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1 001 蟬鳴聲
“奶奶、奶奶!”
邵遙在雕花鐵門外蹦蹦跳,七月豔陽從茂密的樹冠中間穿過,在她長了零星小雀斑的臉頰上灑落星光砂糖。
她扯下鴨舌帽,像小狗一樣甩了甩頭,一頭短且卷的黑髮歡快跳動。
他們家的遺傳基因太強了,從爺爺到爸爸,再到她,全是自然捲。
“你看看你女兒,再過一年就上大學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唐菀邊鎖車,邊向丈夫笑著說。
“像小孩就像小孩唄,”邵杉杉咧開嘴笑,他拉起女兒貼了一堆貼紙的銀黑色行李箱,往母親的聯排小別墅走。
木門上掛著的貝殼風鈴“叮叮噹噹”清脆地唱,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婦人從紅磚樓梯上疾步走下,笑意盈盈:“來啦來啦,你這麼大聲,住街尾的街坊都要聽見你的聲音啦。”
果不其然,斜對面的屋子二樓的窗戶“嘩啦啦”被推開,中年婦女從內探出頭,聲音洪亮:“小遙來奶奶家過暑假啦?”
邵遙轉過頭,揮揮手:“對啊,我回來住兩個月!”
“那你這兩個月得閒的話,就幫忙盯一下我家雄仔的功課好不好?”
“好啊,無問題!”
紀靄開啟鐵門,也抬頭與鄰居打了聲招呼:“吃飯了沒啊?”
楊母連連搖頭:“還沒啊,雄仔同他爺爺去了水庫釣魚!”
“哦!”
邵遙進門後立刻攬住奶奶的臂彎,前傾身子,嗅了嗅。
老太太身上的圍裙散著一股濃郁的香氣,邵遙開心道:“是滷水雞翼啊!”
紀靄拍拍搭在臂彎上的手,笑道:“對啊,你昨晚說要吃的嘛。”
邵遙歪著腦袋,倒在奶奶肩膀撒嬌:“嘻嘻嘻嘻,奶奶最好了。”
聯排別墅與隔壁鄰居的屋子相連,花園小院有攀滿爬山虎的黑金色鐵欄杆做區隔。
視線越過鑄鐵欄杆上端的尖刺,邵遙看向隔壁的別墅。
這棟別墅空置了十幾年,這時竟有搬家人員抬著大大小小的紙箱陸續進屋。
邵遙好奇問:“奶奶,這隔壁屋終於賣了啊?還是租出去了?”
紀靄搖搖頭:“不知道呢,從清明後就在裝修了,這兩天開始搬東西了。”
邵遙“哦”了一聲。
以前聽爸爸說,在爸爸大學時,爺爺奶奶把市區的一套老房子賣了,搬來春暉園這邊住。
原先隔壁這戶的鄰居是一家三口,後來移民了,這棟別墅也易了主,但長年空置著,沒見有人來住過,只有爬山虎無聲無息地往上攀爬。
邵遙從小是在奶奶家長大的,父母在市區工作,照顧不了她,直到初中為了上一所重點中學,邵遙才遷回市區房子的戶口裡,也離開了奶奶家。
但每個長假期她都會回來這邊住,與兒時一幫小夥伴一塊兒玩。
童言無忌,以前他們一群小屁孩還總開玩笑說,也不知道這隔壁屋子裡頭是不是鬧鬼了,才一直沒人住。
一行人進了屋子後,唐菀主動問:“媽,我來廚房幫你吧?”
