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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02 002 淺藍色

2026-03-23 作者:不姓周的老闆娘

0002 002 淺藍色

是個男生。

對方看起來年齡並沒有大她多少,手肘撐在欄杆處,修長手指夾一根香菸,也斜著腦袋,看向她。

邵遙腦子頓時空白一片,這還是她第一次在“鬼屋”裡見到活生生的人,小嘴開開合合好久也沒蹦出一個字。

目光已經四處溜達了。

男生面板白皙,頭髮偏棕,鼻樑高挺,眉眼狹長,穿著一件純白色的T恤,領口乾淨不鬆垮。

——為甚麼會留意到領口呢?

因為那處掛著一副墨鏡,湖藍色的鏡片半透,半月形的外觀極具辨識度,邵遙一眼就認出,這是“新世紀”前段時間剛推出就掀起熱議的全新型號智慧眼鏡。

這玩意兒有市無價,因為它本來就是未發售的商品,目前只有“新世紀”裡被選中的一小部分使用者獲得了邀請,可以提前擁有並體驗這支眼鏡。

當然,使用者們也需要將使用感受、改進建議等反饋回“新世紀”公司。

邵遙一直沒出聲,倒是男生先開了口:“是不是我打擾到你唱歌了?你可以繼續唱的。”

他的話語裡帶了些許口音,ABC的那種。

字詞句都含在口腔裡,被唇齒嚼得綿軟。

“不是不是,我只是還沒習慣隔壁有人在。”邵遙把隨身聽按下暫停,眨了眨眼問,“你是新搬來的鄰居嗎?”

白衣少年捏著菸頭往黑鐵欄杆上摁,火星濺起:“算是吧,這是我grandpa的房子,他突然想搬過來住,我爸叫我過來陪陪他。”

唔,真的是ABC,非得中英文夾雜著說話。

邵遙心裡悄悄嘀咕,直覺這新鄰居估計不大好相處,但她作為這一片的“孩子王”,還是大方主動地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叫邵遙,遙遠的遙,你呢?”

對方挑了挑眉,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她:“我叫‘Frank’。”

“你不是羊城人吧?”

“嗯,我從墨爾本回來的。”

“哦——”邵遙拉了長長的一聲。

兩人的初次對話很簡短,因為Frank聽見他爺爺在屋內喊他。

他朝邵遙點點頭示意告辭,轉身要走的時候,邵遙才發現,他一雙眸子是淺藍色的。

在陽光下的眼珠子幾近透明,似游泳池裡清澈見底的池水,漾著波光。

如若從高空往下跳,濺起的水花冰涼清爽。

邵遙沒想過自己會因為少年一雙眼睛,聯想到那麼遠的地方。

等她回過神,露臺上只剩淡淡菸草味道,被陽光曝曬得乾燥,彷彿只要兩指一碾,空氣裡就會再燃起一顆兩顆的火星。

喉嚨莫名有些發癢。

咕嚕往下嚥可樂的時候,邵遙皺起鼻尖心想,紙菸的味道可真嗆人。

邵遙下樓的時候,奶奶已經醒了,正在廚房裡切著水果。

“奶奶,你怎麼就睡這麼一小會兒啊?”邵遙走到奶奶身後,細長手臂銀魚般溜過去,偷了一塊芒果,含進嘴裡,“哇,好甜!”

其實是有些酸的,但也是因為這一絲絲的酸,顯得果肉格外香甜。

——如今大型超市裡販售的水果大多數都產自一個又一個的人工農場。

農作物培養艙裡可以調整氣候,調整溫度,調整土壤,在那裡養出來的果子從個頭到形狀、口感到味道,都是SSS最高等級,那些口味稍次、形狀稍磕磣的水果,都會在採收時被直接淘汰。

而那些長相有瑕疵、大小有差異、味道沒那麼甜的果物,才是真正的天然種植,沒有智慧和資料的介入,不催熟,不高產,全憑一方水土滋養。

如今百姓們常說起一句話,說那些能平安健康成長的農作物,才是“老天爺賞飯吃”。

“老人家年紀大,睡不了那麼久。”紀靄笑起來時,眼角會陷下去幾道溫柔的溝壑,“我想著你還在睡,就沒上樓喊你。冰箱裡還有草莓,也是在農貿市場買的,想吃的話去拿出來,一併洗了。”

“好!”

