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2 032 十米臺(四更)
眼睛很緩慢地睜開,大量的光迫不及待擠了進來。
映入眼簾的,先是水如藍鏡的跳水池,慢慢抬頭,一米跳板、三米跳板……五米跳臺、七米跳臺,最高處是十米跳臺。
這是一個巨大的M-ROOM。
——ROOM的基本規格是有體積上限的,就像電子裝置的記憶體容量,不夠用的情況就需要擴容,這個跳水館,也不知道疊了多少個ROOM。
總歸不會太少。
“我也是去年問過才知道,大部分跳水館原來都不對外開放,尤其是那幾個高的跳臺,只供職業運動員使用,就想著,乾脆給你建一個算了。”
黎遠抬指蹭了蹭鼻尖,“以後你想甚麼時候跳,就甚麼時候跳。”
頂上射燈光燦燦的,扎得邵遙眼睛泛酸。
她仰望著高臺,某種強烈的情緒把她的喉嚨磨得沙啞:“你花了多少時間做的啊?”
黎遠說:“基礎搭建挺快的,小半個月就做完了,剩下的時間就是磨細節了。”
邵遙往前走了幾步,再轉過身,仰頭看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
這畫面太熟悉了,因為它一直刻在她的記憶深處——小時候比賽,她每次從高臺跳入水中,再游出水面時,都會看一眼觀眾席的方向。
那裡有父母家人,有朋友隊友,還有為她歡呼鼓掌的觀眾。
“我把這個ROOM的許可權轉給你了。”修長手指在半空劃了幾下,黎遠手邊出現一個熒光鍵盤,他邊按邊說,“我知道你對復刻回憶這件事不大感冒,但還是做了這個場景給你,你能看出來,這是在哪一場比賽嗎?”
邵遙從未忘記,輕聲回答:“記得,是我參加過的最後一場比賽,在北城奧體中心。”
黎遠“嗯”了一聲,啟動了ROOM的“回憶模式”。
原本空蕩蕩的觀眾席,瞬間坐滿了人——應該說,是空坐席處覆蓋上了觀眾的影像。
臺側和池旁都出現了當初的贊助商廣告,裁判席坐著七位裁判。
電子計分榜上的名字是那場比賽的選手,邵遙預賽成績不大好,決賽排在第一位出場。
“不認識的那些觀眾我沒有一個個去細摳,有些直接套了NPC模板,如果你覺得不行,回頭我再一個個微調。”
黎遠指著觀眾席斜上方的一處位置,“你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還有楊楚雄他們,都坐在那一片。”
是的,那場是青少年世錦賽的國內選拔賽,最後一場了,春暉園的大家都來替她加油打氣。
那時候她因為身高猛漲,幾個拿手動作都出現了不小的偏差,她努力調整了大半年,狀態仍不佳。
跳水隊的競爭太激烈,從來不缺人,邵遙心知肚明,那場比賽如若沒有取得好成績,之後她大機率會被換下來。
頂著極大的心理壓力,她胡思亂想,自然跳得差勁。
她一直有遺憾。
發揮失常遺憾嗎?遺憾。
被篩下來了遺憾嗎?遺憾。
讓家人朋友們失望了遺憾嗎?遺憾。
但她後來想清楚了,最遺憾的,沒好好跟她的“舞臺”說再見。
“其實一開始我打算做你拿第一塊金牌的那場比賽,後來想想,還是決定做這一場。”
黎遠雙手插兜,笑得淡然,“我想,這場比賽對你而言,應該比拿獎牌的那幾場更重要吧?”
邵遙曾經也是想過的,如果找人定製M-ROOM的話,會定製哪個場景,會復刻哪段回憶。
她想過第一場比賽,想過第一次奪金,就是沒想過要復刻這一場。
因為一想到它,她就會心酸,懊惱,傷感,後悔,自責。
如今當她重新站在完美1:1復刻的場景中,發現,心裡其實已經沒有那麼難受了。
她需要和過去的自己和解。
眼眶像一口燒沸的鍋,有些滾燙蓄勢待發,隨時準備往外湧。
她抬手背抹淚,吸著鼻子,擠出很醜的笑容:“嗯,這一場比賽很重要。”
黎遠手心發癢,喉嚨發癢,胸腔內也發癢。
他走到她面前,拍拍她的腦袋,柔聲道:“去吧。”
邵遙點點頭,說:“你把‘回憶模式’關了吧。”
“嗯?你不需要觀眾?”
邵遙往前走一小步,主動伸手環住他的腰,仰頭看他:“這裡有觀眾的呀。”
她的聲音軟綿綿,黎遠覺得耳朵又開始燙起來:“一個觀眾就夠了?”
