在遍地的幽光之中,提著那盞鬼火燈籠,“倘若迷路的旅人誤闖入這裡,大約真的會一時間陷入這種熱鬧裡,以至於不願意回去吧。”
她抬起手,握在手裡的那一把紙錢也從指縫中流逝,如同一紙燒盡的餘燼般簌簌地隨風而去。
“好捨不得這些錢啊。”然後她大聲抱怨一句,“都可以買很多糖人了。”
剛說完,她忽然被揉了一下腦袋,蓋在臉上的鬼面具被人摘下來,嘴裡塞進了一小塊掰碎的糖。
秉持著不可以吃這傢伙喂的東西的原則,青蘅仰了一下腦袋,後退,把糖咬著,警惕地看向他:“你從哪裡來弄來的?”
“之前剩下的。”對面的洛子晚語氣聽著彷彿很隨意,“雲州城裡買的,隨手留了一份。”
“沒有下毒吧?”青蘅警覺。
“沒有。”
“那你先咬一口給我看。”
一邊說著,她一邊抓著他握糖人的那隻手,往上抬起來,推到他的面前,幾乎是強迫他試毒的行為。
於是他微側著頭,就著她的動作,咬了一口,微低下頭時,黑色的碎髮掃到她的指尖。
這個動作讓青蘅忽地產生一種食物的慾望。
這時,對面的少年把那個鬼面具重新罩到她的臉上,又餵了一塊掰碎的糖到她嘴裡,乾淨清澈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再不吃就沒有了。”
青蘅撇過臉,不再看他,低著腦袋,在面具底下咬碎那根糖人。
洛子晚側著頭看她,似乎很喜歡看她咬東西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伸手過去,點了點她提著的那盞鬼火燈籠:“準備出發了。”
“得先找到春蕪城的方向。”青蘅說。
她把手裡的鬼火燈籠抬起來,“看起來這盞燈籠真的可以引路。”
遍地黑暗的原野之上,只有那盞鬼火燈籠依然瑩瑩地亮著光。
微弱的鬼火呈現出一小簇搖曳的光,紙紮成的燈籠面映出一層橘紅色調。火光無風自動,指了一個往東而去的方向。
提著燈籠的青蘅拉著洛子晚,朝著那個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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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極東的盡頭是一條河。
按照鬼火燈籠的指示,沿著荒野一直走,他們走進了一片大霧之中。霧氣最深處已經沒有光了,只有燈籠裡的火光幽幽亮著,照亮周圍的一小圈地方。
走到河邊的時候,可以看見一座木板搭成的碼頭。
窄小歪斜的碼頭意外地熱鬧。幾盞鬼火燈籠掛在粗麻繩上,木筏上擠擠挨挨的都是排著隊的的形形色色的鬼。
因為太擠,時不時有鬼被擠到腦袋掉下來,一邊嚷嚷叫著一邊滿地找頭,而差點不小心踩到它的腦袋的鬼驚叫一聲蹦起來,罵罵咧咧地要求對方管好自己的頭。
浮在河面上的是一隻接一隻小船。
排隊坐船的鬼並不是很講秩序,每一隻小船上都擠滿了鬼,連船舷上也滿當當擠著好多鬼。幽幽的鬼火照在漆黑的水面上,倒映著無數晃動的鬼影。
“居然有這麼多鬼想去春蕪城。”躲在背後草叢間的青蘅悄聲說。
“試試看能不能混進去。”取出芥子袋裡的兩張鬼畫符,身邊的洛子晚傾身,在她戴著的鬼面具上貼了其中一張。
然後他被她扯過來。她往他的額頭上貼另一張,抬著臉,服服帖帖地貼好,感覺他是被扮成了鬼的樣子,這才滿意地點一下頭。
於是排著隊坐船的鬼之中混入了一對師兄妹。
一隻手提著鬼火燈籠的青蘅走在前面,另一隻手拉著戴著鬼面具的洛子晚,兩個人在擁擠的鬼群裡排了很長的隊,好不容易快要排到的時候,被前面撐著船的鬼攔住了。
對方攤開手:“船票。”
青蘅回過頭看洛子晚。
洛子晚歪了下頭。
對方說:“沒有船票就上不去。”
好不容易排到頭的兩個人就這麼被趕走了。
扮成鬼的師兄妹再次躲進了草叢裡。
青蘅託了一下蓋在臉上的面具,轉過臉,問洛子晚:“坐不上船怎麼辦?”
