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秘境(八) 吻了上去。
“要做甚麼?”
握住洛子晚的手的同時, 青蘅另一隻手拔劍,正打算和他一起對抗上方的劍陣,卻感覺到他手指動了一下, 把她傳輸進來的靈力送回去。
“沒用了。”他咳了一聲,垂下來的額髮擋住眼睛,“僅憑我們兩個的力量擋不住。”
顯然已經無法控制住身體,站在下方的少年身形再次搖晃了一下。在上方的劍陣又一次撞下來的時候, 他低著頭,咳出一口血, 身上的傷口正在不斷地擴大, 衣襟上慢慢洇開大片大片的鮮紅。
“為甚麼劍冢會突然發生這麼大規模的暴動?”
提著劍的青蘅抬頭望著上方仍在不斷聚集的劍群, “明明剛才已經把它們封印住了……”
她忽地頓了一下, 猛地望向洛子晚。
“——是因為剛才那一劍。”
“那一劍……”她低聲道, “沾了你的血。”
……青蓮洛氏一脈的血。
“所以六十三年前洛清塵出事是因為他是青蓮洛氏的人?”
她喃喃自言自語道, “你也是青蓮洛氏的人……你們被那群人找上是因為出身於同一個家族嗎?”
洛子晚沒回答。
“‘岐山’是指甚麼?”
青蘅轉過頭,一連珠炮似的提問,“那個人說的那句話又是甚麼意思?”
“喂,”她一雙漂亮眼睛兇巴巴地盯過來, “雖然我知道每個仙門家族都有自己的秘密, 但是這種緊要關頭你能不能把重要的事情都說出來?”
“你——”
她一連串追問得停不下來,在這時被對面的少年咬字清晰地打斷:“師妹你吵死了。”
“利用青蓮家的血脈可以開啟劍冢——大概這就是這一脈多出劍骨的原因。”
他想了下,說:“那些人找到洛清塵是出於這個原因,找到我大概也是如此。”
“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不早說?”青蘅瞪他。
“我也是剛剛判斷出來的。”
他乾淨的聲線也透著一絲不耐煩,“都說了我和青蓮洛氏的人不熟。”
青蘅還是不相信他和青蓮洛氏的人不熟這種言論。
畢竟她和自己出身的負雪樓青氏上上下下都熟, 理解不了他這種對待自己家族的人就像對待陌生人的態度。
“我不信。”她盯著他,用一種審訊的態度,“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對面的洛子晚真的沒力氣和她吵架, 他偏開頭,又咳了一聲。
再說話時,少年清澈好聽的嗓音帶著蠻不客氣的嘲諷與涼薄:“師妹,你再問下去就只能和我一起死在這裡了。”
“難道現在的結局不是所有人一起死麼?”青蘅說,“我們兩個的靈力加在一起也不可能對抗得了這麼大規模的劍陣群。”
她仰著頭,望著上方黑壓壓如同濃雲般積得越來越多的無主之劍。
那些龐大如山巒的一座座劍陣群正在緩慢地包圍向這裡,而站在下方的少年身形顯得格外單薄和渺小,彷彿在孤零零地與一整個天地對抗。
“白玉牌還在麼?”他忽然問。
“在。”她愣一下,“怎麼了?”
“你先閉嘴聽我說完。”說話時少年的聲音裡仍然滿是毫不掩飾的惡劣語氣,“我會用全部靈力把結界展開到最大,等一下劍陣撞上來的時候,秘境裡會撕裂開一個口子,那是離開這裡的唯一機會。”
“你去把鎮子裡的人都聚集起來,等到那一刻,用傳送陣法把所有人都送走。”
“還剩一炷香時間。”
身形又晃了下,他悶咳了一聲,手掌用力壓在那道貫穿胸口的劍傷上,儘可能阻止大面積的失血,“我不剩甚麼力氣了,能堅持的時間不長。”
頓了下,他指出:“剛才要不是師妹你那麼多話,本來時間還可以再多一點。”
“然後師兄你留在這裡去死麼?”青蘅眨一下眼睛。
“你不是很想我去死麼?”
