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後的晨光稀薄,透過窗欞斜斜灑入房間內。
衛崢跪得筆直。
少年雖然身上纏滿繃帶,粗布衣裳上也滲著血跡,脊樑骨卻像鐵鑄的一樣硬。
“草民衛崢,叩見首輔大人。”
聲音嘶啞,透著一股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狠勁。
顧燕歸坐在謝無陵下首,手裡捧著茶盞裝鵪鶉,餘光卻不住地往兩人身上瞟。
“衛家軍,三萬人。”
謝無陵的聲音很輕,“全軍覆沒,主帥衛臨陣亡。兵部給的摺子上寫的是貪功冒進,中了敵軍埋伏。”
“放屁!”
衛崢猛地直起上身,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吼了出來:“根本就沒有甚麼埋伏!我們按照兵部的調令進城駐守,結果後腳城門就被自己人關上了!那是死局!”
少年眼眶通紅,拳頭砸在青石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們在前面殺敵,他們在背後捅刀子!我爹,我大哥,我三叔……三萬衛家軍,是被活活困死在裡面的!那個開城門的副將,我化成灰都認得!”
謝無陵沒說話,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只是側過頭,目光涼涼地落在顧燕歸身上。
顧燕歸只覺得後頸一涼,趕緊低頭喝茶,藉著茶盞的遮擋,腦子裡卻飛快地翻閱著前世的記憶。
【我想想……前世這樁案子是被壓下去了的。直到趙君泓登基後清算異己,才把這事翻出來。】
【卷宗上怎麼寫的來著……對,衛家軍被困甕城三日,糧草斷絕。當時負責接應的援軍就在三十里外的黑風嶺,按兵不動整整三天。】
【那個援軍統領叫甚麼……馬……馬奎!對,就是馬奎!他是七皇子的死忠,後來因為這事升了官,還在京郊置辦了三進的大宅子。】
【衛崢沒撒謊,衛家軍確實是被自己人坑殺的。而且那個下令關城門的副將,應該是叫劉三刀,左臉有塊黑斑。】
謝無陵收回視線,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馬奎在黑風嶺按兵不動,劉三刀關了城門。”
他突然開口,語速不急不緩,卻像是一道驚雷炸在衛崢耳邊。
衛崢猛地抬頭,像是見了鬼一樣盯著謝無陵:
“你怎麼知道劉三刀?!還有馬奎……援軍的調動文書是絕密,你怎麼會……”
謝無陵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我是首輔,大鄴的事,我想知道,自然就能知道。”
顧燕歸差點一口茶噴出來。
【狗男人裝得還真像那麼回事!明明是聽了我的心聲作弊,搞得跟自己未卜先知似的。不過這招確實好用,你看把孩子嚇得,都快把你當神仙供起來了。】
謝無陵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尾掃過顧燕歸那張看似乖巧的臉,心裡冷哼一聲。
衛崢此時已是滿臉驚駭與敬畏。他原本以為官場中人皆是蛇鼠一窩,沒想到這位年輕的首輔竟然早已洞悉一切。
“大人!”衛崢重重磕了個頭,“求大人為衛家軍做主!只要能報仇,衛崢這條命就是大人的!”
