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戶部侍郎府後院的霧氣還沒散盡,林靜姝就已經坐在了妝臺前。
她沒讓丫鬟動手,自己拿起了黛筆。
平日裡用來提氣色的胭脂被她推到一旁,只在臉頰兩側掃了一層極淡的粉,顯得臉色有些蒼白,卻又不至於病態。
她對著銅鏡端詳許久,又從首飾盒裡挑了一支素銀簪子,將那支平日裡最愛的金步搖換了下來。
鏡子裡的人,素衣如雪,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愁緒,宛如一朵風雨中飄搖的嬌花。
“小姐,都打聽清楚了。”
貼身丫鬟翠兒掀開簾子進來,壓低了聲音。
“顧大少爺今日要去東市百味齋買點心,那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林靜姝放下黛筆,指尖在桌案上那本《葬花吟》上點了點。
顧雲舒那個蠢貨雖然討厭,但有一句話說得對。
如今顧家權勢滔天,顧長風那個草包若是真娶了秦家那個悍女,有了秦家軍做靠山,以後這京城裡哪裡還有她林靜姝的位置。
她一直若即若離地牽著顧長風,不過是看中他易於掌控,當個後手罷了。
可如今這條後路要被人截了,她絕不答應。
“走吧。”
林靜姝站起身,理了理那件特意挑出來的月白素紗裙。
“既然他喜歡那楚楚可憐的調調,今日我就讓他看個夠。”
對付顧長風這種沒見過甚麼陣仗的紈絝,甚至無需多費心神,只要她肯垂眸示弱,勾勾手指,那傻子就會自己撲上來。
……
尚書府大門外,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
顧長風今日穿了一身招搖至極的寶藍色錦袍,腰間掛著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手裡搖著把摺扇,正對著門口石獅子的眼珠子當鏡子照。
他左看右看,覺得發冠似乎歪了一分,又抬手扶正,這才滿意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哥,你這是要去哪?”
顧燕歸剛跨出門檻,就看見自家傻哥哥這副模樣,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兩下。
顧長風一收摺扇,得意洋洋地轉了個圈,衣襬帶起一陣風。
“怎麼樣?妹妹,哥今日這身行頭,是不是玉樹臨風?”
“我去百味齋買兩盒剛出爐的桂花糕,再去國子監轉轉,叫他們都開開眼。”
顧燕歸剛想譏諷兩句,腦海裡那個冰冷的機械音突然炸響。
【叮!檢測到重要劇情節點:兄長顧長風即將遭遇林靜姝的“真情”考驗。】
【釋出強制任務:請宿主立刻前往圍觀,並送上最誠摯的祝福。】
【任務要求:必須溫柔、真誠,不得人為破壞哥哥的“緣分”,違者電擊懲罰。】
顧燕歸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臉色瞬間黑了。
【真情?系統你瞎了嗎?那林靜姝分明是衝著顧家的權勢來的。她要是真心,那母豬都能上樹了。】
系統毫無波瀾:【請宿主執行任務。倒計時三、二……】
顧燕歸看著顧長風那張蠢臉上洋溢的得意,心裡那個“滾”字剛到舌尖,一股酥麻的電流瞬間順著脊椎骨竄了上來。
她渾身一顫,舌頭不得不硬生生拐了個彎。
“哥哥今日……”
顧燕歸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動,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印堂發亮,紅鸞星動,出門定能遇上……大喜事。”
【遇上個大圈套。傻子,快跑啊。】
顧長風哪裡聽得見她的心聲,聞言大喜過望,把扇子搖得飛起。
“真的?連妹妹都這麼說,看來今日是個黃道吉日。走了走了。”
他說完,翻身上馬,哼著走調的小曲兒,一溜煙地衝了出去,只留下一地塵土。
顧燕歸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騎絕塵的背影,絕望地閉上了眼。
【這下是真要把自己送上門了。林靜姝那點伎倆,玩死我這傻哥哥都不用眨眼的。】
一隻修長的手伸過來,在她眼前晃了晃。
“顧小姐,站著也能出神?”
