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雨絲沒入領口,激起一片細密的戰慄。
顧燕歸站在宮牆下,直至謝無陵與裴濟的身影徹底被雨幕吞噬,才收回視線。
【照顧好自己。】
這五個字像把鈍刀,在她腦子裡來回鋸著。
顧燕歸抬手,抹去臉上不知是雨還是淚的水痕。
【說得輕巧。】
她在心裡冷笑,腳下的步子卻邁得極沉。
【閻王殿前你先掛了號,我怎麼照顧好自己?等你死了,好給你收屍嗎?】
……
謝無陵棄筆從戎、北上監軍的訊息,不到半日便傳遍京城。
顧府上下愁雲慘霧。柳如眉在小佛堂裡跪了一整日,木魚敲得震天響。
顧昭天把自己關在書房,長吁短嘆的聲音隔著兩道門都能聽見。
清芷院內,青雀指揮著丫鬟們進進出出,將庫房裡最好的金瘡藥、最厚的毛皮大氅、耐儲存的肉乾裝了整整三大箱。
顧燕歸坐在桌前,手裡攪動著一碗早已涼透的燕窩粥。
瓷勺碰在碗壁上,發出單調的脆響。
那些藥材是她前些日子為了給謝無陵治傷特意蒐羅的,如今倒好,全成了送行禮。
【叮!檢測到宿主憂思過度,食不下咽。】
冰冷的機括聲毫無預兆地炸響。
【鑑於謝無陵此行九死一生,系統特發放撫慰獎勵:被動技能【千杯不醉】。】
【技能效用:任何酒水入口皆化甘泉,宿主將永遠保持絕對理智,免疫一切酒精麻痺。】
顧燕歸攪動湯匙的手猛地一頓。
【狗系統。】
她在心裡罵了一句,火氣直衝天靈蓋。
【他都要去送命了,你給我這個作甚?是讓我等他戰死沙場,好在他墳頭痛飲三千杯,給他助興?】
系統裝死,不再吭聲。
“啪!”
顧燕歸將湯匙重重拍在桌上,瓷碗震顫,湯汁濺出幾滴。
青雀嚇得一哆嗦,手中的衣物險些落地:“小姐……”
“都撤下去。”顧燕歸起身,胸口堵著一團溼棉花,悶得發慌,“熄燈,睡覺。”
……
三更天,雨停了。
此時萬籟俱寂,連更夫的梆子聲都聽不見。
一道黑影如夜梟般掠過顧府高牆,落地無聲,精準地停在清芷院的那株老槐樹下。
顧燕歸猛地睜開眼,掀被下床,連鞋都未穿好便推開了房門。
院中石桌旁,立著一人。
他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袖口束緊,腰間懸著一柄古樸長劍。
謝無陵。
他沒帶隨從,手裡提著一隻封著紅泥的酒罈。
見顧燕歸出來,他沒說話,只將酒罈擱在石桌上,拍開泥封。
濃郁醇厚的酒香瞬間溢滿小院,是京城千金難求的“醉春風”。
他從懷裡摸出兩隻粗瓷碗,斟滿,將其中一碗推向對面。
月光慘白,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也照亮了他那張失了血色的臉。
顧燕歸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石凳冰涼,透著寒意。
她端起酒碗,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入喉管,沒有燒灼感,只化作一股清流,讓她因焦慮而混沌的大腦瞬間清明。
謝無陵看著她喝完,又給她滿上。
兩人誰都沒開口。
此時無聲勝有聲,雙向讀心的連線在沉默中悄然開啟。
【你不該來的。】
顧燕歸的心聲有些發啞,【明日就要出征,若是被御史臺那些老頑固看到你夜闖香閨,又是一樁罪名。】
謝無陵端起酒碗,喉結滾動,烈酒入腹。
【總要來同你道個別。】
他的心聲平穩,卻透著一股子執拗。
顧燕歸看著他,又端起碗。
【北境苦寒,刀劍無眼,你這身子骨本就……】
話未說完,便被謝無陵的心聲截斷。
【我省得。】
在“千杯不醉”的加持下,顧燕歸清醒得可怕。而謝無陵,卻似乎被這烈酒催化了情緒。
平日裡被理性與剋制層層包裹的心防,在酒精的浸泡下,裂開了一道縫隙。
起初,只是零星的隻言片語。
漸漸地,顧燕歸的腦海中,開始湧入一些不屬於她的畫面。
那是前世的刑場。
寒風捲著血腥氣。她穿著單薄的囚衣,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脖頸後插著亡命牌。
監斬臺上,謝無陵端坐高位,面容冷峻如鐵。
畫面一轉。
是今生,顧府的花園。
她正被迫給顧雲舒披外衣,心裡把系統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面上卻要裝出一副姐妹情深的委屈樣。
躲在假山後的謝無陵,看著這一幕,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竟在心底笑出了聲。
【這丫頭,變臉的本事倒是爐火純青。】
接著是蘭園深坑。
他躍下的那一刻,心臟狂跳如擂鼓,恐懼幾乎讓他窒息。
【以此命換她命,值。】
還有得知她被綁架時,心聲連線斷裂的那一瞬。
世界崩塌般的恐慌,讓他不顧一切地殺進詔獄,只想把這京城翻個底朝天。
一幕幕,一幀幀。
全是他的視角,他的感受。
那些她曾以為的冷漠、算計、權衡利弊,在這一刻統統粉碎。
原來前世他並非鐵石心腸。
原來這一世,他早已在無數個她不知道的瞬間,將她刻進了骨血。
這股龐大而洶湧的情感洪流,裹挾著兩世的隱忍、悔恨與深情,毫無防備地衝垮了顧燕歸的心防。
她死死捏著酒碗,指節泛白。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砸落,落進酒碗裡,盪開一圈漣漪。
謝無陵的心聲不再是畫面,而是一句清晰無比的話語,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
【燕歸,別哭。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你,包括我自己。】
他放下酒碗,起身。
黑色的衣襬劃過石桌。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腹粗糙,帶著薄繭,輕輕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動作輕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謝無陵俯下身。
微涼的唇瓣印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
剋制,珍重,卻又滾燙。
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慾,卻比任何激烈的糾纏都更讓人心顫。
他退開一步,定定地看著她。
“在家等我。”
這一次,不是心聲。
低沉的嗓音響徹在寂靜的夜空,字字千鈞。
“待我凱旋,便上門行三媒六聘之禮,娶你為妻。”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邊泛起慘淡的魚肚白。
謝無陵最後看了她一眼,將所有的不捨盡數壓下,轉身,足尖一點。
黑色的身影如大鵬展翅,瞬間融入黎明前最後一抹深沉的黑暗中。
他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顧燕歸一人,和半壇殘酒。
她抬手,指尖觸碰額頭,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顧燕歸端起他喝過的那隻空碗,湊近鼻尖,還能聞到淡淡的酒香。
指尖觸到碗底,有一絲異樣。
她挪開酒碗。
碗底壓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宣紙。
顧燕歸的心猛地一跳,顫抖著手展開。
藉著晨曦微光,只見那紙上用風骨凜然的瘦金體,寫著兩個字。
吾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