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卿上岸的時候,剛剛到子時。
他專門挑了個距離百靈門眾人比較遠一點的地方上岸。
風瓷看到他在岸邊停下,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停下之後,便直接進了空間。
問閒在看到他的時候,頓時一愣:“風瓷姑……”
招呼還沒打完,後卿那冷淡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頃刻之間,問閒認出這不是風瓷,而是後卿……
空間裡面無日月,他差點叫錯了!
洛無憂只感覺,面前的風瓷的眼神與之前有所不同。
後卿手中握著九竅琉璃心道:“巫雲池呢?”
洛無憂下意識指了指旁邊的小屋裡面。
後卿抬起腳,就走了進去。
洛無憂有些怔然的看向了問閒。
問閒低聲道:“這位是魔神殿下,在他面前需得謹言慎行,並且,不得做讓他不喜的事。”
洛無憂微微皺眉,神色複雜的點了點頭。
小屋裡面有兩張簡單的床,是洛無憂親手做的。
巫雲池和宋九曲一人躺一邊。
兩人的神態看起來格外安詳。
後卿來到巫雲池身旁時,手中那一顆沉寂已久的人九竅琉璃心忽然開始緩緩顫抖起來,彷彿認出了舊日的主人,迫不及待的想要掙脫他的手,回到巫雲池的胸膛之中。
“等這顆心治好了大師兄身上的傷,你就可以取出來了。”
後卿緩緩鬆開手。
九竅琉璃心瞬間飛出,沉入了巫雲池的胸膛內。
巫雲池的氣息,在一瞬間變得強大,威壓在一瞬間擴散到了空間裡的每一寸地方。
他身下的簡陋小床承受不住他那強大的氣息波動,驟然開裂。
鎮魔海中,風瓷微微沉思。
如今九竅琉璃心已經入了大師兄體內,只要帶著大師兄離開空間,劫雲自然會過來。
九竅琉璃心引來的劫雷不會傷害他,只會重塑他的身軀。
而後卿只要趕在最後一道劫雷落下之前,將這顆心再次取出來即可。
眼看著床就要塌了,後卿面無表情的上前一步,直接提起了巫雲池的衣領,帶著他一起離開了空間。
他們出現在外界的一剎那,高懸的明月直接被烏雲遮蔽。
這劫雲來得很快,其中還有一團格外熟悉的。
那一團劫雲看到又是風瓷的時候,整個雲都是一愣。
你們渡劫怎麼沒完沒了的?
後卿察覺到了劫雲的情緒,輕輕往天上看了一眼,那一團小劫雲連忙狗腿的飛到了後卿頭頂上,躲都不敢躲。
頭頂上的劫雷開始緩緩醞釀。
等到劈下來的時候,風瓷才注意到那劫雷是純金色,而非是紫金色。
第一道劫雷落到巫雲池身上的時候,他就渾身顫抖了一下,似有甦醒狀。
第二道落下的時候,巫雲池驟然睜開了眼睛。
他察覺到了自己身上多了些甚麼,下意識低下了頭,看向了自己的胸膛處。
在確切的感受到了熟悉的心跳之後,他的眼底驟然湧出了憤怒之色,神情也變得少見的猙獰。
他忽然五指成爪,朝自己的胸膛襲去。
這心,他可以剖第一次,也能剖第二次!
後卿在一邊冷冷的看著。
巫雲池剖不剖心與他無關,只要傷還沒好,等他剖出來他再放回去就是。
就在巫雲池的指尖即將刺穿自己的胸膛之時,他忽然一頓。
他的餘光,注意到了站在一邊的……風瓷。
劫雲當頭,他分不清如今是白天還是夜晚,單從神色中,他分辨出那人不是師妹。
他與後卿遙遙對視,對方的眼神無波無瀾。
巫雲池的手,慢慢的放下了。
縱然他因重傷昏睡了不知道多久,但他也能想到,他這顆心是怎麼回到他體內的。
定然是小師妹,去求了那魔神。
他雖然憎恨這顆九竅琉璃心,因為它的誕生也代表著他曾經所在意的一切消失。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顆九竅琉璃心的確能帶來巨大的力量。
就如同現在的雷劫,只是兩道便治好了他的重傷。
飛昇期的雷劫,足足九九八十一道,八十一道劫雷若是全落在了他身上,他的軀體也會變得更強。
對於從前的他來說,這力量救不了他所在意的任何人。
但如今,他有了新的師門,有了新的在意之人。
上界各種亂象,盤踞的勢力以新飛昇之人為奴僕棋子。
小師妹樹敵無數,體內更藏著一個上古魔神。
這些對小師妹來說,都是巨大的威脅。
與其繼續拒絕這股力量,不如暫時接受它……
他的接受,不是認可曾經的至親摯友尊師之死換取力量是值得的。
而是……他想保護現在所在意的一切。
巫雲池在與後卿的對視中,緩緩垂下了手。
他心中也大概想到。
這顆九竅琉璃心他早已經用來跟後卿做了交換,歸根到底,這顆九竅琉璃心如今屬於後卿。
所以,後卿前來尋找九竅琉璃心,是為了他自己。
但,將九竅琉璃心放到他體內,利用引來的雷劫替他鍛體療傷,是師妹的主意。
等到雷劫過去,那魔神後卿應該會主動取走他體內的九竅琉璃心。
魔神並非是甚麼大善人。
也不知,師妹為了他的傷,又答應了那魔神甚麼?
