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城(八) 在她的唇角。
“在這裡。”他輕聲說。
剛才下意識伸出去抓的手被人握住, 青蘅感覺到洛子晚的手指輕碰了下她的掌心,似乎讓她在黑暗之中確認他在身邊。
“那些是鬼火。”他靠近在她耳邊說,“過一會兒再睜開眼睛。”
青蘅閉著眼睛靜了一會兒, 等到洛子晚捂著她眼睛的手掌鬆開,她睜開眼時,忽然有大片浮動的燈火閃爍在黑暗的原野間。
那些浮動的光芒猶如星點的螢蟲,聚散如明亮流淌的燦爛光河, 寂靜地閃滅在漆黑如長夜的原野之上,就像是無數沒有燭臺的蠟燭靜靜燃燒漂浮而行。
“‘野中見鬼火’。”青蘅輕輕眨眼, “原來仙門古籍裡記載的現象真的存在。”
藏經閣的古籍記載裡寫道, 山林藪澤, 晦暝之夜, 時有野火聚生, 散佈如人秉燭, 飄忽不定,聚散不常。
那些如同無柄之燭的野火是鬼火。
正如人會舉辦花燈會一樣,鬼也會舉辦花燈會。人跡罕至的荒野之間,四面八方而來的鬼群聚在一起, 點起鬼燈, 尋歡作樂,如秉燭夜遊。
無星無月的漆黑夜晚,凡人偶爾會撞見這種現象。迷路的旅人倘若被這些美麗的光芒吸引,誤闖入鬼火之中,也許就會停留在其中, 再也回不到陽世。
仙門的記載裡寫,野中見鬼火,忽忽如失魂, 說的就是誤入鬼火的現象。
“是鬼燈會。”洛子晚低聲說,“這麼大規模的很少見。”
“好漂亮。”青蘅輕輕感嘆。她明淨的眼瞳裡流淌著幽亮的光芒。
像他們這樣的靈力之人並不需要擔心被鬼火所引誘,在準備充分的情況下,甚至可以在鬼火之中待上很久。
“混進去看看好了。”洛子晚用手壓了下斗笠,“看來得扮成鬼了。”
“還好我準備了工具。”青蘅蹦一下,踮腳在洛子晚的面前,抬抬下巴,示意他低下頭。
“我給你畫鬼臉。”她從芥子袋裡抓了支硃砂筆出來,“既然要扮成鬼,當然要畫一張像樣的鬼臉。”
“你只是故意想在我臉上畫東西。”對面的少年歪著頭,“扮成鬼並不需要畫鬼臉。”
“但是你這個樣子一點也不像鬼。”青蘅堅持道,“不畫的話會被鬼認出來的。”
“那先畫你。”洛子晚說,“然後再給你畫我。”
為了有機會在他臉上亂塗亂畫,青蘅只好忍一下,裝作很乖巧的神情,雙手把硃砂筆遞給他。
然後她閉著眼仰起臉。
一粒閃爍的光芒落在她閉攏著的眼睫上,篩下來的光影像是蝴蝶翅膀的形狀。
那個瞬間忽地變得很靜。
她幾乎感覺到對面的少年微側過頭,手掌託著她的下巴,捧起她的臉,指腹在她的唇角抹了下。
然後他低著頭靠近。
有一剎那,彼此靠近的呼吸亂了一下,青蘅幾乎以為他要做甚麼別的事,而後,握著筆的那隻手停頓一會兒,用硃砂在她的額心點了一下。
落下一個小小的硃砂印。
他忽地鬆開手。
下一刻,斗笠底下的腦袋被摁了一下,握著的筆扔回芥子袋裡,她被人拉著往鬼燈會的方向走。
“餵你還沒有讓我給你畫鬼臉——”
“以後再畫。”
