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光焰在豺狼部落的中央廣場上跳躍,將周圍獸人們的笑臉映得忽明忽暗。
自從聖火降臨之後,豺狼部落的日子便像這火堆一樣,一天比一天旺了起來。食物不再匱乏,幼崽的存活率翻了好幾倍。
獸人們自發地約定,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舉辦一次篝火晚會——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感謝獸神,感謝那位給部落帶來這一切的雌性。
“來來來,喝湯喝湯!”一隻年邁的豺狼獸人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肉湯,笑得滿臉褶子都擠在了一起,“這湯可是照著丹寶巫醫教的方法燉的,鮮得很!”
“得了吧你,你那手藝能跟丹寶巫醫比?”旁邊有人起鬨,引來一片鬨笑。
鹿生坐在火堆旁最安靜的位置,看著眼前這幅熱鬧景象,渾濁的老眼裡映著跳動的火光。他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咳嗽越來越頻繁,有時候走幾步路都要喘上好一會兒。但今晚他的精神卻格外好,甚至比平時多喝了半碗湯。
他已經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祭司的位置,傳給了虛空。那個曾經給豺狼部落帶來災難,如今已經是豺狼部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虛空懂的東西多,做事也沉穩,最重要的是——他是真心實意地想要留在這裡,贖他該贖的罪。
而丁香的身份,也是在虛空成為祭司之後才徹底真相大白的。當虛空說出“她是我親妹妹”的時候,整個豺狼部落都炸了鍋。火鳳族,又是火鳳族。那個高高在上的、連正眼都不屑看他們一眼的古族,竟然有兩個族人窩在他們這個窮鄉僻壤的小部落裡。
但炸鍋歸炸鍋,日子還是要過。丁香解毒之後,慢慢地恢復了往日的神采。雖然不如剛來豺狼部落時那般貌美得驚人,但現在的她身上多了一種別樣的韻味——那是做了母親之後,才會有的溫軟和從容。
她抱著那些崽崽們坐在火堆旁,偶爾低頭逗弄一下懷裡的幼崽,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柔柔的,暖暖的。
灰尾坐在不遠處的陰影裡,手裡捏著一塊冰。
那冰塊很小,只有巴掌大,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幽的藍光。他看著那塊冰,嘴角翹了翹,又趕緊壓下去,假裝若無其事地把它藏進袖子裡。
丹寶走之前,說是幫他調理身體,偷偷又給了他一塊糖,說吃了他就可以釋放異能咯。這事除了他自己,誰也不知道。最開始他也沒甚麼感覺,直到有一天他試著凝聚異能,指尖真的冒出了一縷寒氣——他當時嚇得差點從樹上掉下來。後來他偷偷練了很久,現在能凝出一整塊冰了。雖然不大,但勝在凝聚速度快,冰層也夠厚實。
達達說這是天賦,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本事。灰尾覺得達達說得對,但他更覺得,這是丹寶賜予給他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身板,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在和幾個年輕獸人比劃招式的達達,默默地往火堆裡添了根柴。
來瑞巫醫走了之後,部落裡的日常小病小痛都落在了丁香和虛空身上。好在兩人都略通藥理,應付些頭疼腦熱、跌打損傷倒也不成問題。至於那些真正信任來瑞、信任丹寶的獸人們,對來瑞的離開只有祝福——他們心裡有愧。
有些賬,算不清了。既然算不清,那就好好過日子吧。
篝火燒得正旺,肉湯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廣場。有人開始唱歌,有人開始跳舞,連平日裡最嚴肅的長老都被拉起來轉了兩圈。
就在氣氛最熱烈的時候——
一聲清亮的鳳鳴劃破夜空。
那聲音極高極遠,卻穿透了所有的喧鬧,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廣場上的笑聲戛然而止,所有豺狼獸人同時抬頭,瞳孔驟縮。
一個巨大的金色身影從雲層中俯衝而下,雙翼展開時遮住了半邊月亮。那是一隻金紅色的巨鳳,尾羽拖曳著三道流光,在夜色中灼灼生輝,像是有人從天上潑下了一把燃燒的星屑。
“戒備!”不知誰喊了一聲。
豺狼獸人們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年邁的鹿生被兩個年輕獸人護到了身後,達達一步跨到最前面,灰尾手裡的冰塊已經凝成了冰刃的雛形。就連抱著孩子的丁香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把懷裡的幼崽護得更緊了些。
巨鳳在廣場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穩穩地落了下來。
鳳背上跳下來兩個人——一個金色長髮的女人,面容冷豔,周身散發著讓豺狼獸人們本能感到壓迫的古族氣息;另一個是身形高大的男人,滿臉胡茬,獸皮裙破爛不堪,臉色蒼白得像是大病初癒,卻有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巨鳳落地之後也化了形,一個年輕的、面容張揚的金髮青年收攏羽翼,目光掃過在場的豺狼獸人,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看甚麼有趣的東西。
氣氛劍拔弩張。
直到虛空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看見那個金髮青年,表情變了一變——不是恐懼,也不是驚訝,更像是一種“果然是你”的無奈。
“星煥。”他叫出對方的名字。
星煥看見他,挑了挑眉,那張年輕的臉上頓時浮起一層毫不掩飾的不屑:“虛空嗎?怎麼,你們火鳳族這麼鍥而不捨的,到底是追來了?”
他的目光從虛空身上移開,掃過在場的豺狼獸人,最後落在抱著孩子的丁香身上。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你……”星煥的眼睛微微睜大,臉上的不屑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你不是他們火鳳的蛇……”
他忽然閉了嘴。
算了,不說了。關他甚麼事。
虛空的臉色有些僵硬,但沒有接話。他轉向雲昭和酉酉,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低下了頭。
“你們是……”達達上前一步,警惕地打量著這三個不速之客。
雲昭從鳳背上跳下來之後就沒有說話。她站在酉酉身側,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豺狼獸人,最後落在虛空身上,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酉酉也沒有說話。他站得不太穩,需要雲昭扶著才能維持平衡,但他的目光一刻都沒有停過,像是在尋找甚麼。
還是虛空先開了口。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複雜的情緒:“他們是……丹寶的父母。”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被投進了一顆石子的湖面,竊竊私語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丹寶的父母?那個給部落帶來聖火的雌性,她的父母?
達達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凝重的神色上。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遠道而來的客人,請……請先坐下說話。”
雲昭沒有動。酉酉也沒有動。
虛空站在原地,低著頭,像是一棵被風吹折了枝幹的老樹。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喉嚨裡堵得厲害。
是他阿母。是他阿母聯合別人偷了丹寶。是他阿母把丹寶帶到了火鳳族,又在那裡弄丟了她。這筆賬,不管怎麼算,他都脫不了干係。
“先坐下吧。”達達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一些,“丹寶的事,我們慢慢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