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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稷山(十四) 碰到他的嘴唇。

2026-03-23 作者:文成三百斤

稷山(十四) 碰到他的嘴唇。

話音未落, 他倏地被用劍柄抵著胸口往後,按在樹上撞了一下。

幾道未散的劍氣掃過他的頰側,他偏過臉避開一下, 低著頭咳了一聲。

“你怎麼進來的?”

仍以劍刃擦著他的頸側抵住,青蘅抬起頭問,“浮生鏡已經關閉了,你不可能進來的。”

“用了點手段。”被抵在樹下的洛子晚隨口說。

“可以放開我了麼?”

沾著霧氣的黑色碎髮滑下來, 他再偏了一下臉,避開她劍刃上閃著鋒芒的劍氣, 抬起眸, 指出, “師妹, 我們不是小時候了, 你現在是元嬰境的修士, 每一道劍氣都很危險,不要隨便對我用。”

“一不小心的話,”他嘆口氣,“我真的會死。”

青蘅知道這個令人討厭的少年一向說話半真半假, 並不相信他的話。

握著劍柄以劍刃鍥入他背後的樹幹幾分, 她踮著腳,靠近,幾乎碰到他的鼻尖,再逼問:“你用甚麼手段進來的?”

“不告訴你。”他說。

青蘅在他開口的同時伸出手,指尖沿著他剛張開的唇瓣往下滑落。他似乎被這個動作弄得怔了一下, 沒動,她以纏繞靈力的指尖掃過他的胸口,立刻想明白了。

“進秘境的不是本體。”她說, “身體是靈傀做的。”

然後她眨了眨眼,有點好奇地問:“師兄,你哪裡找的做靈傀的材料?”

“撿的。”洛子晚說,“秘境裡亂七八糟的材料很多。”

“一開始只有一張符紙。”他偏著頭,回憶了下,“後來撿到很多石頭、黏土之類的,搓起來還挺麻煩的。最後再把分出來的元神放進去。”

“啊。”說著說著,他嘆了一口氣,“講這個真的很丟人。”

青蘅歪著腦袋,想象了一會兒最開始只有一張符紙的小師兄像一個小小的紙片人一樣,辛辛苦苦地在秘境裡收集各種材料,給自己堆出一個靈傀身體的模樣,突然眯著眼睛很壞地笑了起來,像一隻邪惡的小狐貍。

“我就知道你是這個反應。”洛子晚側開一下臉,“果然不應該告訴你。”

“你不告訴我也有辦法知道。”

青蘅輕哼了聲,“沒有入試資格的弟子不能進入秘境,唯一可能進來的手段就是把分出來的一縷元神附在甚麼東西上,再製作一個靈傀供元神當做身體用。”

“不過你居然放了一小部分元神在同心契上。”她有些驚訝地感慨,“我以為你只留了一縷靈識。”

“只留靈識的話,可以跟你說話,但是不能見到你。還是做個身體比較方便。”

他說完,很輕地眨一下眼,令自己也感到驚訝似的,“太久沒有見到你,居然有一點不習慣。”

“可能因為師妹你太討厭了。”

他輕笑出聲,清澈的少年嗓音帶一點自嘲的意味,“討厭到分開太久會令人不適的程度。”

她不滿地反駁:“我們才分開了半天。”

“是麼。”他輕聲自語似的,“只分開了半天麼。”

“另外,”停頓一下,換了個話題,他更正她剛才的話,“我帶進秘境的是大部分元神。”

“所以讓你別對我用劍氣。”

他聲音懶懶地說,“這具身體毀掉的話,神魂會碎,我可能真的會死。”