兩個人就這樣混進了鬼燈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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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燈會比人間的花燈會還要熱鬧。
噼裡啪啦的爆竹聲炸響,四面八方的喧鬧聲湧入耳,進入鬼火之中的那一剎那就像進入鬧市,吵吵嚷嚷的鬼群跟擠在菜市口的人群沒甚麼區別。
燈會上到處掛滿鬼火燈籠,繫著繩結的燈籠搖搖晃晃,上面貼著各種各樣的鬼畫符,形形色色的鬼從燈籠底下穿行而過。
有的鬼頂著大紅燈籠,有的鬼戴著羊角面具,有的鬼打扮得像小道士,神神叨叨地抱著一把柳條,四處裝模作樣地作法驅邪,然後被其它鬼嫌棄地推開。
還有一群很小隻的鬼,跟小石子差不多大,負責幫忙運送各種小玩意。一群小石子似的鬼排成一支擠擠挨挨的隊伍,其中一隻負責吹哨子指揮,過路的時候齊刷刷地停,再齊刷刷地滾,嘿咻嘿咻地搬東西。
鬼燈會上的攤子上甚麼都賣,大部分是從人間撿來的各種東西,不少鬼擠在攤子前你一嘴我一嘴地討價還價。
一處刷著大紅漆的攤子前張貼著徵鬼啟事,紙頁上滿是橫七豎八張牙舞爪的鬼圖,一群鬼站在底下嘰嘰喳喳地辯論上面畫的都是些甚麼鬼東西。
還有的攤主搭起了草臺子,請了一群畫皮鬼表演,旁邊的鬼戲班子荒腔走板地唱戲,臺下的鬼觀眾嘩嘩地鼓掌捧場。
橫七歪八的小徑上偶爾有鬼相撞。
一隻青面的獠牙鬼和一隻夜叉鬼在擠擠攘攘的鬼群之中無意間撞在一起,嗷一聲一齊往後退,抬頭的時候看見了對面十分令鬼害怕的長相。
兩隻鬼同時一驚。
獠牙鬼:“鬼啊——”
對方也被嚇一跳,瞳孔震動:“鬼啊——”
兩隻被對方嚇一跳的鬼各自抱頭,咚咚咚跑走了。
這大概就是鬼燈會上的鬼大部分都戴面具的原因。畢竟有時候鬼也會嚇到鬼。
而此時此刻,賣面具的攤子前,一隻牛頭鬼和一隻馬面鬼正在掐架。
兩隻鬼不知因為甚麼原因打了起來,你一拳我一拳地砸來砸去。周圍一圈的鬼湊熱鬧擠成一堆,七嘴八舌鬧哄哄地指揮著鬼打鬼。
其中一個指手畫腳的時候不小心給旁邊的鬼來了一肘子,於是更多的鬼打了起來,呼啦啦地擠在一起壓塌了半個棚子。
賣面具的攤子主人看鬼打架看得入了神,好半天才注意到鋪子前來了兩個新客人。
“勞駕。”
頭頂上方傳來乾淨清冽的少年嗓音。
下壓著斗笠遮住臉的少年微微欠身,指了一下掛在攤子最前面的兩個張牙舞爪的鬼怪面具,“兩個面具。”
“三十兩紙錢。”攤主報價。
“好貴啊。”雙手抓著斗笠的少女從背後探出腦袋,露出一個明燦乖巧的笑,“可以便宜點嗎?”
剛探出頭她就被身邊的少年摁回去。洛子晚重新幫她把頭頂上的斗笠戴好,往下壓,聽起來相當平靜的語氣說:“說過好幾次了,不要對人亂笑。”
“我沒對人笑。”青蘅強調,“那是鬼。”
“兩位看著面生,是新來的鬼吧?”兩個人吵架間,賣面具的攤主笑吟吟的,“第一次來的鬼可以打個對摺,收你們十五兩紙錢一對。”
戴斗笠的少年道了聲謝,取錢的時候動作頓了一下,記起甚麼似的。
“啊。”他說,非常像鬼的樣子,說著鬼話,其實是根本沒有紙錢,“忘記帶紙錢。”
然後他問:“人間的錢可以用麼?”