一人一魔遠遠對視。
後卿看出他眼底的憂慮與忌憚,面無表情的轉過了身。
巫雲池的劫雷落得極快,一道接著一道,每一道都讓他的氣息變得更強,元神也變得更加凝實,修為也在第十道劫雷落下之時到了飛昇期巔峰。
即將黎明之時,伴隨著今日的第七十九道雷劫落下,後卿驟然朝巫雲池出手。
滾滾魔氣湧入他體內,將那顆九竅琉璃心取出。
也是這剎那間,風瓷驟然睜開眼。
她看了看掌心中的九竅琉璃心,又看了看面前一身黑袍的巫雲池,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
“大師兄,感覺怎麼樣?傷都好全了沒有?”
她順手將手中那顆九竅琉璃心往空間裡面一扔,抬手去觸他胸膛的位置。
很結實,沒甚麼孔啊洞甚麼的。
她抽回手的時候,巫雲池忽然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小師妹啊。”
風瓷偏頭:“咋啦?”
巫雲池忽然笑了一聲,他搖了搖頭,開口詢問:“下修界如今局勢如何?”
風瓷沒在意巫雲池前面那一聲嘆息,她將下修界的狀況,以及他們即將要做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巫雲池。
其中,還包括了師尊與百靈的八卦,順勢扯出了師尊如今正在渡劫之事。
巫雲池道:“其他人呢?”
風瓷指了指遠處:“在那邊的沙灘上,我們過去和他們匯合,然後一起去找看師尊渡劫吧!”
巫雲池點了點頭,抬腳朝前走的時候突然一個趔趄。
他穩住身形微微皺眉。
風瓷疑惑的看過去。
他身上的那一身黑衣服應該是洛無憂的,不太合身。
巫雲池一抬手,身上的衣服瞬間換回了他自己的寬袍紅衣。
兩人沒一會兒就與早就靠近了他們的沈謐等人匯合。
眾人一起朝之前業燭離開的方向趕去。
前方是一片荒地,他們看到了天空中烏泱泱的一大劫雲,彷彿下一秒就要壓到頭頂一般。
伴隨著驚雷炸響,紫金色的劫雷一道道的落到了業燭身上。
業燭在那中心之地盤腿而坐,輕而易舉的抵禦雷劫。
“師尊從渡劫期到飛昇期的雷劫已經劈完了,現在是飛昇的雷劫。”
巫雲池在一旁肯定的說。
而沈謐的目光帶著幾分豔羨的看著遠處身處雷劫中心的業燭。
一個二個的,全都跳境界,考慮過他的感受嗎?
他才突破飛昇期,還沒來得及張揚一番,這一個個的全都跑他頭上去了。
沈謐一臉扼腕。
想當初,師尊只有渡劫期,還是一隻靈獸。
他好幾次都差點把師尊契約了。
他怎麼就沒下得去那個手呢?
你說他當初要是直接把師尊契約了,那他現在豈不是一個飛昇期加上一個飛昇期大圓滿的再加一隻鬼王的實力?
當然,他也就是想想。
最後一道飛昇期的劫雷落下,劫雲開始散去,天際之處降下一片天光,精準的落到了業燭身上。
“徒兒!快!”
風瓷瞬間出手,將身旁的師兄妹幾個人以及玄鈴一起收入空間,再帶上叫叫以極快的速度跟上業燭。
直到兩人並肩,即將透過天門之時,一縷魔氣自風瓷指尖飛出湧入天門。
天門的氣息瞬間改變,濃郁的死氣在裡面瘋狂翻騰。
“師尊,你進空間吧。”
風瓷說完,不等業燭回應,便抬手將他收進了空間。
隨後,她直接衝入了天門。
眼前驟然一黑,所有的天光盡數消失,等適應這幽暗之地後,入眼的是一大片緋紅的顏色。
前面,排著長長的佇列。
有魔氣源源不斷的湧出,遮蔽了風瓷身上的活人氣息。
“朝前走,排隊去,別在這兒堵著路!”