少年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希冀,亮得驚人。
他看向謝無陵,又轉頭看向救命恩人顧燕歸,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感激和崇拜。
顧燕歸被這熾熱的眼神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心裡嘖嘖兩聲。
【到底是少年人,這眼神真清澈啊。不像某些老謀深算的狗男人,看人一眼都像在算計你幾兩骨頭幾兩肉。】
【這小狼狗長得也不錯,劍眉星目的,養在身邊當個護衛倒也養眼……】
“咔嚓。”
一聲脆響突兀地響起。
顧燕歸嚇了一跳,循聲望去,只見謝無陵手中的青瓷茶蓋已經裂成了兩半。
謝無陵面無表情地將碎瓷片扔在桌上,掏出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隨後掀起眼皮,陰惻惻地掃過顧燕歸,最後定格在衛崢身上。
顧燕歸瞬間頭皮發麻。
【壞了,醋罈子翻了。】
她趕緊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心裡瘋狂找補:【當然了,比起首輔大人這種成熟穩重、運籌帷幄的氣質,小屁孩還是差遠了。謝大人這才是真絕色,這手,這腰,這氣場……呵呵。】
謝無陵冷笑一聲,沒理會她這毫無誠意的馬屁。
他看著衛崢,語氣森寒:“你的命我不稀罕。衛家軍的事牽扯太廣,現在翻案就是送死。七皇子既然敢做,就把尾巴掃乾淨了。你現在出去,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變成一具屍體。”
衛崢咬緊牙關,拳頭捏得咯吱作響:“那我就這麼躲著?眼睜睜看著仇人逍遙法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顧燕歸忍不住插嘴,她是真怕這愣頭青跑出去送死,到時候還得連累顧家,“衛公子,你現在是唯一的證人,你活著,這就是把柄。你死了,衛家軍這盆髒水就永遠洗不清了。”
衛崢看著她,眼裡的戾氣散去,只剩下順從:“顧小姐說得是,衛崢聽小姐的。”
謝無陵的臉色更黑了。
“顧府留不得你。”
謝無陵打斷了兩人的“深情對視”,手指在桌案上敲擊的節奏快了幾分,“顧雲舒那個蠢貨已經回府了,她背後站著七皇子。你留在這裡,就是給顧家招禍。”
顧燕歸點頭:“確實,那把他送去哪兒?總不能扔大街上吧?”
謝無陵瞥了她一眼,像是看穿了她那點小心思,淡淡道:“送去秦家軍營。”
“秦家?”顧燕歸眼睛一亮。
“秦大將軍剛正不阿,最恨朝廷剋扣軍餉、坑殺同袍之事。而且有秦英與你兄長這層關係在,秦家會保他。”
謝無陵三言兩語便定下了乾坤,“我會修書一封給秦老將軍,就說這是我看中的苗子,讓他扔進新兵營裡操練。”
這一招禍水東引,既保全了衛崢,又拉攏了秦家,還將顧家摘得乾乾淨淨。
顧燕歸不得不佩服:【這狗男人腦子是怎麼長的?轉得也太快了。】
正當她準備拍手叫好時,腦海中那個冰冷的機械音突然響了起來。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衛崢情緒低落,觸發隨機關懷任務。】
【任務內容:請宿主溫柔地為衛崢整理衣領,並注視他的眼睛,鼓勵他活下去。】
【任務時限:三十秒。失敗懲罰:當場向謝無陵表白,並大喊三聲“夫君我錯了”。】
顧燕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系統你大爺!】
系統裝死,倒計時無情地開始跳動。
【……】
顧燕歸只覺得後背冷汗直冒。一邊是謝無陵那要把人凌遲的目光,一邊是社死的大冒險。
她咬了咬牙。
死道友不死貧道!
顧燕歸深吸一口氣,頂著謝無陵那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殺氣,僵硬地站起身,一步步挪到衛崢面前。
衛崢一愣,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見顧燕歸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落在他那有些凌亂的衣領上。
“衛……衛公子。”
顧燕歸的聲音都在發顫,她努力擠出一個難看的溫柔笑容,手指笨拙地替他撫平領口的褶皺。
“此去秦家軍營,……你要……保重。”
衛崢整個人都僵住了,一張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結結巴巴道:“多……多謝顧小姐……”
顧燕歸能感覺到身後有一道視線,正死死地盯著她的後背,像是要燒出一個洞來。
【快點結束吧!我感覺我要被某人千刀萬剮了!】
她硬著頭皮抬起頭,強迫自己注視著衛崢的眼睛,乾巴巴地念臺詞:“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話音未落,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突然從側後方伸過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顧燕歸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就被拽得向後踉蹌幾步,直接撞進了一個堅硬的懷抱裡。
謝無陵一手扣著她的腰,將她死死禁錮在身後,另一隻手負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衛崢,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滾。”
只有一個字。
衛崢被這撲面而來的煞氣震得退後半步,但他看了看被謝無陵強行扣在懷裡的顧燕歸,又看了看謝無陵那宣誓主權般的姿態,似乎明白了甚麼。
少年眼神黯了黯,最後抱拳行了一禮:“衛崢告辭。”
說完,也不敢再多看一眼,轉身快步離去,背影顯得有些倉皇。
房門“砰”地一聲被關上。
屋內只剩下兩個人。
顧燕歸被謝無陵抵在書案邊,退無可退。她心虛地縮著脖子,根本不敢抬頭看他的臉。
“顧燕歸。”
謝無陵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低沉,危險,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味道。
“你又當我是死的嗎?”
