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鞭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原本曖昧的空氣。
林靜姝那聲百轉千回的“公子~”還沒落地,腰間驟然一緊。
她只覺整個人像被拔起的蘿蔔,雙腳離地,眼前的顧長風瞬間倒了個個兒。
“啊——!!”
尖叫聲淒厲破音,驚得屋簷下的麻雀撲稜稜亂飛。
秦英甚至沒下馬。她單手勒韁,藉著戰馬前衝的慣性,手腕巧勁一抖。林靜姝那身弱不禁風的骨頭架子在空中劃出一道狼狽的拋物線,“砰”的一聲,被橫著貫在了馬背上。
姿勢極不雅觀,活像一條剛被打撈上岸的死魚。
顧長風一隻腳還掛在馬鐙裡,手伸在半空,維持著那個想要攙扶美人的僵硬姿勢。
他嘴巴微張,看著剛才還對自己含情脈脈的“仙子”,此刻正臉朝下趴在馬屁股後面,兩條腿在空中無助地亂蹬。
秦英反手按住林靜姝想要掙扎的後背,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這位姑娘看來病得不輕,連路都走不穩了!還好本姑娘路過!在下秦英,這就送你去最近的醫館!不用謝,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放……嘔……”
林靜姝剛想張嘴,戰馬已經希律律一聲長嘶,撒開四蹄狂奔而出。
馬背上的顛簸對於習武之人是家常便飯,但對於精心把自己餓成“楊柳細腰”的林靜姝來說,簡直是酷刑。每一次馬蹄落地,堅硬的馬鞍就狠狠頂一下她的胃。
路面上的塵土撲面而來,混合著馬身上濃重的汗味,毫不客氣地灌進她的口鼻。
那精心描畫的遠山眉、特意撲得慘白的粉底,在風沙和馬鬃的摩擦下,迅速糊成了一團五顏六色的泥漿。她那條為了展現“破碎感”特意挑選的月白素紗裙,此刻下襬被風捲起,掛在了馬鐙上,沾滿了馬毛和泥點子。
剛才還是風中搖曳的小白花,眨眼間就成了風中凌亂的爛菜葉。
【秦英!我與你勢不兩立!】
林靜姝在劇烈的顛簸中,腦子裡只來得及閃過這最後一句狠話,隨後就被翻江倒海的暈眩感徹底淹沒。
街角處,林靜姝的貼身丫鬟翠兒此時才反應過來,手裡的帕子都嚇掉了。
“小姐!小姐你的鞋掉了一隻!”
翠兒尖叫著想要去追。她邁著小碎步剛跑兩步,經過顧長風那匹受驚的原地踏步的馬旁邊時,馬蹄子一揚,濺起一灘泥水。
翠兒腳底一滑,“啪嘰”一聲,整個人大字型趴在了地上。她的臉,不偏不倚,正好埋在了顧長風剛才掉落在地的那個半塊燒餅旁邊。
主僕二人,一個在天上飛,一個在地上趴。
剛才還充滿了粉紅泡泡的“才子佳人”初遇現場,瞬間變成了雞飛狗跳的鬧劇。
顧長風終於把那隻僵硬的手收了回來,看著絕塵而去的紅衣背影,眼神呆滯:
“這……這也太猛了吧?那是林小姐……還是個麻袋?”
悅來茶樓二樓。
“噗——咳咳咳!”