“可以可以。”攤主很好說話地點頭,“燒了換紙錢就行。”
“居然可以燒了換錢。”青蘅在牽連著的識海里小聲對洛子晚說。
她在袖子底下點了張離火符,偽裝成鬼火的模樣,雙手捧起來,遞到洛子晚的面前,讓他把一個錢袋子拿過來燒。
小小的錢袋子很快在火光裡燒盡。緊接著,風一吹,嘩啦啦的聲音響起,從那團燒完的灰燼裡掉出大把大把的紙錢,手一握,像是收攏一束亮著螢火的落葉。
“原來人間的錢可以換出這麼多紙錢。”青蘅雙手接過,掂了掂重量,回過頭對洛子晚感嘆。
“所以很多鬼會設法去人間換錢。”
洛子晚想了想說,“聽說偶爾夜裡走在路上的時候,有的鬼會突然現身,很有禮貌地請陽世的人幫忙買紙錢來燒,把人嚇一跳。”
青蘅歪頭想象了一下那樣的畫面,“那確實很有禮貌。”
“聽說這種事還挺常見的。”對面的少年微側了一下頭,“所以每年到了鬼缺錢的時候,東方太山那群道士都會很忙,到處給撞鬼的人驅邪。”
青蘅很愛聽這種道士驅邪的故事,一邊聽著他說,一邊低下頭,讓他把買來的一個鬼面具戴在臉上,再任由他替自己繫好面具上的兩根帶子。
然後她踮起腳,扯住他的衣領把他拉到近前,很像是對待一件屬於自己的東西,雙手伸出去,繞到他的耳後,也幫他繫上面具的帶子。
這個動作自然得好像沒有經過思考。
對面的洛子晚輕眨動一下眼,在她靠近過來的時候偏了偏頭,於是那個鬼面具就戴歪了,露出半邊少年的側臉,忽地差點被她撞上去。
“不準亂動。”青蘅命令他,用著威脅的語氣,“否則不幫你係了。”
這之後才幫他把面具戴好。
不過這傢伙仍然不打算好好戴面具,伸手扯了一下就把面具戴歪,底下露出的半邊少年的側臉被半邊青面獠牙的面具襯托,格外有一種清絕之感與少年意氣。
青蘅歪著腦袋看他一會兒,覺得這樣好看,自己也想這麼歪著戴,雙手抓著鬼面具邊緣,正要學著扯一下,忽然被摁住斗笠拉著帶走了。
這對師兄妹扮成鬼混在鬼群之中。
“這麼多紙錢可以買好多糖人了。”
抱著剛才燒出來的那一把紙錢,青蘅一邊走一邊低著腦袋數數,“不知道鬼燈會里賣的糖人可不可以吃。”
“不要亂吃東西。”斗笠底下的少年聲音隨意地回答。
“但是可以買東西。”青蘅篤定地說。
而後,她拉著洛子晚往前擠,指著前面的攤子,命令道:“我要那個鬼火燈籠!”
就在他們用二十兩紙錢換了一個鬼火燈籠,從鬼群之中擠出來的時候,一陣極清越的銅鈴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起。
“當——當——”
所有的鬼突然同時停下了動作。
掐架的鬼一下子卡住,討價還價的鬼閉上嘴,嘿咻嘿咻排隊運送東西的一群小石子鬼滾到一半不動了,排在最後的那個砰一下撞到同伴的後腦勺,打了個滾,僵在那個跳舞一樣的姿勢上。
緊接著,隨著銅鈴聲響起,所有的鬼排成長長一條隊伍,緩慢地往鬼燈火最中心的地方聚集。
“那是甚麼?”青蘅悄聲問。
“似乎是某種儀式。”洛子晚低聲回答。
他手指下壓斗笠,整個擋住臉,伸手把青蘅的斗笠和麵具都戴好,和她一起跟著那些往隊伍裡走的鬼,進入了聚集的鬼群之中。
“小心一點,別讓它們發現。”他抵在她耳邊輕聲說,“這麼多鬼的情況下,一旦被發現就出不來了。”
青蘅輕勾了一下他的指尖以示明白。
整個鬼燈會上所有的鬼排成一支整齊的長隊,繞了最中央的草臺子一週,最後每隻鬼都找好位置,排排坐在一起,圍成一個很大的圓。
沒有鬼注意到這其中藏著兩個人。
青蘅左邊是一隻青面的獠牙鬼,右邊是一隻長角的牛頭鬼,她非常不喜歡長得不好看的鬼,沒有辦法,只好坐得洛子晚更近了一些,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斗笠底下少年的側臉和微低著的眼睫。
“你在看我。”他頭也不抬地說。
“因為周圍都是鬼,沒有人可看。”她立刻反駁道,“不是因為你好看。”
他低著頭,也沒回答,在那張鬼面具底下,勾一下嘴角。
這時,所有的鬼都已經落座,儀式的下一步開始了。
金色流水似的光灑下來,最中央的草臺子像是一個臨時搭建的祭壇,放在上面盛滿酒液的罈子漂浮著送下來,被圍成一圈的鬼輪流傳送。
每隻鬼都領一個小酒盞,從罈子裡面舀一勺金色的酒液,一個接一個地喝,像是某種同飲酒的祭祀儀式。
傳到青蘅手裡的時候,她盯了一會兒酒盞裡微光盪漾的水面,在牽連著的識海里問洛子晚:“這個能喝嗎?”
