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清晨九點,一輛軍綠色越野車駛抵寧北郊外。
車在距離紅星廠大門還有兩百米的地方緩緩減速。
車內,雷雄坐在副駕駛座上,肩章已經摘掉,根據保密要求,執行特殊任務期間不佩戴軍校他身旁放著一個半舊的軍用行李袋,鼓鼓囊囊的。
開車的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姓王,是省國防工辦派來的聯絡員。他側過頭對雷雄說:“雷……雷同志,前面就是紅星廠了。”
雷雄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然後,他愣住了。
即使早有心理準備,即使聽說過紅星廠如今規模龐大,但親眼所見時,那種視覺衝擊力仍然超出了他的想象。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延綿近千米的廠區圍牆,不是農村常見的紅磚牆或土坯牆,而是整齊劃一的混凝土預製板牆,高三米五,頂部拉著鐵絲網。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個崗哨亭,隱約能看到持槍哨兵的身影。
圍牆正中,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大門。
門柱是花崗岩材質,寬大厚重,左側柱子上嵌著五個鎏金大字:“紅星機械廠”右側則是“紅星軍工技術研究所”。
門楣上方,一面巨大的五星紅旗在晨風中獵獵飄揚。
大門是電動伸縮門,此時完全敞開。
透過大門,可以看到一條筆直寬闊的柏油路向廠區深處延伸,路寬足有二十米,兩側是整齊的行道樹
更讓雷雄震驚的是廠區的規模,目光所及,是一排排整齊的廠房,屋頂是統一的深藍色彩鋼板?
廠房之間,有縱橫交錯的硬化路面,各種車輛川流不息,卡車,叉車,吉普車,甚至還有幾輛塗著軍綠色的小型客車。
遠處,幾根高大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更遠的地方,隱約能看到幾棟十幾層高的樓房,應該是辦公樓或宿舍樓。
“這……這真是工廠?”雷雄喃喃自語。
他見過的工廠不少——瀋陽飛機制造廠,成都飛機制造廠,西安飛機工業公司……
那些都是建國初期建成的老廠,廠房陳舊,道路狹窄,佈局雜亂。
而眼前這個紅星廠,整齊、乾淨、現代化,更像一個精心規劃的工業園區,而非傳統意義上的工廠。
王秘書笑了,語氣裡帶著自豪:“沒想到吧?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也嚇一跳,這還是四五年前那個瀕臨倒閉的紅星廠?簡直脫胎換骨。”
車緩緩駛向大門。離得近了,雷雄看得更清楚。
大門兩側各有一個崗亭,崗亭外站著兩名持槍哨兵,軍姿標準,眼神銳利。
崗亭旁還立著一塊巨大的告示牌,上面用紅字寫著:“軍事禁區,嚴禁拍照,憑證出入”。
車在距離大門十米處停下。一名哨兵走上前來,抬手敬禮:“同志,請出示證件。”
雷雄趕緊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調令和介紹信,那是三天前宋春生司令員交給他的,上面蓋著總參,總裝部和空軍的公章。
哨兵接過,仔細檢視。
王秘書也遞上自己的證件:“同志,這位是上面安排來紅星廠執行特殊任務的雷雄同志,我負責送他過來。”
哨兵點點頭,但並沒有立即放行。他仔細核對了調令上的照片和雷雄本人,又對照了公章和簽名,然後說:“同志,請稍等,我需要打電話核實一下。”
他轉身回到崗亭,拿起電話,雷雄看到他在說著甚麼,不時點頭。
這嚴謹的程式,讓雷雄對紅星廠的印象又深了一層。
同一時間,紅星廠行政樓最高層,所長辦公室。
林默正站在窗前打電話。電話那頭是趙建國,兩人正在討論雷雄到來的事。
“趙局,你就放心吧。”林默笑道,“雷雄的資料我看了三遍,飛行經驗豐富,理論功底紮實,心理素質過硬,正是十號工程需要的試飛員。”
“而且他在殲-8C試飛報告中指出的那些問題,比如飛控延遲,雷達下視能力弱,都切中要害。”
“這說明他不僅會飛,還懂設計,能發現問題本質。”
電話裡傳來趙建國的聲音:“那就好,不過林默,我得提醒你,雷雄可是咱們空軍數一數二的寶貝,宋司令員把他交給你的時候,千叮嚀萬囑咐要注意安全,十號工程首飛風險大,你們一定要做好萬全準備。”
“我明白。”林預設真地說,“地面測試我們已經做到極致了,但天上甚麼情況,確實誰也不敢打包票,所以我才堅持要最好的試飛員,經驗豐富的老飛,應對突發狀況的能力更強。”
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快八點了:“對了,雷雄同志大概甚麼時候到?”
“按計劃應該是今天上午。”趙建國說,“省工辦派車送他過去,這會兒應該……”
話沒說完,辦公室另一部電話響了,那是日常通訊用的普通電話,不是保密專線。
林默對趙建國說了聲“稍等”,走過去接起:“喂,我是林默。”
“所長,我是大門崗哨小王。”電話裡傳來年輕但嚴肅的聲音。
“有一位叫雷雄的同志,持總參和空軍的調令,說是來向您報到。同行的還有省工辦的王秘書,我們已經核驗證件,調令真實有效。請問是否放行?”