謝無陵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側。
今日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少了幾分官場的凌厲,多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清貴,手裡捏著一串紫檀佛珠,顯得格外溫潤無害。
顧燕歸猛地睜開眼,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咬牙切齒道:“走,請你看戲。”
【謝無陵,快走。我帶你去瞧瞧好戲,看看甚麼叫真正的美人心計,我那傻哥哥又是怎麼被人迷了心竅的。】
謝無陵挑了挑眉,任由她拽著往東市走去,唇邊噙著一抹玩味。
“哦?那我倒要看看,何人的手段,能比你更高明。”
……
東市,悅來茶樓。
二樓的雅間臨街而立,視野極好,正對著下方的青石板路。
這裡的茶點尋常,但勝在位置絕佳,是京城閒人瞧熱鬧的首選之地。
顧燕歸趴在窗欞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視線死死盯著街角,像個守株待兔的獵人。
謝無陵坐在她對面,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她氣鼓鼓的側臉上。
她嗑瓜子的動作極快,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倉鼠。
“來了。”
顧燕歸突然吐出瓜子皮,坐直了身子。
只見街角處,一輛看似普通的青帷馬車“恰好”壞在了路中間。
車軸斷裂,半個車身傾斜著,看著搖搖欲墜。
一個身穿月白色素紗裙的女子站在馬車旁,手裡捧著一卷詩集,眉頭微蹙。
風吹起她的裙襬和髮絲,整個人顯得弱不禁風,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走。
正是精心算計好一切的林靜姝。
【嘖嘖,這身段,這神情,這柔弱之態。林靜姝不去梨園唱戲,真是屈才了。】
顧燕歸在心裡不住地譏諷,手裡的瓜子殼捏得粉碎。
【這哪裡是車壞了,這分明是在釣魚。而且是直鉤釣魚,專釣顧長風這種願者上鉤的傻子。】
謝無陵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修長的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語氣淡淡。
“這番做派,尚可,只是痕跡略重了些。”
“若是換作你,大概會直接把車輪卸了,再躺在地上喊疼。”
顧燕歸瞪了他一眼。
【我在你心裡就是這般無賴的模樣?】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顧長風騎著高頭大馬,手裡提著兩盒剛買的桂花糕,嘴裡還叼著半個沒吃完的燒餅,正春風得意地往這邊趕。
林靜姝聽見馬蹄聲,並沒有立刻抬頭。
她算準了距離,在馬蹄聲逼近的那一刻,才緩緩抬首,發出一聲極輕、卻恰好能被人聽見的嘆息。
那一聲嘆息,百轉千回,哀怨動人。
顧長風原本還在哼著曲兒,這一抬頭,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他看見了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
按照林靜姝想好的,此刻顧長風應該立刻跳下馬,衝過來噓寒問暖,盡顯他的體貼與痴情。
然而,顧長風看見林靜姝的第一反應,不是上前,而是猛地勒住了韁繩,馬蹄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他慌亂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額頭上的汗,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他覺得自己剛擠了一身臭汗,嘴裡還有燒餅渣,這副模樣湊過去,簡直是唐突佳人。
於是,這位顧大少爺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舉動——他調轉馬頭,竟然想跑。
樓上的顧燕歸一巴掌拍在腦門上,聲音響亮得連謝無陵都替她疼。
【跑甚麼啊。平日裡膽子比天大,怎麼一見著林靜姝就成了縮頭烏龜?這榆木腦袋,沒救了。你是去見心上人,又不是去逃難。】
林靜姝顯然也沒料到會是這個反應。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顧長風要溜,心裡暗罵了一聲“廢物”,面上卻不得不加重了戲碼。
她身子微微一顫,並沒有看向顧長風,而是對著空中的落花,幽幽吟道:“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聲音悽婉,如泣如訴。
顧長風聽到這句詩,果然停住了動作。
他回過頭,一臉震驚地看著林靜姝。
林靜姝心中暗喜:總算上鉤了。
下一刻,顧長風扯著嗓子,隔著老遠喊道:
“林小姐。你……你還沒用飯嗎?餓得都說胡話了?我這有剛買的燒餅,你要不要先墊墊?”
“噗——”
樓上的謝無陵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素來端方雅正的首輔大人,此刻竟伏在桌上,笑得肩膀直顫,那串紫檀佛珠都在跟著抖動。
顧燕歸痛苦地捂住臉,把頭埋進了臂彎裡。
【殺了我吧,我乏了。林靜姝現在的臉色,定是像吞了蒼蠅一般精彩。我為何要來看這個,簡直是對我神智的折磨。】
樓下,林靜姝那張清麗脫俗的臉確實僵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想把燒餅塞進顧長風嘴裡的衝動。
這個蠢貨。
她不能發火,她是高嶺之花,她是落難的仙子。
林靜姝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抬起頭時,眼中已經蓄滿了淚水。
她沒有接那個關於燒餅的話茬,而是主動向前走了半步,柔弱無助地喚了一聲:“顧公子?是你嗎?”