有一道鞭子忽然落到了風瓷的腳邊,兇狠的聲音催促著。
“新來的記著,先飲孟婆湯,再過奈何橋,奈何橋後等輪迴,不喝湯想過橋,黃泉凶煞口中留,魂飛魄散回不了頭哇!”
風瓷往回一看,頓時又被一鞭子抽到腳邊,之前那兇惡的聲音訓斥道:“黃泉路上莫回頭,回頭塵緣繞你身,再想投胎也無門!黃泉凶煞最愛吃你們這些被塵緣纏身的!”
她連忙轉過頭去,連那兇巴巴之人的臉都沒看見,就匆匆忙忙排到了隊伍後面。
排在她前面的,個個魂體透明墊著腳尖,走路用飄。
前方有一條狹窄的拱橋,拱橋前面的正中央擺著個高高的石墩,石墩上有個龍頭。
有魂魄站到龍頭下面,抬起頭張開嘴,就有一縷清泉流出。
喝了那清泉之後的魂魄看起來就會凝實許多。
玄鈴曾說過所有的生靈一旦去了冥府鬼界,便會被輪迴尊神察覺,直接被神力撕得粉碎。
風瓷下意識的踮起了腳尖,也跟著飄了起來。
但她看著前面的孟婆湯,微微皺眉,這東西怎麼避開?
反正也沒人值守,不如……
正想著,她就看到了一個魂魄站在龍頭底下張開嘴時忽然避開,孟婆湯盡數落在地上,他轉身就上了橋。
沒想到才剛上橋,兩名鬼兵忽然出現,一左一右的將他摁住。
“孟婆湯落地,沒收過奈何橋的資格。”
那魂魄被帶到了奈何橋不遠處,那裡有一根獨木直通橋的對面。
“你只能走這裡。”
那魂魄一愣,頓時昂首挺胸一臉自信的踩上了獨木橋。
那獨木橋雖只能容納一隻腳踩上去,但也不算太窄。
不料,他剛踩上去的時候,那獨木橋就是一滾。
但那魂魄反應極快,在獨木橋翻滾的時候便飛快的雙腳交替,一下也沒踩空。
底下是清澈見底的黃泉水,那魂魄轉眼間就到了獨木橋的正中央。
兩名鬼兵見狀,發出了滲人的笑聲。
也正是這時,原本清澈見底的黃泉水如同被滴落了墨汁,從中心處暈開大片黑色。
一個鬼影驟然從黑水之中一躍而起,在半空中死死抱住那魂魄的頭顱,直接將他帶入了水底。
一道慘叫聲剛發出就戛然而止。
黑水重新慢慢變得清澈。
頓時,所有看熱鬧的魂魄都收回了目光,老老實實的等著喝湯。
風瓷若有所思的看著遠處的獨木橋。
“能過。”
大魔頭肯定的聲音響起,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等到了奈何橋前時候,她站在龍頭底下張了一下嘴,在孟婆湯落下之時,飛快將其收入了空間裡。
主打一個來都來了,不能浪費。
行雲流水的做完這一套動作,她拐個彎上了橋。
兩名鬼兵突然間出現在她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風瓷一愣,頓時幽幽開口:“我沒讓孟婆湯落地。”
鬼兵甲:“……好像是沒落地。”
鬼兵乙:“但她還有記憶。”
鬼兵甲擰著眉頭道:“你,回去,再喝一遍。”
風瓷轉身回去,站在龍頭底下張開嘴。
在孟婆湯即將落入口中的一剎那,將其收入空間。
鬼兵並未看出甚麼問題。
但他們卻能看出風瓷還有記憶。
鬼兵甲:“孟婆湯好像對她沒啥用。”
鬼兵乙:“那怎麼辦?”
鬼兵甲面無表情的看著風瓷,半晌後慢慢道:“沒遇上過這種事,沒有洗去記憶就不能過橋,你……去走獨木。”
風瓷說:“可能我對孟婆湯有抗體,兩位大哥,不如讓我再多喝點孟婆湯?”
兩名鬼兵對視一眼,預設了她的請求。
風瓷又轉身回去,這一次,她在龍頭底下站了很久,等到空間裡面的一個小坑差不多被填滿的時候,她才嘆了一口氣,主動朝獨木橋走過去。
“看來,孟婆湯對我沒用,我只能從這兒過了。”
兩名鬼兵,以及眾多魂魄的注視下,風瓷站到了獨木橋面前。
黃泉水清澈見底,她方才看見了,裡面的凶煞鬼氣森然,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入二師兄的鬼王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