顧燕歸手裡的瓜子盤差點直接扣在對面謝無陵的頭上。她整個人趴在桌子上,肩膀劇烈聳動,笑得根本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幹得漂亮!這才是我的嫂子!這就叫一力降十會!任你有千般手段,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都是渣渣!】
【林靜姝不是想裝柔弱嗎?這下好了,秦英直接送她去搶救!我看她以後還怎麼在那裝!】
謝無陵看著對面毫無形象狂笑的顧燕歸,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
他聽著她心裡那瘋狂刷屏的歡呼,尤其是那句“假皮都給顛掉了”,唇角的弧度也不自覺地加深了幾分。
就在顧燕歸笑得眼淚都要飆出來的時候,腦海裡那個冰冷的系統聲毫無預兆地炸響。
【警告!】
【檢測到宿主內心極度愉悅,幸災樂禍指數爆表。當前行為與“擔憂兄長與未來嫂嫂”的善良人設嚴重不符!】
【一級懲罰啟動:請宿主立即流下“感動的淚水”,並讚美秦英的高尚品德。】
顧燕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下一秒,一股酸澀感直衝鼻腔,淚腺像是被人強行擰開了水龍頭。
兩行清淚,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滴在了桌面上。
顧燕歸一邊在心裡瘋狂罵娘:
【狗系統我跟你拼了!我正笑得開心呢!誰家好人一邊笑一邊哭啊!這不成了瘋婆子嗎?!】
面上,她卻不得不抬起那張掛著淚珠的臉,對著謝無陵哽咽出聲。
“首……首輔大人……”
她聲音顫抖,帶著濃重的鼻音,那模樣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秦姐姐真是……太熱心腸了。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竟然如此奮不顧身,我……我都要感動哭了。”
謝無陵靜靜地看著她。
她嘴角還在因為剛才的狂笑而微微抽搐,眼睛裡卻含著兩大包眼淚,這副表情割裂得既滑稽又詭異。
但他聽得見。
聽得見她心裡那個正在把系統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的小人兒,罵得那叫一個髒。
謝無陵放下茶杯,從袖中掏出一方潔白如雪的帕子,遞到了她面前。
“唉,顧小姐確實……性情中人。”
顧燕歸一把抓過帕子,胡亂在臉上抹了兩把,心裡還在罵罵咧咧:
【擦!這帕子甚麼料子?還挺軟。這狗男人看戲看得挺爽是吧?他在笑話我,他絕對在笑話我!】
謝無陵視線落在窗外那揚起的塵土上,緩聲道:
“秦家小姐行事,確實別具一格。那一鞭子,斷得乾淨利落。看來,那位林小姐的剋星到了。”
他轉過頭,看著還在跟眼淚做鬥爭的顧燕歸,意有所指地補充了一句:“行了,擦擦吧。若是哭壞了眼睛,這接下來的好戲,可就看不清了。”
……
回春堂醫館門口。
一陣狂風捲著塵土襲來,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
秦英勒馬停駐,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她單手拎起馬背上的林靜姝,大步流星地衝進醫館。
“大夫!大夫在哪?!”
這一嗓子吼得坐診的老大夫手一抖,剛捻斷了兩根鬍子。
秦英把林靜姝往診臺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此時的林靜姝,髮髻散亂如雞窩,上面還插著兩根枯草。原本清麗的小臉此刻慘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眼神渙散,整個人處於一種想吐又不敢吐的半昏迷狀態。
“這姑娘病得都要翻白眼了!快治!”
秦英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重重拍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硯臺都跳了起來。
“錢我付!用最好的藥!救不回來我砸了你這招牌!”
說完,她根本不給大夫和林靜姝反應的機會,轉身就走,紅色的披風在空中甩出一個瀟灑的弧度。
此時,醫館門口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人群中,幾個穿著粗布麻衣、看似普通路人的漢子互相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突然大聲感嘆:“哎呀!這不是秦將軍家的大小姐嗎?真是活菩薩啊!”
另一人立馬接話:“可不是嘛!我看那姑娘剛才在路上都快不行了,秦將軍這是爭分奪秒在救命啊!為了救人,連名聲都不顧了,這是大義!”
“秦將軍仁義!”
“那姑娘真是好福氣,遇上了秦將軍!”
輿論的風向瞬間被帶偏。
原本顧雲舒安排好的,等林靜姝和顧長風來了之後散佈“才子佳人”流言的那幾個婆子,此刻看著診臺上的林靜姝,全都傻了眼。
這……這還怎麼傳?
才子沒來,佳人變成了瘋子。
而且林靜姝現在不僅沒能碰瓷成功,反而欠了秦英一個天大的“救命之恩”。這要是以後再敢說秦英半句不好,那就是忘恩負義!