笑彎的眼中釀著淚花,邵遙說:“一個就夠啦。”
十分鐘後,邵遙上了十米臺。
在這之前,她重塑了形象。
黎遠挺貼心,在ROOM中安了個更衣室,邵遙進去後開啟形象面板,輸入身高體重後開始微調,胸部推平,肩膀略寬,大腿有肉,頭髮改短,回到蜷黑的模樣……
基本按照她現實中的樣子來改。
最後換上泳衣——她只有一件基礎款的,黑色,連體。
邵遙從小就練那一組,107B、407C、207C、626C和5253B。
——隊裡多數跳十米臺的女孩子從頭到尾就練這五個動作,男孩子比她們多一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無數次翻騰,無數次屈體,無數次轉體,只為了那兩秒鐘的一躍而下。
熱完身,她準備先試試107B,向前翻騰三週半屈體。
黎遠沒在觀眾席裡坐著,邵遙站的地方見不到他,猜想他應該還在池邊站著。
她抖抖手腳,垂首闔眼,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好多年沒跳的動作。
睜開眼,注視前方,接著邁開腿跑臺。
一步,兩步……來到臺邊後,乾脆利落地蹬臺。
果然是有明顯差別,體重身高都增加不少,她能蹬起來的高度有限。
騰空高度不夠,留給做動作和開啟入水的時間自然少了些。
邵遙翻到一半,頭腦中已經飛快滾過“慘了要在黎遠面前‘炸魚’了”,好在還有那麼丁點兒肌肉記憶,她硬是把身子拉直拉緊,最後沒“炸”,就是入水的水花大得離譜。
入水後,邵遙沒有立刻往上游,她仰面朝上,望著水面粼粼波光,由得自己往池底沉。
跳失敗了,可她沒覺得難受,反而好像這一跳,讓她甩掉了肩膀上的千斤巨石,從身體到頭腦都變得輕盈。
痛快了。
只片刻,有道黑影從池邊驀地跳進水裡,似鯊入深海,鋒刃般破開水波。
黎遠朝她游來,速度很快,劉海如藻漂浮,露出快要打結的一雙眉。
而那雙藍眸,幾乎和池水融為一體。
邵遙一直憋著氣,瞧見黎遠伸長遞到她面前的手,還有他一開一合的口型,胸口忍不住震顫。
她想張嘴說話,但溢位的只有成串水泡。
黎遠一驚,腿一蹬,緊緊抓住她的手,一把把人兒扯到他身旁。
寬掌從她腋下穿過,黎遠一時沒想太多,長腿踏水,帶著她往光游去。
兩人破水而出,水珠四濺。
黎遠一手還掐在她腰上,另一手幫她把黏在額前的髮絲撥開,喘著氣焦急問道:“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會暈眩嗎?想吐嗎?還是壓感沒有調好,入水會痛嗎?怪我,你那麼久沒用過體感,又是第一次用我這個裝置,應該讓你除錯磨合——”
黎遠頓住,還沒說完的話被落在他嘴角的一個吻堵住。
輕飄飄的,顫顫巍巍的,像鳥羽劃過他的嘴唇。
又沉甸甸的,紮紮實實的,似隕石砸在他的心臟。
邵遙胸口發燙,頭腦發燙,哪哪都發燙。
她頭腦一熱就吻上去了,著實沒想過下一步要怎麼繼續。
薄薄的眼皮子緊緊闔著,也不敢看向黎遠,生怕一睜眼就看到他眼中的揶揄戲弄,生怕對方覺得她女孩子家家太孟浪。
忽然,她聽見黎遠沉沉地說了一句:“管家,關機。”
邵遙霍地睜開眼。
四周的所有光亮飛快褪去,從瀲灩湖藍到寂靜幽黑,不到五秒鐘的時間。
他們回到現實了。
黎遠摘下頭顯,也不顧裝置有多昂貴,隨意丟到一旁。
體感被剝離得太突然,邵遙似乎還能感覺到池水的溫度。
恍惚之間,她的頭顯被人取下了。
“怎麼、怎麼突然出來了……”
暈眩姍姍來遲,邵遙覺得四周牆壁裡遊動的熒光好似深海小魚。
好漂亮。
腿一軟,她身子往下墜。
但黎遠快一步扶住她。
長臂有力,緊箍著她的腰。
另一手往上,手指遊進彎蜷的髮絲,託穩了她的後腦勺。
他聲音好啞:“我才不想在裡面吻你。”
語畢,他低頭,吻上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