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蕪城(一) 弄亂。
人間十二城, 中州境內。
浮動的結界籠罩在青色的山頂,煙雨後連綿層疊的遠山如畫,淡得如同一幅淡墨勾勒的山水長卷。
青色的棋子落在一方木質棋盤上, 發出“嗒”一聲輕響,好似一粒晶瑩的雨珠滾落在瓦礫上。
“實在抱歉,只能約在山上。”
坐在棋盤前的儒修拈了一枚棋子,笑了笑, “受止戈之約靈誓束縛,化神境修士無法隨意進入人間。”
這名看不出年紀的儒修是司掌稷下學宮的祭酒, 號停雲仙君, 沒有人知道他破境前的名字, 仙門的人都稱呼他一聲祭酒大人。
受到所有仙門之人尊敬、主持著仙門會議的祭酒大人看起來極為年輕。
他穿一襲青色襴衫, 執一個玉質笏板, 淺青色的大袖攏起來, 露出底下一隻拈著棋子的手,落子時,眼底有淺淺的笑意。
“凡人本也不該參與仙門之事。”坐在棋盤對面的老人也笑了笑,取了一枚棋子, “你約我下棋, 卻讓我旁聽仙門議事,是有意為之的吧?”
“是。”案几前的祭酒大人攏了攏大袖,笑,“順便讓家主大人看看自己的曾孫女。”
外出訪友的祭酒大人所拜訪的人就是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中州負雪樓青氏的家主, 青蘅的曾祖父。傳影陣裡仙門議事的過程之中,坐在棋盤對面的老人始終在旁聽,但是沒有說過話。
“這麼多年也沒回過家幾趟, 我這個曾孫女倒是長大了不少,有模有樣的,算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小修士了。”對面的老人再落了一子,“她旁邊那個是青蓮家的孩子吧?”
“是。”拈著手裡的一枚棋子擱在棋盤上,祭酒大人笑著說,“聽清靈的說法,師兄妹似乎關係很親密。”
“原本我不會同意她和青蓮家的孩子在一起。”對面的老人嘆了一聲,“不過從眼神可以看出來,那個少年當真是很喜歡她。”
“看來家主大人還是滿意的。”祭酒大人笑道。
“那不可能。沒人配得上我這個曾孫女。”對面的老人冷哼一聲,說完,轉而又笑著搖頭,“不過那是他們年輕人之間的事,我們做長輩的是管不著了。”
“原本只想這孩子在負雪樓做個千金小姐,她卻偏要去蓬萊仙山求仙問道。”老人笑笑,“如今倒也不後悔,只盼這孩子在仙門快樂自在,不必參與這些人間紛爭。”
“這些年中州越來越亂了。”老人再嘆一聲,“我太老了,活不了多久了,這些年底下不少人已經蠢蠢欲動。”
“這些年十二城異動紛紛,不僅諸仙門之中出現岐山派的同黨,他們的人還逐漸滲透到人間各大家族。”
坐在棋盤前的祭酒大人聲音很低,“這次約家主大人下棋,請家主大人旁聽仙門會議,主要是為商議此事。”
“我知道。”
對面的老人抬手,從木盒裡取了枚白子,棋子邊緣磕在棋盤一角上,“設了那麼久的局,是時候收網了。”
“家主大人決定動手了麼?”坐在棋盤前的祭酒大人低聲問。
對面的老人緩緩頷首,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放下那枚白子。
“那麼這是最後一面了麼?”祭酒大人低低地問。
對面的老人再次微微頷首。
坐在棋盤前的祭酒大人靜了一會兒,似是在思考。
他拈著棋子的手停頓片刻,而後,“嗒”一聲,那枚棋子落在棋盤正中心。
那是一個極險的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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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之下,白色的水鳥破開雲層,伴在浮空的靈舟兩側翻飛,如同大片環繞的雲霧。
撐著臉坐在舷窗邊,青蘅抬起手,捉住一縷霧氣,讓它纏繞在指間,就像是抓住一縷飛揚的絲帶。她百無聊賴地捉著玩,好似一個發呆的小孩。
而旁邊的洛子晚則垂著腦袋靠在她身邊睡覺。
他們正待在從稷山回蓬萊的靈舟上。
那一日投票結束後,他們這些仙門小輩被請出了學館,只剩下傳影陣裡的各仙門宗派的家主掌門繼續議事。