顧燕歸嚥了口唾沫,試圖狡辯:“那個……他衣領亂了,有礙觀瞻,我就是順手……”
“順手?”謝無陵冷笑一聲,大掌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他那雙平日裡清冷如雪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名為嫉妒的闇火,燒得顧燕歸心驚肉跳。
“我看你順手得很。是不是隻要長得好看的男人,你都想上去摸兩把?”
顧燕歸拼命搖頭:【冤枉啊!那是系統逼的!我心裡只有你……的權勢和錢!】
“小狼狗?”謝無陵逼近她,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臉上,帶著一絲危險的曖昧,“眼神清澈?嗯?”
他每說一個詞,顧燕歸就往後縮一分,直到腰眼抵在堅硬的書桌邊緣,硌得生疼。
“我……我那是瞎想的……”顧燕歸欲哭無淚。
謝無陵俯下身,鼻尖幾乎抵著她的鼻尖,聲音沙啞:“既然顧小姐這麼喜歡整理衣裳,不如幫我也整理整理?”
說著,他抓著顧燕歸的手,按在自己領口盤扣上。
那裡的衣料帶著他的體溫,燙得顧燕歸指尖發顫。
“謝無陵,你別發瘋……”
“這就是發瘋了?”
謝無陵低笑一聲,笑意卻不達眼底,“你再敢當著我的面去招惹別的男人,我就讓你知道,甚麼叫真正的瘋。”
他猛地低頭,在距她唇瓣毫厘之處停下,那股溫熱的氣息讓顧燕歸幾乎窒息。
“這次是衣領,下次是甚麼?還要鼓勵他活下去?”謝無陵的手指摩挲著她的臉頰,力道有些重。
顧燕歸心裡瘋狂吐槽:【大哥!你是首輔!你是權臣!你還需要我鼓勵嗎?】
但表面上,她只能眨巴著眼睛,裝出一副無辜小白兔的模樣:“首輔大人英明神武,哪裡需要小女子鼓勵……”
謝無陵看著她這副口不對心的樣子,心裡那股無名火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記住這次的教訓。”他鬆開手,退後一步,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襟,恢復成了那副衣冠禽獸的模樣,“我的精神損失費,從你下次的分紅里扣。”
顧燕歸瞪大了眼睛:【憑甚麼啊?!那是我的血汗錢!】
謝無陵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就憑我是那個老謀深算的狗男人。”
……
與此同時,顧府西院,聽雪院。
顧雲舒坐在梳妝檯前,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那是她花重金買通的一個灑掃婆子遞出來的。
紙條上字跡歪歪扭扭,卻寫得明明白白:【昨夜大小姐院裡進了人,是個渾身是血的年輕男人。今早大小姐帶著那男人去了前院書房見首輔大人,兩人拉拉扯扯,甚是親密。】
顧雲舒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張原本清秀的臉因為嫉恨而顯得有些扭曲。
“顧燕歸啊顧燕歸,你平日裡裝得一副冰清玉潔的聖女模樣,背地裡卻在府裡養野男人?”
她將紙條湊近燭火,看著它一點點化為灰燼,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毒得像是吐著信子的蛇。
“私藏逃犯,或者是……私通?”
不管哪一條,都足以讓顧燕歸身敗名裂,甚至讓整個顧家萬劫不復。
顧雲舒鋪開信紙,提筆蘸墨。
“殿下親啟……”她每一個字都寫得極慢,彷彿是在雕刻顧燕歸的墓碑。
窗外,雨後的陽光雖然明媚,卻照不進這陰暗的角落。
? ?系統逼我撩小狼狗,首輔大人醋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