“你說的對。”青蘅點點頭。
她提了劍轉身就走。
同時伸手拍了下坐在地上的小豬仔的腦袋,它剛才正在困惑不解地望著他們兩個人你來我往地吵架。
躺在小豬仔旁邊的趙小石還在昏迷之中。這倒黴孩子大約是在進入秘境的那一刻就被人奪舍了,此刻依然沒有找回屬於自己的意識。
“走了。”青蘅喊小豬仔。
小豬仔愣了一下,理解了對方是在喊它。它正打算跟著走,忽然停下來,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躺在地上的趙小石,再抬起一顆圓腦袋轉向青蘅。
“別擔心啦,會帶著他一起走的。”
青蘅摸了摸小豬仔的腦袋,“大家都會沒事的。”
然後她掐了個訣,卷著躺在地上的趙小石和趴在他身上的豬一起走了。
因為秘境裡的環境特殊,凡人很難在其中保持清醒,青蘅花了點時間才設法把所有陷入昏睡的人聚集起來。
她連那些失蹤的仙門弟子都找到了。大概是因為在進入月老廟後就被捲入了秘境之中,在這裡待了太久加上長期受到鬼氣的影響,他們也像鎮民一樣陷入了持續的昏睡之中。
此刻情況危急,也來不及講究甚麼,青蘅把所有昏睡的人連同養在鎮上的豬牛羊都橫七豎八堆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山一樣高的一大堆。
有些人的腳和另一些人的臉靠在一處,還有些人的嘴巴和有些豬牛羊的屁股頂在一起。
不知道他們醒來後會作何感想,但此刻最要緊的事是活下去。
青蘅繞著小山一樣的人堆走了一圈,以劍鞘畫下一個巨大的圓,這是為了放大傳送陣法的作用。
然後她站在人堆的正前方,用靈力牽引著絲線修補了白玉牌,再釋放出自己的全部靈力,開始啟動玉牌上的傳送陣法。
與此同時,那個站在劍陣下方的少年也在以自己的全部靈力展開結界。
一個半透明的結界無聲地鋪展開去,覆蓋了頭頂上方的整片天空,把下方的整座小鎮護在其中。
上方是積攢得越來越龐大的黑壓壓的劍陣群,它們彷彿黑雲壓城般攜著恐怖的氣息朝向這裡傾軋下來。
“師妹。”站在下方的少年輕聲開口。
因為已經沒有力氣了,他的聲音極輕,卻知道她聽得見。
青蘅在他開口的那個瞬間啟動了傳送陣法。
就在白玉牌上的光芒亮起的一剎那,頭頂上方的無數個劍陣群與下方的靈力結界轟然相撞。
那一下撞擊捲起滔天的氣流。
整座秘境都在撞擊中劇烈震顫。彼此相撞的介面上濺起大片大片的光芒,就像是鑄劍的巨錘在熔爐裡擊打時擦起的無數火星,硬生生在秘境之中撕裂開一道通往外界的裂口。
與此同時,傳送陣法嗡嗡作響,這一次終於成功地運轉了起來。
青蘅帶著所有人一起離開,在進入裂縫的時候忽然回過頭。
籠罩著蒹葭渡的結界已經開始破碎,越來越多的劍氣撞進結界裡撲向下方的少年,漸漸吞沒了少年單薄的身形。
“師兄你還有甚麼遺言麼?”她雙手攏在嘴邊朝著他大喊一聲。
“師妹你在這種時候還是很煩人。”
站在下方的少年輕扯了下嘴角,笑一聲,沾著血的額髮垂下來,底下一雙蒙著血色的漂亮眼睛已經看不見東西了。
“……天底下我最討厭的人果然是你。”
通往外界的裂縫正在漸漸閉合,下方的少年的身影也在漸漸消失。
青蘅正準備回過身,突然有一隻手從一大堆人群裡伸出手,如同鬼魂般,抵在她的後背上。
然後……推了她一下。
那個猝不及防的瞬間,青蘅沒來得及看清楚那張擠在人堆裡的陌生的、普普通通的臉。
下一刻,她就被推了下去,墜入了秘境之中。
墜落的速度極快。
青蘅的反應速度也極快。
她在半空之中連續地折身,控制住下落的速度,握著劍,劃出的一道強大的劍氣橫切開去,抵抗住無數撞下來的劍氣。
然後她足尖踩地,落在了下方的少年身邊。
“你回來幹甚麼?”他這次是真的怔了一下。
“我怎麼可能想回來!”青蘅對著他的耳邊大聲喊,她知道他這時候五感都在衰退,已經快要聽不見聲音了,“有人推了我一下!”
不過此刻的兩個人都沒有工夫去討論這個問題。
擋在上方的靈力結界早就破碎了,越來越多的劍陣群如蜂窩般砸下來。他們只能背抵著背一次又一次揮劍,橫切開去的劍氣一次又一次斬開撲過來的攻擊。
到最後兩個人都差不多耗光靈力了。
他們一邊戰鬥一邊後撤到一處殘垣斷壁,藉著這裡的地形還能勉強阻擋一會兒上方的攻擊。
靠在牆邊的少年咳著嗽,全身都是血,微微喘息著,抬起手,用盡最後一點靈力,在他們的前方展開一個半透明的結界。
撞上來的叮叮噹噹的聲音如同仲夏夜下起的一場驟雨。
“這次看起來真的要死了。”青蘅說。
她知道洛子晚聽不見聲音了,所以她是說給自己聽的。
“好生氣啊。”她接著說,“要和最討厭的人死在一起了。”
其實應該趁著他聽不見的時候把這輩子想罵他的話都罵一遍,但是再轉念一想,此刻他聽不見,罵了也沒甚麼用,非常可惜。
於是她不再說話了。
青蘅低著頭,身上沒甚麼力氣,腦袋一點一點的,不知不覺就靠在了洛子晚的肩膀上。
她握著劍的手指鬆開,碰到身側的少年的手,指腹無意識地輕輕壓著他的掌心。
這時,腕骨間的情蠱烙印忽地亮了起來。
情蠱發作時綿綿密密的疼痛沿著指尖蔓延上來,原本已經意識模糊的青蘅被疼得一瞬清醒。
她這下只覺得更討厭洛子晚了。
一邊忍著情蠱發作的疼,她一邊把額頭抵在他的胸口,使勁撞了一下,埋在他懷裡,聲音很悶,開始說討厭他的話。
“洛子晚。”
“我討厭你。”
“我不想看見你。”
然後,她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帶上埋怨。
“……更不想被你親。”
這句還沒說完就被人封住了口。
天穹一寸寸破碎。
血腥氣像是無邊鮮紅的海潮。
她被人用手掌輕托起下頜。
沾著血的額髮遮住底下那雙漂亮眼睛,微偏著頭的少年以指腹很慢地在她的臉頰上碰了碰,找到她的眼睛和嘴唇。
而後,極輕地抹了一下她的眼瞼,靠近過來。
掌心覆蓋住她的眼睛,低著頭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