“不用不用,你們休息一下,洗洗臉洗洗手,很快就能吃。”紀靄揮揮手往廚房走,突然想起甚麼,停下腳步回頭,“兒子,要不你先給你爸上柱香吧。”
邵杉杉點頭:“嗯,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他衝邵遙揚揚下巴:“小遙,給爺爺上柱香。”
邵遙學父親說話:“嗯,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唐菀在一旁捂著嘴笑。
邵遙跟著父親來到佛龕前。
爺爺邵濱海是在她初二那年因病離世的,相框裡的爺爺笑顏依舊,線香白煙嫋嫋。
邵遙還能清楚記得,小學時只要是爺爺來接她放學,不用撒嬌哀求,爺爺就會給她買雪糕。
一大一小各自舔著手裡的雪糕,踩著夕陽回家,還要在進家門前互相檢查對方的嘴角有沒有留下偷吃的痕跡,以免被奶奶訓斥。
邵遙也能記得,爺爺躺在白色病房裡,與奶奶十指牢牢緊扣的畫面。
那次是她第一次見到向來溫柔堅強的奶奶哭泣。
奶奶哭得很安靜,淚水一顆顆往下掉,打在兩人相握的手背上。
爸爸已經忍受不住,雙眼通紅地跑出了病房,邵遙也被媽媽拉著離開了病房。
門掩上之前,邵遙聽見爺爺虛弱的聲音。
“你要好好的啊,想做甚麼就去做,別讓自己留下遺憾。”
爺爺大概是這樣說的吧。
兩父女上完香,飯菜也上了桌,紀靄呼喚他們洗手吃飯。
除了邵遙指名要吃的滷水雞翅,還有奶奶的幾道拿手好菜。
芥藍炒牛肉,紅燒九節蝦,銀魚煎金蛋,椒鹽小排骨,人參烏雞湯,豐盛得讓邵遙咿哇鬼叫,蹦蹦跳跳著高呼“奶奶萬歲”。
——如果現在是冬天,邵遙還能吃上南乳羊腩煲。
每年秋冬時奶奶做羊腩煲,她和爸爸都得人均兩碗飯。
煨在砂鍋裡的湯汁端上桌時還冒著泡,羊肉肥瘦相間,浸滿腐乳醬香,不羶不韌,軟卻彈牙。
炸支竹是她的摯愛,浸滿湯汁軟滑鹹香,筷子再往裡探,還能挖到寶。
奶奶會挑小個頭的馬蹄,去皮後一起煲,剛夾起時不能直接塞進嘴裡,舌尖會被燙壞掉,攤涼一些再吃,爽口甜脆。
紀靄給孫女佈菜,語氣心疼:“胃口是挺好的呀,但怎麼淨長個子不長肉啊?”
這幾年邵遙就像抽穗的麥子,身高年年增長,今年更是劍指一米八的大關,校服一年一換,而體重卻沒怎麼往上蹦,買的大碼校服,褲子長度是夠了,可衣服又鬆垮得不像樣。
她不是小鳥胃,飯量不比男生少,但就是吃不胖。
同學們總羨慕她又高又瘦,說她是“超模”身材,只有邵遙自己知道,她好羨慕那些身材玲瓏、長髮飄飄的姑娘們,她們看上去好像甜甜的棉花糖,而她杵在那兒就像一根電線杆。
同級生裡有那麼幾個發育較好的姑娘,邵遙每次見到她們,目光都跟那些臭男生一樣,落在對方逶迤起伏的曲線上。
再低頭看看自己,幾乎是一馬平川。
邵遙心裡嘆了口氣,筷子夾起第三根雞翅。
“叮咚——”門鈴響了。
邵遙抬頭看了眼門口的監控:“啊,奶奶,是雄仔爺爺來了。”
紀靄放下筷子:“你們吃,我出去看看。”
很快奶奶回來了,手裡還拎著個透明塑膠袋,裡頭裝著水,一尾不小的黑魚遊在水中,嘴巴一開一合吐著泡。
紀靄拿著魚走進廚房:“雄仔爺爺說釣到兩條魚,給我們一條。”
唐菀回頭,見婆婆進了廚房,趕緊壓低聲音問丈夫:“你說,隔壁老爺子三天兩頭就給咱媽獻殷勤,不會是想和她搞黃昏戀吧?”
