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燙金的請柬,在顧昭天手裡,重若千斤。
“鴻門宴!這就是鴻門宴啊!”
顧昭天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儒雅的鬍鬚都因為焦慮而失了形狀。
他剛從“當好人”的巨大回報中嚐到甜頭,轉眼就要把自己的寶貝女兒送進虎口。
柳如眉也收起了平日的潑辣,滿面愁容地拉著顧燕歸的手。
“燕歸兒,咱不去!就說你病了,上次中毒還沒好利索,誰敢說半個不字!”
顧燕歸看著父母真實的擔憂,心裡一陣發暖,但對趙君泓的恨意也隨之翻湧。
【鴻門宴來了。趙君泓這個瘋批,前世就是他下令砍了我們全家。這次去,九死一生。能不去當然最好。】
她正要順著柳如眉的話點頭,腦子裡那個熟悉的聲音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主線任務釋出:赴七皇子之約。】
【任務要求:在宴會上,保全自身名譽,並獲得至少一位在場重要人物的公開好感。】
【任務失敗:扣除續命一百天,並觸發“當眾尬舞”懲罰。】
顧燕歸的身體僵住了。
當眾尬舞?她寧可被雷劈死。
【系統我操你大爺!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她臉上卻不得不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反手拍了拍柳如眉的手背。
“爹,娘,你們別擔心。”
她轉向顧昭天,神態鎮定。
“七皇子既然敢公然下帖,就斷然不會在明面上對我做甚麼,否則就是在打皇家的臉。他這次請我,無非是試探。女兒若是不去,反倒顯得我們顧家心虛,落了下風。”
顧昭天停下腳步,他看著女兒那張過分美麗的臉,上面是從未有過的沉穩與自信。
他突然覺得,女兒說的有道理。
“可是……”
“爹,您忘了城西那座橋了嗎?”顧燕歸打斷他,“危局之中,往往藏著轉機。女兒自有對策。”
三日後,七皇子府邸。
名為賞菊,實則滿座賓客皆是七皇子黨羽,或是那些在朝堂上左右搖擺的牆頭草。
顧燕歸今日穿了一襲月白色的長裙,未施粉黛,只在髮間簪了一支碧玉釵。她一出現,便讓滿園的菊花都黯淡了幾分。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她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惡意。
趙君泓親自起身相迎,態度溫和得體,臉上掛著完美的皇子式微笑。
他將顧燕歸引至離他最近的席位,親自為她賜座。
“顧小姐前些時日捨身救駕,此等忠勇,連父皇都是讚不絕口。孤今日設宴,也是想再見見你這位近日名動京城的奇女子,果然名不虛傳。”
顧燕歸起身行禮,姿態謙卑,笑容乖巧。
【來了來了,開場先給我戴高帽。這狗男人笑得越溫柔,心就越黑。】
酒過三巡,歌舞漸歇。
趙君泓執起酒杯,看似隨意地開口。
“聽聞顧小姐近日屢有奇遇,不知小姐可有何秘訣,能與孤分享一二?”
全場瞬間安靜。
無數道目光彙集到顧燕歸身上,等著看她如何應對這誅心之問。
顧燕歸立刻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嬌憨,福了一禮。
“殿下謬讚,小女愚鈍,哪裡有甚麼秘訣。”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獨有的軟糯。
“若真要說有甚麼福氣,那也是因託了殿下的洪福,沾了陛下的龍氣。是上天感念殿下仁德、陛下聖明,才降下祥瑞。小女不過是恰逢其會,沾了光罷了。”
【拍馬屁真噁心,我自己都快吐了。狗皇子,別試探了,你那點小心思,老孃前世就看透了。等著吧,早晚讓你連本帶利地哭出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七皇子,又捧了皇帝,將一切都歸功於皇權天威,讓他根本無法反駁。
一牆之隔的雅間內,謝無陵正獨自品茶。
他今日並未受邀,卻是以都察院督察百官風紀的名義,不請自來。
顧燕歸那番天衣無縫的回答,和她內心那段狂野奔放的咆哮,一字不落地傳進他的耳朵。
他端著茶盞的動作沒有半分變化,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氣,卻莫名地消散了些許。
這種獨自窺見她所有秘密的感覺,竟讓他生出幾分詭異的滿足與驕傲。
宴席上,趙君泓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沒想到,這個傳聞中胸大無腦的惡女,竟有如此口才。
他還沒來得及想出下一個難題,旁邊一個女子已經按捺不住站了出來。
那是英國公的嫡女,張揚跋扈,早就被顧雲舒私下挑撥,一心想讓顧燕歸出醜。
“光說有甚麼意思?”她高聲道,“聽聞顧大小姐才情過人,不如今日就為殿下撫琴一曲,以助酒興!”
此言一出,席間眾人紛紛露出看好戲的神態。
誰不知道,顧家大小姐的琴技,爛得出名,曾在一氣之下砸壞了三張名琴。
顧燕歸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完了!我彈的《將軍令》能把死人嚇活,彈的《高山流水》能讓耗子集體搬家。這下要當眾社死了!系統,現在兌換一個【琴藝大師】還來得及嗎?!】
就在她大腦飛速運轉,思考是裝暈還是直接掀桌子的時候,一個略帶磁性的嗓音,忽然從不遠處響起。
“撫琴多顯沉悶?本官倒是聽聞,顧大小姐的兄長顧長風,在國子監教習蹴鞠,教得是滿堂喝彩,連李祭酒都讚不絕口。想來顧小姐家學淵源,定有比琴棋書畫這些俗物更別緻的才藝,何必拘泥於此?”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大理寺卿裴濟,手持一把白玉摺扇,正笑意盈盈地走過來。
他生得一副俊美風流相,氣質不羈,與滿座或嚴肅或諂媚的官員格格不入。
他一開口,就輕而易舉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撫琴”這件事上移開,順便還把顧長風和顧燕歸又誇了一遍。
英國公之女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卻不敢得罪這位以斷案如神和背景神秘著稱的大理寺卿。
裴濟走到顧燕歸身邊,對她拱了拱手,算是行禮。
他沒有多做停留,只是在轉身的瞬間,用只有兩人能看見的角度,朝她遞去一個意味深長的眼風。
那神態彷彿在說:“你欠我個人情。”
顧燕歸心裡咯噔一下,完全不明白這位京城有名的“笑面狐”,為何要出手幫自己。
宴會的氣氛因為這個插曲而變得微妙。
趙君泓深深地看了一眼裴濟,沒有再為難顧燕歸。
宴席散後,賓客陸續離去。
顧燕歸跟著人流走向府門,在經過一處迴廊時,手腕忽然被一股大力抓住,整個人被猛地拽進了旁邊的假山陰影裡。
她嚇得差點叫出聲,後背重重撞在冰涼的山石上。
驚魂未定間,一抬頭,便對上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謝無陵。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裡,將她整個人困在自己的懷抱與假山之間,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狹小空間。
屬於他的、清冽的冷香混雜著滾燙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話語裡的命令意味讓她無從躲閃。
“離裴濟遠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