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燕歸聽著腦海裡霸道至極的宣告,無奈地輕笑出聲。
【你這人,當真是軸的可怕。】
翌日清晨。
青雀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跨過門檻。
她重重將藥碗擱在黃花梨木桌上,藥汁濺出幾滴。
“外頭那些碎嘴子欺人太甚!”
青雀氣得胸膛起伏,胡亂抹了把臉。
“茶樓的說書先生連夜編了戲文,說小姐壞事做絕終遭天譴,從祥瑞變成了不祥的怪物。街頭的乞丐都在唱編排小姐的打油詩。”
顧燕歸端起藥碗,仰頭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拿帕子擦淨唇邊藥漬。
“還編排了甚麼?”
青雀支支吾吾,急得直跺腳。
“還說謝大人提親被皇家截胡,如今小姐遭了退婚又毀了容,謝大人堂堂首輔,定然對小姐避之不及,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顧府半步!他們都等著看小姐孤獨終老,當一輩子的笑話!”
顧燕歸放下空碗,靠在隱囊上,指腹摩挲著腕上的玉鐲。
【罵得越難聽越好,最好把趙君燁那縮頭烏龜也拉下水。就說他八字太輕,生生克了我這祥瑞之命。這口黑鍋,他背定了。】
內閣值房。
謝無陵坐在紫檀大案後,手執硃筆,正批閱戶部呈上來的摺子。
腦海中精準接收到顧燕歸的心聲,他放下硃筆,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桌面敲擊兩下。
暗處的心腹悄無聲息地單膝跪地。
“去查,城中哪幾家茶樓編排顧家得最厲害。”
謝無陵嗓音發沉。
“再派人去城南難民營走一趟。把顧大小姐昔日平抑糧價、散盡家財救濟災民的事,換個說法散出去。”
心腹抬頭。
“顧大小姐是替大鄴百姓擋了天災,才犧牲了那副絕世容顏。”
謝無陵擲出一塊令牌,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一個時辰內,我要聽到滿城都在傳這句話。誰敢壓訊息,直接拿人。”
“屬下遵命!”
不到半日,城南最大的悅來茶樓門前,聚集了上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
說書人正拍響醒木,唾沫橫飛地講著“惡女天譴錄”。
二樓幾個錦衣書生正搖著摺扇,笑得前仰後合。
一個黑瘦老漢抓起一塊板磚,狠狠砸在說書人的臺子上,木屑橫飛。
“放你孃的狗屁!”
老漢指著說書人的鼻子破口大罵。
“若不是顧大小姐平價售糧,咱們一家老小早餓死在城外了!她那是活菩薩替咱們擋災!誰敢再罵她一句,老子跟他拼命!”
幾十個百姓齊刷刷舉起手裡的棍棒和扁擔,將茶樓圍了個水洩不通。
二樓的書生探出頭來罵道:“刁民!她自己作惡多端遭了報應,你們還敢替她洗脫!”
一個婦人直接把一筐爛菜葉砸在書生臉上。
“你讀的甚麼聖賢書!你吃著顧家平價米的時候怎麼不說她作惡!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說書人鑽進桌底,嚇得瑟瑟發抖。
輿論風向瞬間撕裂成兩半。
一半人在嘲笑顧家失勢,另一半人則在街頭巷尾為了“活菩薩”跟人據理力爭,甚至大打出手。京兆尹的捕快在街上跑斷了腿,也壓不住兩幫人的火氣。
清芷院的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江月瑤提著裙襬衝進來,身後跟著四個粗使婆子,抬著口沉甸甸的大紅木箱。
“顧姐姐!”
江月瑤撲到榻前,隔著層層疊疊的帷幔,勉強能看清顧燕歸臉上潰爛的皮肉,黃綠交加,透著股腥臭氣。
江月瑤眼眶一紅,“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姐姐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她一邊嚎啕大哭,一邊轉身去開那口木箱。
“我把寧國公府庫房裡的百年人參、天山雪蓮全搬來了!我爹不讓,我把庫房的鎖給砸了!”
箱蓋掀開,滿室珠光寶氣,名貴藥材堆積如山。
江月瑤抓起一把赤金瓜子,胡亂塞進青雀手裡。
“姐姐別怕,我有錢!我爹也有錢!”
江月瑤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咬牙切齒地往外衝。
“我現在就去懸賞!誰能治好姐姐,我給他十萬兩黃金!誰敢在外面亂嚼舌根,我就用金元寶砸爛他的嘴!”
顧燕歸靠在床頭,看著這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心頭那股因為爛瘡帶來的煩躁莫名散去不少。
她清了清嗓子,透過帷幔縫隙遞出去一塊乾淨帕子。
“擦擦,醜死了。”
【這憨丫頭,哭得比我爹還慘。這份情,我記下了。】
顧燕歸腦海中突兀地響起一道提示音。
【叮!檢測到宿主因“善行”獲得大量民眾擁護與真誠感激,民心所向,聲望值暴漲十萬點!】
顧燕歸愣在當場。
十萬點聲望值?
【這破系統摳摳搜搜大半輩子,今日居然因為退婚大方了一回?】
顧家祠堂。
方姨娘往火盆裡扔了疊紙錢,火光照亮了她那張塗滿脂粉的臉。
顧雲舒坐在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根簪子,笑得花枝亂顫。
“娘,外頭都傳瘋了。顧燕歸現在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話。連街頭的乞丐都在笑話她。”
顧雲舒將簪子刺入木桌,劃出一道白痕。
“謝無陵是甚麼人?最重顏面的當朝首輔。他就算再想拉攏顧家,也絕不可能娶一個滿臉流膿的醜八怪進門。他那種人,最是無情無義,絕不會把自己搭進這種泥潭裡。”
方姨娘連連點頭,把最後一把紙錢扔進火裡。
“等這風頭一過,顧家嫡女的位子,除了你還能有誰?你爹還能指望那個毀了容的怪物去聯姻不成?”