這一聲,對於顧長風來說,簡直就是天籟之音。
他瞬間把甚麼汗臭味、燒餅渣都拋到了腦後,手忙腳亂地從馬上滾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
“林……林小姐,好巧,您這是……”
顧長風結結巴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靜姝沒有說話,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像是站立不穩,整個人向後倒去。
但她並沒有真的倒下,而是用一種倔強又脆弱的姿勢勉強支撐著,只用那雙含著水霧的眸子看著他。
彷彿他是她此刻唯一的浮木。
樓上,謝無陵終於止住了笑,看著樓下那一幕,若有所思:“這就叫……一物降一物?”
他側頭看向顧燕歸,眼底含笑,聲音低沉:“正如我遇上你?”
顧燕歸白了他一眼,剛想反駁,腦海裡那個煞風景的聲音再次響起。
【叮!檢測到任務進度滯後。請宿主立即進行場外助攻,必須聲情並茂,推動劇情發展。】
【倒計時五秒,失敗懲罰:當場學狗叫。】
顧燕歸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血絲,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算你狠。】
她一把推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對著樓下那個快要被迷暈的傻哥哥,氣沉丹田,大吼一聲:
“哥哥。林小姐真是天人之姿,與你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你可要把握住啊。”
喊完這句話,她像觸電一樣迅速縮回腦袋,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滿臉通紅。
她轉過頭,看著對面笑得意味深長的謝無陵,無聲地做著口型。
【殺了我,現在就殺了我。】
謝無陵看著她這副生無可戀卻又不得不撮合的模樣,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
他身子前傾,壓低聲音道:“顧小姐這媒做得,倒是……聲情並茂。看來顧家辦喜事,指日可待了。”
有了妹妹的“鼓勵”,樓下的顧長風頓時像被灌了迷魂湯,大腦一片空白。
妹妹都說我們是一對。女神在對我笑。女神需要我。
他急得滿頭大汗,想扶又不敢碰,兩隻手在空中亂舞。
“林小姐,是不是腳傷了?我……我去叫大夫。”
林靜姝見火候已到,終於伸出了那隻纖纖玉手。
她沒有去抓顧長風的手,而是輕輕扯住了他的袖口一角。
那手指白皙修長,指尖泛著淡淡的粉色,就那麼虛虛地勾著他的衣袖,既守了男女大防的禮,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曖昧和依賴。
“公子……”
林靜姝的聲音軟得能滴出水來。
“不必勞煩大夫,只是有些頭暈……能否勞煩公子,送靜姝回府?”
這一招,直接擊穿了顧長風最後的防線。
他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好。好。我送你。我抱……不,我扶你上馬。”
顧長風暈頭轉向,伸出手就要去摟林靜姝的腰。
林靜姝也順勢做好了“被迫”依偎在他懷裡的準備,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快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伴隨著一聲清脆嬌喝。
“讓開讓開。軍務緊急,趕緊讓開。”
一匹棗紅色的烈馬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帶著狂風捲入街道。
馬上之人一身紅衣勁裝,長髮高束,手裡握著一根黑色的長鞭。
她看見路中間那對拉拉扯扯的男女,柳眉一豎,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聲脆響,長鞭如同靈蛇出洞,精準無比地抽在顧長風那隻不規矩的手旁邊的地磚上。
碎石飛濺,激起一片塵土。
顧長風嚇得“嗷”的一聲縮回手,整個人往後一跳,差點坐在地上。
林靜姝更是花容失色,本能地尖叫一聲,直接縮到了顧長風身後,雙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紅衣女子勒馬停駐,馬蹄高高揚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兩人,目光如電,掃過林靜姝那隻抱著顧長風腰的手,最後落在驚魂未定的顧長風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喲,顧長風,長本事了?”
秦英挽了個鞭花,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光天化日之下,與女子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這就是你那位傳說中只飲朝露的仙子?”
話音未落,又是一道鞭影襲來。
? ?秦英:哪來的妖精,吃我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