“我不信。”青蘅乾脆利落地回答。

她忽而踮著腳再靠近,握著劍柄的手下壓在他的胸口,方才的數道劍氣橫切過去,帶起凜冽呼嘯的風,擦著他的髮梢,釘死在他的衣角上。

被抵在樹上的洛子晚居然真的沒抵抗。

劍氣擦過的那個瞬間,也許真是被傷到了元神,他低著頭咳嗽起來,咳得很輕,黑色的碎髮垂落下來,身體支撐不住一樣,往下跌落。

青蘅愣了一下,抬起的手指動了下,下意識地收回劍氣,緊接著,忽地剎住。

極輕微的“嗒”一聲,倒過來的洛子晚靠在她身上,他微涼的碎髮掠過她的頰邊,她眼睛輕輕地睜大一下,感覺到他把額頭抵在她的肩上,撥出來的氣息裡帶著點潮意,就像是生病或者發燒了一樣。

“我下手有那麼重嗎?”她小聲問,有點不敢亂動,“靈傀的身體也會受傷嗎?”

“我現在是黏土做的。”低著頭的少年靠在她的肩頭,似乎沒有力氣,說話的聲音也很輕,呼吸的氣流掃到她的頸側,“很容易碎。”

“所以,師妹。”

他輕輕地笑一聲:“輕拿輕放。”

這句話忽然讓青蘅反應過來這傢伙在惡作劇。

她一下推開他,冷著臉,瞪他:“那你還是碎掉吧。”

被推開很遠的洛子晚低著頭又笑了一聲,這次不裝了,他欠身,撿了根樹枝,手指捏著劃下去,劃出一道金色的劍意,破開空氣中瀰漫的血霧。

他一邊以靈力開始在半空中畫陣,一邊回了一下頭,說:“師妹你剛才居然真的關心我。”

“我怎麼可能關心你。”

青蘅悶悶地哼一聲,“只是如果你死在秘境裡的話,我回去不好和師父師兄師姐交代。”

“有道理。”洛子晚輕聲笑,“你怎麼可能關心我。你明明最想要我死掉。”

他這句話說得很隨意,帶著一點漫不經心,對於自己的生死的事,似乎不太在意,卻忽而讓青蘅感到一絲莫名的不高興。

還沒開口回應甚麼,她聽見他垂著眼,聲音很輕地說:“反正天底下想要我死掉的人很多。”

“而師妹你是其中比較特別的一個。”

垂著眼的少年再次輕輕笑起來,“如果死在你手裡的話,我應該會很高興。”

沒等她回答,他已經捏著那根樹枝以劍意畫好了那個陣。凝聚著靈力的手指在畫好的陣心按下去,一個亮起的地圖顯現出來,密密麻麻的金色線條勾勒出數不清的山脈水系,那是整個浮玉城秘境的地形走勢圖。

收回手的時候,他手指微動一下,低下頭,凝視著自己的指尖。

“啊。”他說,“裂開了。”

“原來真的會碎掉啊。”探頭過來的青蘅好奇地看了一會兒。

因為剛才畫陣使用了大量的靈力,臨時用黏土做成的身體無法承受,就在陣圖畫好的同時,細小的裂痕沿著指尖蔓延上去,洛子晚清晰分明的腕骨間也出現了連續迸裂的跡象,暴露出一道道極深的、觸目驚心的傷口,由於身體是黏土捏成的,並沒有血流出來。

他沒讓青蘅仔細看,垂下來的大袖遮住了指尖。

“黏土做的靈傀身體,”青蘅問,“會疼嗎?”

“還好。”洛子晚說,“沒甚麼感覺。”

“不過這樣下去不行。”

幾縷沾著霧氣的黑髮遮住神情,他稍稍側過臉,又低低地咳了幾聲,“這副身體撐不到離開秘境。之後得想辦法換點別的材料才行。”

“所以你進來秘境到底為了甚麼?”

青蘅抬起眼睛看他,“要是一不小心死在裡面了,真的很丟人啊師兄。”

“你不覺得很奇怪麼?”