顧雲舒站起身,走到銅鏡前照了照自己光潔的臉頰。
“顧燕歸的好日子,算是徹底到頭了。我倒要看看,她以後還怎麼在我面前端嫡女的架子。”
內閣值房。
謝無陵聽著腦海中顧燕歸因為十萬點聲望值發出的驚歎,扯動麵皮,低笑了一聲。
【這點聲望算甚麼。】
他站起身,走到紫檀木衣架前。
【燕歸,我要給你全京城最頂尖的尊榮。我要讓這滿城看笑話的鼠輩,都跪著看你出嫁。】
謝無陵扯下身上的常服,換上一襲緋色一品仙鶴補服。
玉帶束腰,烏紗帽戴正。
他推開值房的門,大步邁入刺目的陽光中。
……
顧府前院。
顧昭天愁眉苦臉地坐在前廳,柳如眉在一旁唉聲嘆氣,手裡絞著帕子。
顧長風抱著劍蹲在門檻上,滿臉煩躁。
“老爺,這滿城的流言,咱們燕歸以後可怎麼辦啊……”
柳如眉泣不成聲。
顧昭天猛地一拍桌子。
“大不了老夫養她一輩子!皇家退了婚,謝無陵那邊也沒了動靜,這分明是看咱們顧家笑話!老夫明日就上摺子,辭官回鄉,不在這京城受這窩囊氣!”
顧長風站起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花盆。
“爹!辭甚麼官!誰敢笑話妹妹,我提劍去一家一家挑了他們的舌頭!”
“咚!咚!咚!”
顧府硃紅色的大門被人重重敲響,銅環撞擊獸首,發出震耳欲聾的迴音。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滿頭大汗,連滾帶爬地撲倒在顧昭天腳邊。
“老、老爺!外頭……外頭……”
顧昭天上前揪住管家衣領,厲聲怒喝。
“外頭怎麼了!又是哪家不長眼的來觸黴頭!長風,拿劍!”
“是官媒!官媒來了!還有好長好長的隊伍!”
顧昭天一把推開管家,大步衝向府門。
柳如眉也顧不上擦眼淚,提著裙襬緊隨其後。
顧府大門轟然洞開。
門外,整整齊齊站著兩排身穿喜慶紅衣的官媒。
為首的官媒頭插金釵,手裡捧著一封大紅色婚書,燙金字跡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在官媒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聘禮隊伍。
活雁被關在金絲籠裡撲騰著翅膀。
繫著紅綢的紅木箱子一抬接著一抬,箱蓋半開,露出裡頭黃澄澄的金條、流光溢彩的東珠、翠綠欲滴的玉雕。
隊伍從顧府門口一直排到了長街盡頭,拐過街角還看不到尾,將整條街道堵得水洩不通。
整整一百二十八抬聘禮!比之前還要多出兩成!
周圍的百姓、蟄伏在暗處的各路探子,全都被這陣仗震得鴉雀無聲。
顧昭天愣在臺階上,灰白鬍須在風中顫抖。
官媒上前一步,氣沉丹田,扯開嗓子高聲唱喏,洪亮的迴音穿透整條長街。
“奉當朝首輔謝大人之命——”
“特備一百二十八抬聘禮,向顧府嫡長女,顧燕歸小姐,提親!”
這一聲唱喏,平地炸響驚雷,直接劈在了京城上空。
顧昭天雙腿一軟,跌坐在地,老淚瞬間奪眶而出,順著溝壑縱橫的老臉往下淌。
柳如眉死死捂住嘴,瞪圓了眼睛,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顧長風手裡的劍“噹啷”一聲掉在青石板上。
街角看熱鬧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喧譁。
“我的老天爺!謝首輔瘋了嗎!”
“那可是被皇家退婚的醜八怪!謝無陵居然還要娶她做正妻!”
“這聘禮……這起止是一百二十抬!這是把首輔府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暗處的探子們紛紛變了臉色,轉身狂奔,急著回去傳遞這足以顛覆朝堂格局的驚天訊息。
謝無陵沒有放棄顧燕歸。
他要在顧燕歸聲名狼藉、容貌盡毀、被全天下人恥笑的這一刻,用最浩大、最不可辯駁的方式,將她娶進門。
五皇子府,書房。
趙君燁坐在一地狼藉中,聽著暗衛的彙報。
他手裡捏著一隻羊脂白玉杯,五指陡然用力。
“咔嚓”
白玉杯在他掌心碎裂,碎片扎破皮肉,趙君燁卻毫無察覺,肩膀劇烈聳動,喉嚨裡溢位扭曲至極的狂笑。
“娶那個面如惡鬼的毒婦?”
趙君燁猛地踹翻面前的紫檀木案,案上的筆墨紙硯散落一地,墨汁濺上牆壁。
“謝無陵,你當真是瘋了!”
他抬起沾滿鮮血的手,死死盯著顧府的方向,咬牙切齒。
“本王倒要看看,這場全天下的笑話,你打算怎麼收場!”
? ?謝首輔:一百二十八抬聘禮!滿城鼠輩跪看你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