“搶一條。”身邊的少年頭也不抬。
青蘅狡詐地眯一下眼,手裡捏著一把符紙,說:“正有此意。”
緊接著,正在吵吵嚷嚷排著隊的鬼群突然聽見“咚”一聲巨響。
大片的符紙炸開時就像煙花爆竹,嚇得到處雞飛狗跳,驚掉了一地的鬼腦袋,以至於鬧哄哄的鬼滿地撿頭,有時候撿錯了還會撞在一起,罵罵咧咧地指責對方把頭還回來,其中還有鬼魚目混珠悄悄給自己換頭。
而混亂之中,有鬼嚷嚷大叫:“我的船!”
扮成鬼的師兄妹擠在鬼群之中搶走了一條小船。
放完符紙跑到小船上的青蘅還有些氣喘吁吁。
“你會駕船麼?”她轉過頭問洛子晚。
“不太會。”洛子晚偏頭想了想,“不過可以試試。應該和之前駕駛靈舟差不多。”
說完,他像是回憶了一下,纏繞著靈力的手指在船板上畫了個陣,看起來極認真,撥了一下。
又是“咚”一聲巨響。
小小一隻鬼船“轟隆隆”地啟動,明明很小但氣勢十足,打了個挺,突突突地在水面上飛走了。
留下背後一大群鬼目瞪口呆,其中幾個驚得張大嘴巴,剛撿起來的頭又掉了。
“那兩隻是甚麼鬼?”有鬼喃喃問。
“沒聽過。”另一隻鬼喃喃回答,“第一次見會飛的鬼。”
越過了碼頭上所有擠滿鬼的船,在河面上離去很遠之後,打著旋的小船進入了一片空曠開闊的水域。
水域裡的水是漆黑的,流速近乎緩慢靜止,極安靜,如同一面漆黑的鏡子,粼粼地倒映著夜幕之中漫天浮動的星子。
天上是黑色,水上也是黑色,到處灑著粼粼的光,小船彷彿漂浮在星河之中,寂靜地穿梭而過。
坐在船舷邊的青蘅挑了一根長杆,伸到水裡,攪碎水面上一池的光,另一隻手伸出去,似乎想碰一碰。
“別碰。”站在船上的少年喊住她。
“這裡已經不能被稱作陽世了。”他輕聲說,仰起頭,注視著上方浮動的星子,“聚集了太多的亡魂,直到水變成黑色的,就成為鬼墟。”
“介於生死之間的地方。”青蘅以那根長杆輕碰水面,“原來人世間還存在這樣的地方。”
然後她鬆開那根竹竿,跳一下起來,說:“我也要開船。”
洛子晚把船舵交給她,摘下斗笠擱在船上,靠在船舷邊。青蘅握著那個船舵,操縱著小船行進的方向,時不時地左右轉彎。
行進的小船破開水面,如同破開一池星子,拉出如夢似幻的流星尾巴般的長痕。
過了一會兒,青蘅覺得膩了,鬆開手,任憑小船順著水流翩翩悠悠地漂盪。
她回過頭。
靠在船舷邊的少年微側著臉,垂下的眸光落在極遙遠的水面上,似乎在出神,半戴的鬼面具底下露出一側的臉,跌墜的光芒像清水那樣勾出極好看的線條。
滿船星光粼粼,彷彿穿過銀河。
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船舷邊的洛子晚偏了一下頭看過來,這個動作使得他黑色的碎髮掃下來,掃落到頸側和鎖骨。
青蘅突然很想咬他。
她湊近過去。
作者有話說:微生是姓。淵取自《莊子·天地》:“淵靜而百姓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