過分好奇的青蘅嘗試偷聽,但是被司業大人的音域結界擋住了,只好無功而返。
在離開稷山之前,她拉著洛子晚在山城裡買了很多糖人和瓜果糕點,塞到他懷裡,堆成小山似的,搖搖晃晃。
而後,他們同這裡認識的人道別,搭乘靈舟準備回蓬萊。
道別的時候,學宮修士章小榆十分捨不得新交的朋友,連連表示等下次這對師兄妹來的時候要請他們吃茶。
陣修傅時青則激動地邀請這對師兄妹來他所在的青州城遊玩,他可以為他們做嚮導。
還有不少弟子跑過來和他們依依不捨地說話。
青蘅點著頭,笑容乖巧燦爛地應下來,然後等他們一走,轉頭就對洛子晚說:“交朋友好煩啊。”
“你明明很喜歡被人圍著的感覺。”他懶洋洋地回答。
因為不久前傷得太重,加上元神碎過一次,從稷山回蓬萊的靈舟上,洛子晚幾乎一直在睡覺,弄得青蘅很想找人說話卻一路憋著,十分無聊。
他們兩個住在同一間船艙裡。
原本青蘅堅持要和洛子晚分開兩間房,但是洛子晚指出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倘若有人在靈舟上再次動手,他很可能真的會死。
青蘅一點也不在意他是不是真的會死,但還是勉強被這個理由說服,和他住在同一間船艙裡。
不過她不允許他睡在床上。
這個令人討厭的少年似乎並不介意睡在地板上,到了晚上就在離她很近的地方靠在床邊睡。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為受了傷容易著涼,每次快要睡著的時候他都會很低地咳嗽,咳得像是要死掉了一樣。
弄得青蘅沒有辦法,只好分給他一半被子。
兩個人就這樣分著一床被子挨著睡在一起。
每天清晨醒來的時候,青蘅都會莫名地發覺自己和靠在床邊的少年貼得很近。她纖長的眼睫幾乎眨動一下就能碰到他的額頭。
她踩著被子從床上下來。
垂落的陽光如同一束金色的線,靠在床邊的少年微側著腦袋,黑色的碎髮凌亂,衣領胡亂地敞開,身上蓋著的被子也滑落下來,露出鎖骨和底下一小片胸口。
青蘅並不明白為甚麼這傢伙每次睡一覺都會把自己弄得那麼亂。
從微側著的角度,弄亂的衣領下露出傷口,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有輕微的痕跡,沿著從臉頰邊緣和頸側埋入衣領裡,襯得頸側和鎖骨的線條明晰,幾乎有點誘人和引人犯罪的意味。
青蘅悄悄忍了一會兒才沒有對他做點甚麼破壞。
在靈舟上的時間漫長而無趣,沒甚麼事情可做。青蘅試著讀了一會兒從學宮章小榆那裡借來的話本子,又數了一會兒伴飛在靈舟兩側的水鳥。
到最後實在無聊,她開始吵靠在身邊睡覺的洛子晚。
起初她是不同意討厭的小師兄靠在她身邊睡覺的,但是他每次幾乎都和昏迷一樣睡過去,歪倒下來的時候額頭差點磕到鋒利的桌子角。
明明是元嬰境的修士,不應當很脆弱,這個少年偏偏好像名貴的瓷器一樣易碎,隨便碰一碰就會被摔壞。
為了交付一個完整的小師兄回到師門,對此感到應該負責的青蘅只好讓他靠著自己睡。
此時此刻,靠在她身上的少年正睏倦地閉著眼睛,她伸手去戳他低垂著的眼睫,一邊堅持自顧自說話,試圖吵醒他。
沒有人和她討論仙門會議上發生的事,一路上青蘅真的快憋壞了。
“這次學宮出事之後,似乎證明了仙門裡藏著不少岐山派的同黨。”
她說,“儘管這次事件讓司業大人徹底清查了學宮裡的叛徒,但這麼大規模的事件本身意味著仙門其他宗派也早就被岐山派的人滲透了。”
“師父和司業大人似乎都意識到仙門裡有不少人暗地裡站在岐山派的立場上。”
她繼續頭頭是道,“也許這次仙門會議上就有人是岐山派的同黨,。”
她停頓一下,分析道:“甚至本來有人打算出手幫那個被封印元神的鬼修,所以學宮祭酒大人才那麼急切地讓人投票銷燬浮生鏡的。”
“而那個仙門記載裡從來沒有出現過的化神境鬼修,”她接著說,“居然是司業大人和師父都認識的人。”
這麼大一段分析沒人搭理實在讓她感到有點不悅。
“你覺得那個化神境鬼修是甚麼人啊?”她再次用手指戳了戳洛子晚的眼瞼,試圖逼著他說話。
閉著眼睛昏昏欲睡的少年終於被她吵了起來。
“你還記得之前那個叫章小榆的修士說過當年師父和司業大人交朋友的時候,還有第三個人麼?”