邵遙像只鳥兒撲過去開啟冰箱,取出草莓:“對了,奶奶,我剛見到了隔壁新搬來的鄰居了。”

“啊?在哪裡見到的?”

“在露臺。”

邵遙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奶奶,說那少年有些奇怪的口音,說他可能是個混血兒。

“他家條件應該挺好,還能抽紙菸呢……我都有好久沒見人抽紙菸啦,又貴又難買……他說他從澳洲回來的,墨爾本,現在和他爺爺一起住在隔壁。”

邵遙撚起剛洗好去蒂的草莓,丟進嘴裡嚼,偏酸的口感讓她一張小臉瞬間皺成酸梅乾,一時沒留意到,奶奶的肩膀忽然顫了一下。

紀靄低頭擦著溼漉漉的手,問:“小遙,你說他……是從國外回來的?”

邵遙嚼著草莓,聲音囫圇:“嗯,墨爾本。”

“他叫甚麼名字啊?”

“Frank,他只給了個英文名,中文名不知哦。”邵遙再撚一顆草莓,送到老太太嘴邊,“怎麼啦奶奶?”

“沒甚麼,就問問。既然是鄰居,以後可得好好相處。”

紀靄咬住草莓,“嘶”了一聲:“哎喲,酸得我假牙都要掉了。”

邵遙哈哈大笑:“你哪來的假牙啊!”

傍晚夕陽漸落,邵遙準備出門去游泳,紀靄叮囑她做好防曬,再給她泡了一大壺陳皮茶,讓她游完泳了和小夥伴們分著喝,能消暑。

邵遙踢著人字拖,一手勾著泳帽和泳鏡,另一手拎著大號保溫壺。

她像往常一樣大大咧咧,只在泳衣外面搭了件薄防曬衣,兩根細腿兒曝露在空氣中,被橘色的殘煙落日一寸寸舔吻。

她走到斜對面的楊楚雄家,也不按門鈴,直接仰起脖子,對著房子大喊:“雄仔!走啦!”

屋內很快傳出另外一聲大喊:“我正在開大!你等我一下!”

邵遙“咯咯”聲笑,罵了句“懶人屎尿多”。

一轉身,竟見她的新鄰居,法蘭甚麼克,與一位老先生站在院子裡,兩人都默默地看著她。

轟——

雙頰一下燒得比腳底的水泥地還要燙,邵遙渾身僵硬地舉起手,打了聲招呼:“嗨、嗨……”

“嗨,又見面了。”少年笑著也揮揮手,轉過臉對身邊的老人介紹,“爺爺,這是住我們隔壁的鄰居。”

老先生提起嘴角,對著她笑了笑:“你好啊。”

邵遙急忙朝他們家走過去,並打量著這位看起來還蠻年輕的“grandpa”。

老先生沒有刻意染髮,花白的頭髮梳理得整齊,眼角嘴角都有皺紋,但眼神深邃明亮。

他穿著白襯衫和灰西褲,沒有打領帶,倒是掛了副眼鏡在胸前。

邵遙猜想應該是老花眼鏡。

而他的手裡握著一根柺杖,黑胡桃木在夕陽照耀下泛著光。

“爺爺好,我叫邵遙,遙遠的遙。”

她頜首自我介紹,這時又想起自己衣著太隨意,趕緊伸手抻直了防曬衣,遮擋住泳裝下襬。

這防曬衣是去年買的,今年已經短了一截。

“哦?你叫小遙啊?”老人眉眼溫柔,淡笑道,“那你同這小子的名字還挺接近的。”