林靜姝躺在診臺上,聽著外面的議論聲,一口氣沒上來,徹底氣暈了過去。
……
另一邊,街角。
顧長風還保持著那個呆滯的姿勢站在原地,手裡的扇子早就掉在了地上。
馬蹄聲再次響起。
那團紅色的火焰去而復返。秦英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還在發愣的傻大個。她皺了皺眉,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那是她剛才排了半個時辰隊才買到的“西郊大營一絕”——張記燒雞。原本是打算帶回去給老爹下酒的。
“喂!那個姓顧的!”
秦英喊了一聲。
顧長風猛地回神,抬頭看去。
陽光下,馬背上的少女一身紅衣烈烈,高束的馬尾隨風飛揚,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沒有半分世家貴女的扭捏作態,只有坦蕩和張揚。
“接著!”
秦英手一揚,油紙包在空中劃過一道精準的弧線。
顧長風下意識地伸手一接,穩穩抱在了懷裡。
油紙包還是熱的,一股霸道的肉香味順著縫隙鑽進鼻子裡,瞬間蓋過了剛才空氣中殘留的脂粉味。
“剛才嚇著了吧?”秦英爽朗的聲音傳來,“這燒雞給你壓壓驚!以後走路看著點,別甚麼人都敢扶,容易被訛!也就是碰上本姑娘心善,換個人你今天底褲都得賠進去!”
顧長風抱著燒雞,愣愣地看著她。
二樓視窗。
顧燕歸看到這一幕,眼睛瞬間亮了。
【就是現在!鎖死!給我鎖死!】
她一把拽住謝無陵的袖子,力氣大得差點把首輔大人的袖口扯裂:“快走!下樓!這門親事我同意了!必須同意!”
謝無陵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無奈地放下茶錢,任由她拖著往樓下跑。
兩人衝出茶樓時,顧長風還傻抱著燒雞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顧燕歸衝過去,不動聲色地在顧長風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面上卻笑得一臉天真爛漫:“哥哥!秦姑娘好生威風,不僅救了那位林姑娘,還提醒了哥哥。這燒雞聞著真香,人家幫了這麼大忙,咱們是不是該請人家吃頓飯?”
這一掐,終於把顧長風的魂給掐回來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燒雞,又抬頭看了看馬背上的秦英。
不知道為甚麼,剛才面對林靜姝時那種手心冒汗、渾身不自在的緊張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放鬆,心跳卻比剛才還要快。
就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終於看到了一碗熱騰騰的紅燒肉。
踏實,誘人,還管飽。
他鬼使神差地舉起那隻油紙包,對著秦英,傻乎乎地憋出一句:“……這燒雞,真香。”
空氣安靜了一瞬。
顧燕歸絕望地閉上了眼。
【完了,我哥沒救了。這時候夸人啊!誇雞幹甚麼?!你是要跟雞過一輩子嗎?】
然而,預想中的尷尬並沒有發生。
馬背上的秦英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聲清脆明亮,比正午的陽光還要耀眼,沒有半點遮掩,震得顧長風耳膜都在發顫。
“算你識貨!”秦英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馬鞭指了指他,“這可是老孃排了半個時辰隊買的!比那些只有擺盤好看的破點心強多了!”
她一勒韁繩,戰馬原地轉了個圈。
“行了小相公,飯就不吃了,我還要去找我爹捱罵去!回見!”
說完,她雙腿一夾馬腹,紅衣如火,捲起一陣煙塵,眨眼間便消失在街道盡頭。
只留下一句“回見”,在空氣中迴盪。
顧長風抱著燒雞,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他低頭聞了聞懷裡的燒雞,嘴角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地上揚,直到咧到了耳根。
“是挺香的……”他傻笑著嘀咕,“比桂花糕香多了。”
站在他身後的謝無陵,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側頭看了一眼旁邊正在心裡瘋狂放鞭炮慶祝的顧燕歸,若有所思。
而在街道對面陰暗的巷子裡,一個不起眼的小販壓低了斗笠,悄悄將這一幕記在了心中。
一隻灰色的信鴿撲稜著翅膀,從巷子深處飛起,朝著七皇子府的方向飛去。
趙君泓坐在書房裡,展開那張小小的紙條,原本陰沉的臉上,瞬間佈滿了殺意。
“秦家……”
他指尖用力,那張紙條瞬間化為齏粉。
? ?顧燕歸:笑發財了!系統:給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