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樓雅間,茶香嫋嫋。
顧燕歸正將腦子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
【若真能把顧長風這個除了臉一無是處的草包“嫁”進秦家,哪怕是倒插門,那我顧家豈不是多了塊免死金牌?】
【哥,你就犧牲一下色相吧!反正你那張臉閒著也是閒著!】
謝無陵坐在對面,修長的手指捏著茶盞,將這番“賣哥求榮”的心聲聽得一字不漏。
這女人,狠起來連親哥都賣,而且賣得理直氣壯,清新脫俗。
不過……這筆買賣,確實是一本萬利。
秦家世代鎮守西北,只聽皇命,不涉黨爭。若顧家能與秦家聯姻,不僅能保顧家平安,對他日後整頓朝綱也大有裨益。
想到這裡,他放下茶盞,漫不經心地開口:“秦將軍治軍嚴明,秦小姐更是……性情中人。令兄若能得她青眼,確是顧家祖墳冒了青煙。”
他頓了頓,瑞鳳眼中劃過一絲促狹,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況且,秦家只此一女,若能結親,令兄日後這碗軟飯,定是能吃得比誰都硬氣。”
顧燕歸秒懂。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流合汙……啊不,英雄所見略同的精光。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人“砰”地一聲撞開。
顧長風氣喘吁吁地衝進來,看到顧燕歸,眼眶瞬間紅了,“妹!救命!有女土匪要搶我!”
他一頭扎到顧燕歸身後,死死拽著她的袖子。
話音未落,秦英提著馬鞭,一身烈火紅衣就跨了進來,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野性。
看到躲在顧燕歸身後的顧長風,她眼睛一亮,幾步逼近。
顧長風嚇得直哆嗦:“你別過來!我妹夫……啊不,首輔大人可在這兒!”
秦英看都沒看謝無陵,徑直走到桌前。
“啪!”
一塊刻著“英”字的黑鐵令牌被她拍在桌上,震得茶盞直跳。
她一隻腳踩在凳子上,看著顧長風,笑得張揚又霸道。
“你,是他的家屬?”秦英下巴朝顧燕歸點了點。
“告訴他,這塊牌子,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顧燕歸盯著那塊令牌,嚥了口唾沫。
【乖乖,這不是定情信物,這是賣身契啊!】
秦英豪爽地一揮手,聲音洪亮:“本小姐剛到京城,缺個領路的。以後他就是我的人了,誰敢動他,先問問我手裡的鞭子!”
說完,她抓起桌上的一盤芙蓉糕,轉身就走,紅衣翻飛,瀟灑至極。
顧燕歸一把抄起那塊令牌,心裡樂開了花。她轉過身,語重心長地拍著顧長風的肩膀,一臉的慈祥。
“哥,咱們顧家的祖墳,這次是真的著了。”
【傻哥哥,這哪是女土匪,這是你下半輩子的鐵飯碗啊!】
【以後你就是京城第一硬核軟飯男!誰敢惹你?】
一旁的謝無陵,看著顧燕歸那副財迷樣,再看看一臉懵逼的顧長風,唇邊逸出一聲輕笑。
顧長風看著這兩個笑得一臉詭異的人,後背發涼。他怎麼感覺,自己好像被賣了,還在幫著數錢?
還沒等他想明白,顧燕歸已經把令牌塞進他懷裡,順手幫他理了理衣領。
“行了,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既然你不想去國子監當助教,那就跟秦小姐去練練武,強身健體也是好的嘛。”
“練武?!”顧長風瞪大了眼睛,“不去!狗都不去!我要回家!”
她朝謝無陵使了個眼色。
謝無陵會意,淡淡地說,“顧公子,秦小姐似乎還在樓下等你下去。讓女子久等,非君子所為。”
顧長風渾身一僵,如遭雷擊。
“去吧。”顧燕歸一把將他推向門口,“記得,嘴甜點,那是你未來的……咳,好朋友。”
顧長風被推出門外,站在樓梯口,進退兩難,弱小、可憐、又無助。
樓下傳來秦英中氣十足的喊聲:“小白臉!請你去吃酒!磨蹭甚麼?
“再不下來,我上去逮你了啊!”
……
雅間內,顧燕歸重新坐下,心情大好地給謝無陵倒了杯茶,眉梢眼角都掛著笑。
“首輔大人,這步棋,咱們算是走對了。”
謝無陵看著她眉飛色舞的樣子,手指輕輕摩挲溫熱的杯壁,淡淡地應道:“好手段。”
“彼此彼此。”顧燕歸挑眉,“首輔大人不也樂見其成嗎?”
謝無陵沒有否認。他側頭看向窗外,顧長風正被秦英拎小雞仔一樣拎著往酒樓走,街上行人紛紛側目,雞飛狗跳。
這京城的水,是越來越渾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女人,心中暗笑,這渾水裡,倒也多了幾分生趣。
“對了,”顧燕歸忽然想起甚麼,臉上的笑意收斂,神情突然變得嚴肅,“既然是合作,那有件事,燕歸要請首輔大人幫忙。”
謝無陵收回視線:“何事?”
顧燕歸從袖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推到他面前。
“幫我查一個人。”
謝無陵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看清那個名字的瞬間,他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冷。
“你查他做甚麼?”謝無陵抬起頭,眸子裡露出了警惕。
顧燕歸直視他的眼睛,目光灼灼。
“因為我想知道,”她一字一頓,“前世,到底是誰,把你變成了那把殺我的刀。”
雅間裡的空氣彷彿被抽離了。
謝無陵捏著紙條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聽到了。
在她平靜的詢問之下,是震耳欲聾的心聲。
【狗男人,上一世你監斬我全家,我不信背後沒人推波助瀾。】
【不把那個真正握刀的人揪出來,這一世,我們誰都別想活!】
窗外喧囂,窗內死寂。
謝無陵看著她,許久,才將那張起了褶皺的紙條重新撫平。
“好。”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我幫你查。”
他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顧燕歸仰頭看他。
謝無陵俯下身,一手撐在她的椅背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和一絲幾乎要碎裂的懇求。
“查到真相後,無論那個人是誰。”
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不准你一個人去送死。”
顧燕歸愣住。
隨後,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甚麼溫度的笑。
“成交。”
【傻子。】
【真到了那天,我肯定跑得比誰都快,誰要跟你一起死。】
謝無陵聽著她言不由衷的心聲,眼底的陰鷙散去,化作一抹深不見底的無奈。
他知道她在撒謊。
但他願意陪她演下去。
直到,將那個藏在陰溝裡的鬼,親手抓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