邵杉杉扒了口飯,細聲嘟囔:“不會吧……”
邵遙夾起第四根雞翅,沒敢跟父母說,除了雄仔爺爺,隔壁街的明仔爺爺也經常給奶奶送東西。
邵杉杉夫妻吃完午飯就得回市區,邵遙送走父母,將行李抬進自己三樓的房間。
房間裡所有的擺設都沒有改變,奶奶幫她打掃得一塵不染,一床一桌一椅,都是她熟悉的模樣。
床櫃上擺著型號有點兒舊的家居智慧平板電腦,床品散著陽光和洗衣液的乾淨味道,邵遙走到書桌旁,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桌子上方掛牆的書櫃裡。
櫃子有三層,上面兩層整整齊齊地碼著她搬家時沒帶走的毛絨公仔和旅行紀念品。
而最下方的那一層,擺著幾個獎盃和不少獎牌,金的銀的銅的,被打掃得一塵不染。
視線沿著獎盃上刻字的凹槽一筆一畫寫過去,邵遙看了一會兒,才走去收拾行李。
她帶來的行李不多,收拾起來很快,就是手機一直有新的資訊進來,“叮咚叮咚”聲響。
邵遙正忙著把衣服掛進衣櫃裡,語音喚醒手機裡的AI,很快,AI將未讀的資訊投射在白牆上,並詢問她是否需要自動播放資訊。
是楊楚雄在群裡問傍晚要不要一起去游泳,其他人一一響應。
邵遙回了句“OK”,從行李箱裡拿出自己新買的復古款泳衣。
收拾好東西后,她有些口渴,下樓拿可樂時,看見奶奶在客廳的搖椅上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搖椅旁,將奶奶身上的薄毯子往上拉了拉,再走回樓上。
三樓除了她的房間,還有一個小書房連線著小露臺。
書房裡有地頂天的幾面大書櫃,裝的都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以前的書——在現在這個“無紙化”的時代裡,紙書成了“老古董”。
除了書櫃,還有一面置物櫃裡放滿了CD,牆上掛著一部古老的walkman隨身聽。
邵遙很小就聽爺爺說過,這些都是奶奶的收藏。
這個年代的歌手無論老中青,都很少再出實體CD了,市面上推出的基本都是電子數字專輯。
頂流明星們還會推出全息影像MV,粉絲們可以在家裡用全息投影播放,與自家愛豆一起共舞。
科技是越來越發達,但也越來越懸浮,邵遙還是比較喜歡奶奶的這些收藏品,經常在書房裡一呆就呆上大半天,翻翻以前的小說,聽聽那些老歌。
她取下walkman,從CD櫃中挑了一張專輯,放進光碟,插上線控,戴上耳機。
機子“滋啦啦”地執行起來,很快從耳機裡傳出歌曲,邵遙一邊調整著線控的大小音量,一邊拉開落地窗,走出露臺。
正午的別墅區是安靜的,沒有人聲車聲,所以顯得四周的蟬鳴聲格外呱噪吵鬧,古老的線控耳機沒有降噪功能,邵遙只好把音量再調大一些。
機子真的老了,的耳機介面又有些失靈,她調了許久,音質才勉強清晰起來。
陽光雖毒辣,但與“發燒”的那幾年相比,今年的溫度就算相當宜人了,大家不會“見光”就“死”。
夏風裹挾著溫燙,吹拂著邵遙耳畔的小卷毛。
她跟著CD裡的聲音輕哼。
“若到某天尚可合照,頭上多稀疏都美妙,肥胖或者眉毛漸少,一切外表都不重要……*”
一首歌還沒唱完,邵遙突然從夏風裡聞到了煙味,她噤了聲。
露臺與隔壁別墅也是相連的,兩個露臺只在中間隔了一道兩米高的矮牆。
她抿著唇,走到欄杆處,往前傾身,悄悄地探出腦袋。
沒料到,竟會直直撞進一雙眸子裡。
————作者的廢話————
《有個人》@張學友
編編說po這邊可以發,那就一起同步吧
這本慢熱,清水,走劇情為主,但後期還是有肉滴
遙遠兩人的歲數比原來的版本往上調了一點點(想要他們能儘快貼貼)
一些設定也有了改動,回頭會把《如》的番外五也修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