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場邊緣,馬蹄聲碎。
當那匹通體烏黑、神駿非凡的戰馬載著少女衝破煙塵歸來時,原本嘈雜的看臺瞬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死一般寂靜。
懂行的武將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那是“墨麒麟”!
謝無陵視若性命、連皇子都不讓碰的坐騎!
而馬背上的顧燕歸,雖然衣衫破了口子,髮髻微亂,卻絲毫不見狼狽。她面無表情地翻身下馬,那匹素來桀驁不馴的畜生,竟溫順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喲,顧大小姐這是去山溝裡滾了一圈?”
一道女聲劃破寂靜。江月瑤帶著幾個貴女站在高處,帕子掩著嘴,眼裡的幸災樂禍都要溢位來了:“怎麼,還想回來接著比?我也勸你省省,別把謝首輔的愛馬驚著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鬨笑聲,細碎的議論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顧燕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在心裡冷笑一聲:【笑?趁現在多笑會兒,待會兒臉打腫了可不許哭哦!】
她徑直走向武器架,無視了那些輕巧的女式弓,直接伸手握住了一張兩石力的硬弓。
沉甸甸的質感壓在掌心。
轉身,抽箭,搭弦。
那一瞬間,她周身慵懶散漫的氣質蕩然無存。背脊挺直如松,眼神銳利如鷹,整個人彷彿一把出鞘的利刃。
一道滾燙的視線從御座方向投射而來,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誰。謝無陵。
【看甚麼看?沒見過美女搞事業?】
顧燕歸心裡吐槽,手上的動作卻更穩了。那道視線不僅沒讓她慌亂,反而激起了一股子逆反心——既然你要看,那我就讓你看個夠!
她沒有瞄準近處的常規靶。
箭頭微抬,直接對準了獵場盡頭,那是專為皇子和頂級武將準備的——二百步雲龍靶!
人群炸了。
“她瘋了吧?那可是二百步!”
“兩石弓?她一個嬌滴滴的大小姐拉得開嗎?”
“譁眾取寵罷了……”
質疑聲未落,顧燕歸的右臂猛然發力。
咯吱——
硬弓被瞬間拉滿,狀如滿月!
“去!”
嗡的一聲爆鳴,箭矢撕裂空氣,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黑線!
所有的嘲諷戛然而止。眾人下意識伸長脖子,視線追隨著那道殘影。
一息之後。
“篤!”
沉悶而厚重的撞擊聲從極遠處傳來。
二百步外,雲龍靶正紅心,一支羽箭入木三分,箭尾還在瘋狂震顫!
全場鴉雀無聲。
風吹過旌旗的獵獵聲響,在這一刻清晰得嚇人。
御座之上,原本意興闌珊的皇帝猛地坐直了身子,眼裡全是驚愕。
坐在下首的七皇子趙君泓,端茶的手僵在半空。他一向溫潤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隙,眼神從玩味變成了銳利的審視。
這顆棋子……似乎有些燙手了。
射出這一箭,顧燕歸長出一口氣,下意識地穿過呆滯的人群,看向謝無陵。
那個男人站在御座旁,一身玄衣融入陰影,清冷的眸子正死死盯著她。
四目相對。
他眼裡沒有她預想的震驚,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暗潮。
謝無陵站在那裡,聽著耳邊傳來的心聲——【怎麼樣?這波操作帥不帥?哪怕是為了活命,我顧燕歸也是最有實力的那個!】
他看著場中央那個光芒萬丈的少女,看著趙君泓眼底升起的興趣,看著周圍那些男人驚豔、貪婪、探究的目光。
那一刻,謝無陵心底沒有半分欣賞,只有一股暴戾的衝動在瘋狂滋長。
那是惡龍守護財寶的本能。
他後悔了。
就不該激她回來,不該讓她站在光裡。
他只想把這隻張牙舞爪的小豹子抓回去,鎖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讓她所有的光彩,所有的心聲,只屬於他一個人。
場中,顧燕歸併沒有停手。
恰在此時,一隻信鴿誤入獵場上空,撲稜著翅膀飛過。
她再次搭箭,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啪!”
半空中爆出一團血霧,信鴿連慘叫都沒發出,直挺挺地墜落。
人群中響起整齊的倒吸冷氣聲。
這已經不是箭術了,這是神技!
顧長風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顧家席位上的柳如眉激動得把旁邊貴婦的胳膊都掐青了。而在角落裡,顧雲舒臉色慘白如紙,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這就嚇傻了?還沒完呢!】
顧燕歸嘴角微勾,反手從箭囊中同時抽出兩支羽箭。
前方,兩個移動靶正交錯滑行。
雙箭齊發!
兩道寒芒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精準地咬住了兩個靶心!
“好!!!”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瞬間淹沒了整個獵場。
皇帝激動地站起身,龍顏大悅:“賞!重賞!取朕的金玲箭來!朕要看看,顧家女還有甚麼驚喜!”
全場譁然。
金玲箭,箭尾系金鈴,箭頭加重,那是開國皇帝留下的考題。要讓它中靶且鈴響,需要的不僅僅是準頭,更是對力道妙到毫巔的控制。
這已經不是比賽,這是帝王親自搭臺的個人秀!
太監捧著紫檀木盒跑來,顧燕歸接過那支沉甸甸的金玲箭。
【花裡胡哨的……不就是想看雜技嗎?行,系統給的體驗卡不用白不用,今天就給你們開開眼!】
她深吸一口氣,在幾千雙眼睛的注視下,再次拉弓。
這一次,她的箭頭沒有對準靶子,而是瞄向了場地中央那個巨大的石獅子障礙物。
眾人懵了。
“射歪了?”
“這是要幹嘛?”
就在質疑聲起的瞬間,弓弦鬆動。
箭矢飛出,帶著一道不可思議的弧線,擦著石獅子的耳側飛過。
滋啦——!
箭頭與堅硬的岩石劇烈摩擦,火星四濺!
就是這一下借力!
箭矢軌跡驟變,原本直行的箭硬生生拐了個彎,同時那股震盪順著箭桿傳導至箭尾。
“叮——”
一聲清脆悅耳的鈴音,在死寂的獵場上空驟然炸響。
鈴聲未落,那支拐彎的箭矢已經穩穩釘在了石獅子背後的魁首靶上。
正中紅心!
箭尾的金鈴迎風搖曳,發出細碎的聲響,彷彿在嘲笑所有人的無知。
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的歡呼聲差點把山谷掀翻。
顧燕歸緩緩放下痠痛的手臂,隔著狂熱的人群,再一次挑釁地看向謝無陵。
【看見了嗎,狗男人。】
【這就是姐的實力。】
謝無陵面無表情地回視,藏在袖中的手卻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在心裡回了一句無人聽見的話:看見了。
就在這時,皇帝身邊的大太監福安邁著小碎步跑進場中,扯著尖細的嗓子高聲宣旨:
“顧氏燕歸,技驚四座,賞黃金百兩,玉如意一雙……”
一連串的賞賜砸得人頭暈目眩。
福安頓了頓,突然提高了音量:
“另,宣其父,兵部尚書顧昭天,即刻覲見!”
? ?首輔的馬,惡女的箭,全場的膝蓋。謝首輔:她在心裡罵我,但我只想藏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