手指點了一下浮在空中的陣圖,站在陣前的洛子晚回過頭,“這次開出的秘境是浮玉城。”

“是有點奇怪。”

青蘅點了點頭,“之前有人在學宮的禁地找仙門之戰後簽訂的止戈之約,緊接著秘境就開出了當年仙門之戰的主戰場之一。”

“總覺得有些不安。所以我想來秘境親自確定一下情況。”

洛子晚偏了下頭,說,“不是因為想見你。”

“你說得對。”

青蘅想了想,“而且會開出這種級別的秘境也很奇怪……連金丹期的修士都很難在裡面存活,萬一大部分弟子分數都是零或者個位數的話,天榜名次豈不是得空一大半?”

“也許這就是那些人的目的。”洛子晚低聲說,“用來篩選出某些符合條件的人。”

“可是難道在學宮裡還會出甚麼事麼?”青蘅說,“有司業大人和學宮長老們坐鎮,學宮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浮生鏡的機制也保證了實力弱的弟子不會出現生命危險。”

“也許是我想太多。”洛子晚輕聲說。

“總而言之先往浮玉城中心走,那邊集中了不少入試弟子。”

他抬起手,在畫好的陣圖上點了幾下,一條清晰的路線被標畫出來,其中細小的紅色點代表著正在秘境裡行動的修士,“一路上的試煉我不會干涉,你當我不存在就好。”

“不過等一下會有浮生鏡的投影,我不能出現在投影畫面上。”

稍稍彎身,撿了個破破爛爛的斗笠,對面的少年扯下斗笠上的布遮住臉,“要是路上遇到別的弟子問起,你可以說我是你的靈傀。”

這句話讓青蘅眼睛彎彎的亮起來。

之前被這傢伙逼著裝成靈傀那麼久,沒想到這次居然有機會讓他主動當靈傀。

“師兄,你這樣裝得不像。”她一本正經地指出,翻找出一張傀儡符,讓他靠過來,“要貼這個。”

讓她十分意外的是,面前的少年微低下頭,很聽話地任憑她給自己貼上了符紙。

她踮著腳靠近時,看見斗笠底下的少年閉著眼,投在眼瞼下方的光影極淺,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靜謐。輕微的呼吸在斗笠底下交錯,她捏著符紙的手指貼住他的額頭,沿著往下移動,倏地,碰到他的嘴唇。

碰一下,倏爾分開,她扭過頭,說:“出發了。”

兩個人沿著剛才劃定的路線出發。

遍地是戰場的痕跡。倒塌的房屋、燃燒的戰火、枯朽的樹木,天幕上方時不時有飛掠的符籙與劍光劃過,焦黑的土地上堆著死去的修士的屍骸,浸在溪水裡的俱是鮮血。

遊蕩的惡靈太多,一旦驚動極易被圍攻,青蘅和洛子晚走得很慢。

有時候遇到零散的幾隻惡靈,青蘅提著劍上前斬殺,返身落地時踩在惡靈的屍骸上,髮辮上的緞帶如紙鳶飄飛,劍光帶起一潑飛濺的血,掛在腰間的計分牌轉動,分數再往上疊加。

斬殺惡靈的時候,戴斗笠的少年就靠在樹下看,斗笠底下那雙黑色玉石般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身影。

等到她收劍入鞘,低頭看越來越高的分數,心裡得意起來,忽然被人伸手敲了額頭。

她不滿地抬頭。對面的洛子晚以手掌託著她的下巴抬起來,用一隻乾淨的袖子擦她臉頰上的血,擦得很慢,一點點擦乾淨,彷彿對待一件被弄得髒兮兮的、極為珍重而容易壞的寶物。

“好髒啊師妹。”他一邊嘲笑起來,“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青蘅討厭他嘲笑的語氣,側過臉不許他再碰她,被他輕掰著下巴再抬起一點臉。少年冰涼的指腹抹過她的臉頰,稍稍加重了力氣,又帶著一點輕微的剋制,很慢地往下,經過她的唇瓣的時候,幾不可察地頓了下。

“弄乾淨了。”他漫不經心地說著,鬆開手,把另一頂斗笠蓋在她的頭頂,轉過身,“走快點。要下雨了。”

