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燕歸的心重重一墜。
【他怎麼知道的?!我連訊息都還沒放出去,這狗男人是在我家安了千里耳還是會掐算?】
電光石火間,她已然換上了一副泫泣的模樣,對著主位上的謝無陵盈盈一福,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首輔大人明鑑。”
“家兄雖行事魯莽,但心疼小女是真。今日在玉泉山之事,皆因小女而起,家兄心中有愧,這才……這才想著入國子監清修,洗心革面,也是想替小女彌補一二。”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眼眶裡迅速蓄起一層水光,任誰看了都要讚一句兄妹情深。
唯獨顧長風跟不上她的思路,他滿面錯愕地反駁:“我甚麼時候說要贖罪了?燕歸你胡說甚麼!我就是……”
話音未落,他便感到袖子下的手臂傳來一陣劇痛。
顧燕歸藏在寬袖下的手指,已經擰住了他的一塊軟肉,用了十足的力道狠狠一轉。
顧長風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把剩下的話全都嚥了回去。
謝無陵端坐不動,將這對兄妹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也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顧燕歸那句發自肺腑的咆哮。
【掐死你個蠢貨!配合我一下會死嗎!我未來的幸福生活全靠你了!】
他端起茶盞,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不疾不徐。
“哦?那顧公子是想做甚麼?”
顧燕歸搶在自家蠢哥哥再次開口之前,演技全面爆發,聲淚俱下地編造。
“家兄是想說,他不僅要贖罪,更要學習聖賢之道,將來好保護妹妹,報效朝廷!”
她往前一步,幾乎要跪下,臉上滿是為兄長擔憂的急切。
“他只是……只是怕自己天資愚鈍,辱沒了國子監的清譽,所以才不好意思承認!求首輔大人給他一個機會!”
【演得我自己都快信了。謝無陵你個狗男人要是再不點頭,老孃就哭死在你家門口!】
謝無陵放下茶盞,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響,在寂靜的前廳裡格外清晰。
“既然顧公子有此向學之心,本官自當成全。”
他終於開了金口,隨即轉向身側一位面色鐵青、鬍子都快翹起來的老者。
“李祭酒,你看呢?”
這位正是被他從家裡硬拉來的國子監祭酒,李正。李祭酒是出了名的老頑固,最恨的就是顧長風這種不學無術的紈絝。他本想拒絕,但謝無陵親自開口,這個面子不能不給。
他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黑著臉道:“首輔大人都發話了,老夫還能說甚麼。不過國子監不是收容所,助教之職,須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叮!支線任務:改造紈絝哥哥(第一階段)已完成。】
【任務獎勵:續命三十天,新技能“巧舌如簧”已發放。】
顧燕歸腦中響起系統提示,心中一塊大石轟然落地,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而她身後的顧長風,則如遭雷擊。
他只是想追個姑娘,怎麼就要被送去讀書人的地獄裡了?他看著謝無陵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又看看妹妹那“感天動地”的表情,第一次對人生感到了絕望。
翌日。
顧長風是被家丁從床上拖起來,又被強行扒掉花裡胡哨的衣服,換上一身僵硬的青色儒衫,最後被親爹顧昭天一腳踹上馬車,直接押送到了國子監門口的。
他被安排的“助教”職位,確實是個助教,只不過是給一群六到八歲的孩童啟蒙班當“紀律委員”。
當顧長風被李祭酒黑著臉領進那間名為“啟蒙堂”的課室時,他徹底傻眼了。
幾十個穿著統一服飾的小蘿蔔頭,像一群剛出籠的鴨子,嘰嘰喳喳,到處亂竄。有的在追逐打鬧,有的在地上玩泥巴,還有個流著鼻涕的,正抱著他的腿,仰頭好奇地問。
“你就是我們新來的先生嗎?你會背《千字文》嗎?”
顧長風一個京城惡少,何曾見過這種陣仗。他試圖用他在街頭學來的那套鎮場子。
“都給小爺我安靜點!”
他一拍桌子,吼了一聲。
效果拔群。
離他最近的幾個孩子“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緊接著,整個課室哭聲震天,此起彼伏,活像捅了馬蜂窩。
負責教書的老先生被吵得頭昏腦漲,扶著額頭出去了,臨走前只留下一句:“顧助教,管好他們,午後再上課。”
顧長風被幾十個小屁孩的哭聲魔音貫耳,他比在街頭跟人打一天架還累。
他想發火,可看著那一張張掛著眼淚鼻涕的小臉,又無從下手。
“喂,那個‘天地玄黃’的‘黃’字怎麼寫?”一個膽子大的孩子抽噎著問。
顧長風僵住了。他會寫個屁!
整個上午,他就在這種被各種古怪問題問到啞口無言,以及被哭聲吵到神經衰弱的狀態中度過。
午休時,孩童們被允許在院子裡玩耍。
沒過多久,院子裡就因為爭搶一個破舊的蹴鞠而鬧得不可開交,幾個孩子甚至扭打在了一起。
顧長風正煩躁地坐在廊下,聽著這邊的吵鬧,一股邪火直衝頭頂。他大步走過去,對著地上滾動的蹴鞠就是一腳。
那球被他踢得又高又遠,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在空中轉了幾圈,才穩穩落下。
所有孩子都停下了爭吵,呆呆地看著他。
顧長風來了興致,他用腳尖一勾,將球挑起,然後用膝蓋、肩膀、後背,玩出了一套在街頭巷尾練就的花哨技巧,那蹴鞠就像黏在他身上一樣,靈動無比。
院子裡的孩子們看得目瞪口呆,連哭都忘了。
從那天起,顧長風找到了自己的“教學方式”。
他依然不教四書五經,卻帶著孩子們在院子裡跑圈,扎馬步,教他們強身健體。他把蹴鞠玩出了上百種花樣,甚至用賭大小的骰子,教他們做最簡單的算術。
他成了啟蒙堂最受歡迎的“孩子王”,那些小蘿蔔頭們不再叫他先生,而是扯著他的衣角,喊他“長風哥”。
這樁奇聞,很快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傳了出去。
“聽說了嗎?顧家那個惡少,在國子監把一群孩子訓得服服帖帖!”
“何止啊,聽說他現在是啟蒙堂的孩子王,那些小祖宗們都聽他的!”
某日午後,一輛雅緻的馬車停在國子監不遠處的巷口。
戶部侍郎家的小姐林靜姝,正與丫鬟散步,無意間走到了高牆之外。
她恰好聽見牆內傳來一陣陣孩童們歡快的笑聲,夾雜著一個青年略帶無奈的吆喝。
“排好隊!誰再搶,今天就沒得玩了!”
林靜姝好奇地停下腳步,透過牆邊一株老槐樹的枝葉縫隙,她看到了院內的一幕。
那個傳聞中囂張跋扈的顧家大少爺,正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臉上沒有了傳言中的兇惡,反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混雜著陽光與頭疼的生動表情。
他正手把手地教一個最小的孩子如何踢球,動作笨拙卻耐心。
林靜姝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院牆內那個與傳聞中截然不同的顧長風,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她輕聲對身邊的丫鬟說:“去查查,這位顧公子……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