“看起來是光酒。一種從土地靈脈裡製作出來的酒。應該可以喝。”
他輕聲說,“雲州境內靈氣稀薄,沒想到靈脈居然被鬼找到了。”
然後,他想了下,說:“大概會有助於修煉。”
青蘅抱起來噸噸噸一口悶了。
“你這樣會醉。”洛子晚歪過頭指出。
青蘅把他剛碰了一小口的那一盞也搶過來喝掉了。
“你就算這樣也不一定比得過我的。”他再指出。
“我已經比過你了。”青蘅湊近,對他挑釁,“被選去稷山試煉的人是我不是你。”
兩個人在識海里對話間,一圈的鬼已經輪流喝過了光酒。
流淌的酒液濺落在草叢間,閃爍著幾粒金色的光芒。草臺子上鬼影晃動,戲班子敲鑼打鼓,咿咿呀呀地奏起了樂。
其中一隻鬼起了個極高的調子,輕輕地唱:
“夢裡不知身是客。”
“一晌貪歡。”
“別時容易見時難。”
“落花流水春去也。”
“天上人間。”
這時候他們才意識到剛才的儀式是一場鬼戲的開幕。
打落的光芒忽地消失,四面八方陷入寂靜,只有一束光停留在戲臺子上,光束里拉出無數斜而長的剪影,更像是一場群鬼的皮影戲。
整場戲分為五幕。故事很長,講的是發生在兩百多年前的事,地點在一座煙火氣繚繞的小城。戲裡沒有臺詞,只有來來往往的人群,熙攘熱鬧的春夜,秋收時滿地的穀子,某一日乍起的戰火,以及被戰火燒燬的城池。
結束的時候,鬼戲班子裡的一隻鬼扣著牙板,清唱:
楚塹既填,游魚無託。
吳宮已火,歸雁何巢。
最後一個尾音結束,一圈的鬼開始嘩嘩地掉眼淚。
“這場戲講的是甚麼?”青蘅回過頭,輕眨了下眼,被這場戲的氛圍弄得也有點被感染。
“講的大概是春蕪城的故事吧。”
洛子晚低聲回答,“聽說春蕪城原本是一座兩百多年前在戰火中覆滅的小城。”
“剩下的事之後再說。看來鬼燈火快要結束了。”
他壓下斗笠,起身,“該走了。”
鬼燈會散場的速度極快,形形色色的鬼排著隊離開。青蘅和洛子晚混在其中,跟在一支隊伍的最後面。
青蘅手裡還捧著一盞鬼火燈籠,很乖巧地扮成鬼的樣子,被洛子晚牽著另一隻手。
“你們好。”
這時,背後忽然有人說。
作者有話說:標註一下,《物類相感志》:“山林藪澤,晦暝之夜,則野火生焉。散佈如人秉燭。”
《浪淘沙·簾外雨潺潺》:“夢裡不知身是客。【...】天上人間。”
《擬連珠》:“楚塹既填,游魚無託。吳宮已火,歸雁何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