一下被斗笠蓋得歪了下腦袋,青蘅惱火地瞪他一眼,雙手抓著斗笠邊緣抬起來露出臉,不情不願地跟上去。

後半夜淅淅瀝瀝下起了血雨,天空傳來轟隆隆的雷鳴。

他們停在一處已被燒燬的村落裡。

斬殺了此地的數只惡靈之後,青蘅坐在一座塌了半邊的破廟社裡躲雨。

外面的洛子晚踩在血泊裡彎下身,從惡靈的屍骸上翻出一把勉強可以用的劍,代替他之前撿的樹枝,而後提著劍在廟社外走了一圈,畫了一道結界。

穿過結界回來的同時,落在他發上和身上的血雨被淨水訣洗淨。摘下那個斗笠隨手扔到一邊,靠在廟社的牆邊,穿白衣服的少年微微低著頭,掃一眼腕骨上縱橫交錯的裂痕,扯了下袖子遮住,側過臉睡覺。

“師兄。”

畢剝作響的篝火聲裡,犯著困打呵欠的青蘅聲音睏倦地問,“製作靈傀當身體是甚麼感覺?”

“我也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洛子晚想了下,“感覺有點奇怪。”

“因為不是自己的身體,一開始連走路都很困難。”

他因為有些困了,聲音也有點倦倦的,“後來慢慢就習慣了。”

“我以後也想做一個玩。”青蘅說。

“要是你喜歡的話,以後可以教你做一個紙片那麼大的來玩。”

洛子晚含著睏倦地閉著眼,想象了一會兒,“紙片一樣大的師妹。應該很好玩。”

“我想要一個和你一樣的。”青蘅提出要求,“就和你現在的一模一樣。”

“要這麼大。”

她滿臉認真,張開雙手比劃一下,“黏土做的,可以動的,還可以用劍的,打架碎掉也不會疼的。”

“那還是別了。”

靠在牆邊的洛子晚輕笑一聲,“還是有一點疼。”

堆在地磚上的篝火又“噼啪”竄出幾個火星子。

很少在這麼艱苦的環境下睡覺,窩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的青蘅有點兒睡不著。

“師兄。”她又喊,“你睡著了嗎?”

過了一會兒,低著頭靠在牆邊的少年很慢地“嗯”了聲,眼睛仍閉著,聲音含糊地答:“還沒。”

青蘅問:“你把大部分元神留在這邊秘境裡的話,那剩下的元神和本體在哪裡?”

“在外面。”洛子晚說,“找了個地方待著。”

“在幹甚麼?”青蘅追問。

對面的洛子晚笑了聲:“在喝果子酒。”

“好過分啊師兄。”青蘅撇著嘴埋怨,“我在秘境裡甚麼也沒有,你還在外面喝果子酒。”

“我也想喝果子酒……”

她嘴裡嘟嘟嚷嚷著,一邊想著有關果子酒的事,一邊慢慢地睡著了。

破敗的廟社裡變得寂靜。

夜極深的時候,結界上方的血雨滴滴答答地墜落,沿著籠罩的靈力罩滑落。廟社內,畢剝的篝火一晃一晃地搖曳,投在斑駁地磚上的光影晃動。

而後,火光倏一下熄滅。

黑暗之中,青蘅睜開眼,忽然被對面的洛子晚捂住嘴,一下按進他的懷裡。

“吧嗒”一下,幾粒血雨沿著少年的髮梢滑落,粘稠的血珠沾到她輕眨動的眼睫上,被他用冰涼的指尖抹去。

她微張開口想說話時察覺到他手掌上的傷口,緊接著意識到設在廟社外的結界碎了,淋淋漓漓的血雨漏過塌陷穿孔的天花板落下來,掉落在他們的肩上和發上。

他以拇指腹在她的唇瓣上壓一下,示意她先別說話,然後抵在她的耳側,極輕的呼吸氣流掠過她的耳垂。

兩人間的同心契輕曳動一下。

洛子晚在她的識海里輕聲開口:

“外面有甚麼東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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