回答的時候因為犯著困,他乾淨清澈的聲音有點含混,“既然是老朋友,大概就是那個人吧。”
“我們見過那個人兩次。”青蘅託著臉頰想了想又說,“每一次他看起來都很想殺死你。”
“想殺我的人很多。”洛子晚困到聲音模糊。
“師父說那個人是‘早該死去的老朋友’,”青蘅撐著下巴,“‘早該死去’是甚麼意思?”
“你之後可以試試看問師父。”洛子晚聲音含糊地回答,平時不會答應她的話都說出來了,“我可以幫你騙師父喝酒。”
“還有最後彙報時聽到的地名,‘春蕪城’。”青蘅接著說,“我記得我絕對聽過這個名字。”
“我們去過這個地方。”洛子晚閉著眼答,“在太一閣的秘境裡。”
青蘅頓時想了起來:“那是師姐出生的地方。”
他們上一次下山歷練之前,二師姐師風玲帶他們進入天機陣後的太一閣放煙火時,開啟的太虛秘境裡,那片繁星閃爍的平原就是春蕪城的所在。
“這麼大規模的邪祟居然來自那個地方。”青蘅揉了一下腦袋。
這些天得到的資訊太多,她的腦子裡思緒亂糟糟的。
“還有一件事。”
過了一會兒,她歪過頭,看向他,“你家裡人喊你回家,你看起來很不高興。”
“我不認識他們。”他垂著眼,聲音很輕,“我也不想回去。”
“青蓮家主說你十二年沒回去了。”青蘅掰著手指算了算,“那你被師父帶走的時候年紀很小吧?”
“不記得了。”洛子晚輕聲說。
青蘅暗自把這件事也記在回去後師門聚會上要問的問題清單裡。
“最後一件事。”她用手指碰了碰他閉攏著的眼瞼,“問完你就可以睡覺了。”
“我們神魂交融的時候,”她雙手託著下巴,很是認真思考的模樣,“我在你的靈域裡看見了一朵花。”
“很小一朵,只有這麼大。”她歪著腦袋,伸手比劃給他看,“那是為甚麼開出來的花?”
剛問出來,她眼睛眨一下。
靠在她身邊的少年低著腦袋似乎已經睡著了。
“喂,師兄。”她湊近過去,戳一戳他,“你有沒有聽見我的問題啊?”
片刻之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傢伙是故意裝睡避開這個問題的。
不過等她意識到的時候,他低著頭真的睡著了。
於是青蘅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問題拋在腦後,更加關心仙門裡其它更重要的事。
雲水澤上的靈舟就這麼晃晃悠悠地行駛了數日,終於抵達了距離蓬萊不遠的風鈴渡。
青蘅和洛子晚一路走走停停,在其中一家客棧更換了衣裝,再往蓬萊三方山諸島的方向而去,沒有讓任何人知道他們的行程。
儘管是回到自己的宗門,但兩個人就像兩隻潛入的小賊似的溜進了山裡。
“應該沒被人發現吧?”繞過結界進入宗門以後,青蘅從一棵高大的樹後往外探出腦袋。
“沒有。”背後戴斗笠的少年把她抓回來,再把另一頂斗笠蓋在她的頭頂。
回到宗門的時辰已經是夜半子時,沙沙的蟲鳴響在佈滿青苔的石階四下。他們停在算星閣外的一處松木林間,等到值班弟子經過後才開始行動。
靠在樹下的洛子晚壓下斗笠,手指劃了一下,撥出一道劍氣,起身,斗笠底下那雙黑色眼睛映著刀刃般鋒利的光。
“走了。去抓人。”
“——藏在宗門裡的那個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