邵遙眨眨眼:“是嗎?我只知道他叫Frank。”

老人提起柺杖往孫子小腿敲過去:“他叫黎遠。”

黎遠也不躲,爺爺沒用甚麼力氣,不痛不癢的。

他重新做了自我介紹:“嗯,我叫黎遠,黎明的黎,遙遠的遠。”

邵遙站在門口看著他。

剛才在露臺光顧著出神,這時才發現少年好高,竟比她高出快一個頭,能和“大隻佬”楊楚雄一較高下,但身型又比楊楚雄精瘦一些。

“小遙,明天起我們倆爺孫就搬過來這邊住了,到時候還請你多多指教。”老人一手拍了拍孫子的肩背,“黎遠從小在澳洲長大,在國內沒甚麼朋友,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同他做朋友。”

“爺爺!”黎遠有些不滿,徑直翻了個白眼。

少年談不上友善的態度讓邵遙在心裡也翻了個白眼,但她面上不顯,還是禮貌乖巧地回答:“爺爺你放心,這片街區的街坊鄰居都很容易相處的,你有甚麼事情需要幫忙,可以隨時按我們家的門鈴。”

黎遠從上至下掃視一眼女孩的裝扮,問:“你要去游泳?”

“對啊。”

邵遙一隻手背在身後,不自覺地又扯了一下防曬衣。

黎遠挑眉:“這裡有游泳池?”

作為“地主”的邵遙發出誠心邀請:“當然有啦,你要同我們一起去嗎?附近的小孩都會去。”

黎遠嘆了口氣,又聳聳肩,說:“行吧,反正我也沒事情做,跟你一起去看看環境唄。”

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邵遙面上還掛著笑,心裡腹誹,既然覺得勉強那就別去了啊!

“小遙,我行啦,可以走了!”

楊楚雄從自己家裡跑出來,他也是個不計較形象的,邊跑邊扯著自己的沙灘褲褲腰帶。

但他一見到邵遙旁邊站著個面生的男孩,立刻警鈴大作,皺著濃眉問:“他是誰?”

邵遙指指身後的屋子:“是新搬來的鄰居,我帶他去認認泳池的路,他叫黎遠。黎遠,這位是楊楚雄。”

“走吧走吧,其他人已經到了。”邵遙與老人道別,“爺爺再見。”

楊楚雄也跟老人點點頭,邁開長腿幾步就跟上她,湊在她耳邊小聲道:“原來就是他們住進那鬧鬼的房子啊。”

“噓——別亂說話!”邵遙呲牙咧嘴。

她偷偷回頭,眼角餘光裡是邊走邊低頭看手機的男生。

夕陽濃烈如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好長,長到快要觸及她的腳後跟。

於是她快走了兩步。

黎彥握著柺杖,目送幾個孩子遠去,直到快看不清人影了,才收回視線。

他側過臉,看向鄰居家。

西式小洋房被餘暉溫柔地籠在懷裡,門口屋簷下掛著一串貝殼風鈴,傍晚的風吹過來,風鈴叮噹,樹葉沙沙。

吹來的還有許多回憶與過往。

他整理了一下頭髮,把剛才解開的領釦重新扣上,將老花眼鏡收進襯衫胸袋中。

接著是手中的柺杖。

想了想,他還是放下了柺杖,慢慢挪著還不太靈活的左腿往門外走。

手指才剛按下門鈴,黎彥的喉嚨已經泛酸了。

他有些不敢看門鈴上的攝像頭,隔了這麼多年,也不知她願不願意見到他。

嘟——

門鈴響了一會兒,才有接通通話的訊號聲。

門內的人拿起電話,卻一直沒有開口。

心跳七上八下,黎彥明顯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往上飆升。

說不定這麼下去,他又要腦梗一次。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聲音,凝視著攝像頭,啞著嗓子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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