林默眼睛一亮,對著另一部電話說:“趙局,說曹操曹操到,雷雄同志已經到了,我先不跟你聊了,得去接待一下。”
“好,你去忙,有甚麼需要協調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結束通話趙建國的電話,林默對崗哨說:“小王,請雷雄同志進來,把他領到我辦公室,你親自帶路。”
“是!”
大門崗亭,哨兵放下電話,走出崗亭。
他對雷雄敬了個禮,態度明顯恭敬了許多:“雷雄同志,林所長請您進去。請跟我來。”
他轉身對另一名哨兵交代了幾句,然後對雷雄做了個“請”的手勢。雷雄提起行李袋,對王秘書說:“王秘書,謝謝你送我過來,你先回去吧,我這邊應該沒問題了。”
王秘書點點頭:“雷同志,那我就先回了,祝你任務順利!”
雷雄跟著哨兵走進紅星廠大門,正前方是一條筆直寬闊的大道,路面是平整的柏油,畫著清晰的分道線和人行橫道。
大道兩側,是兩排四層樓高的廠房,外牆刷成淺灰色,窗戶整齊劃一。每棟廠房門口都掛著牌子。
上面寫著編號和用途:
“一車間機械加工”,“二車間精密裝配”,“三車間電子裝置”……
廠房之間,有綠化帶隔離,雖然初春時節花草還未茂盛,但已經能看出精心打理的痕跡。
更讓雷雄驚訝的是,整個廠區乾淨得離譜,路面上看不到一點垃圾,牆角沒有雜物,甚至連常見的工業油汙都極少見到。
“同志,這就是我們廠的‘紅星大道’。”帶路的哨兵主動介紹,語氣裡透著自豪,“從這裡一直往前走一千米,就是行政樓,也就是林所長辦公室所在的地方。”
雷雄邊走邊看,發現廠區內人流如織。穿著不同顏色工裝的工人匆匆走過,有的提著工具箱,有的推著小推車,有的三五成群邊走邊討論技術問題。
所有人都步履匆匆,臉上帶著專注的神情,但沒有慌亂,秩序井然。
透過一些敞開的車間大門,雷雄瞥見裡面的景象。
整齊排列的機床,流水線上移動的半成品,牆上掛著的生產進度表和安全操作規程。
工人們在自己的崗位上忙碌,動作熟練,配合默契。
“你們廠……人挺多啊。”雷雄感慨道,“規模也大,我走過那麼多軍工單位,這麼整齊、這麼現代化的,還是第一次見。”
哨兵笑了,腰板挺得更直:“同志,您這就不知道了,我們紅星廠現在有正式職工三萬八千多人,如果算上臨時工和協作單位常駐人員,總人數超過四萬五。廠區佔地一萬畝,這還只是主廠區。”
他如數家珍地介紹:“您現在看到的這些車間,主要是生產車間。往前走到頭左轉,是科研區,有十幾棟科研樓,十號工程專案部就在那裡。”
“右轉是生活區,有職工宿舍樓二十八棟,還有食堂、醫院、學校、商店、電影院……基本上在廠區裡,生活所需一應俱全。”
雷雄聽得暗暗咋舌。
四萬多人,一萬多畝地,這規模已經超過了很多大型城市的國有企業。更難得的是管理得如此井井有條,從廠區環境到人員狀態,都透著一股蓬勃向上的精氣神。
“你們林所長……很了不起。”雷雄由衷地說。
他看過林默的資料,知道這個年輕人五年前還只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臨危受命接管瀕臨倒閉的紅星廠。
短短几年時間,把一個小破廠發展到如此規模,這已經不是“有能力”能形容的了,簡直是奇蹟。
哨兵用力點頭,眼睛發亮:“那可不!我們所有職工都服林所長,他懂技術,會管理,還關心職工。”
“你知道嗎,我們廠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比寧北市平均水平高出一倍還多;技術骨幹和科研人員,收入更高。而且廠裡蓋了那麼多宿舍樓,只要是雙職工或者有特殊貢獻的,都能分到房子。”
“去年過年,林所長還給全廠職工發年終獎,最少的一個普通工人也拿了一個月工資!”
他說得興奮,聲音都提高了些:“現在寧北市的姑娘,都以嫁給我們紅星廠的職工為榮。為啥?待遇好,有前途,有面子!”
雷雄聽著,心裡對那位素未謀面的林所長,又多了幾分好奇和敬佩。
能讓基層職工如此愛戴,能讓一個企業煥發出如此活力,這不是光靠權力或手段能做到的,需要的是真正的領導魅力和為民情懷。
走了大約十分鐘,前方出現一個白色建築。
樓體是簡潔的現代風格,玻璃幕牆在晨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樓頂豎著巨大的紅色五角星標誌,下面是“紅星軍工技術研究所”幾個大字。
“到了,這就是行政樓,也是研究所主樓。”哨兵指著大樓,“林所長辦公室在頂樓,您坐電梯上去,出電梯右轉,最裡面那間就是,門牌上有‘所長辦公室’幾個字。”
他在樓前停下腳步:“我就送您到這裡了,我還要回崗位。”
雷雄連忙道謝,跟哨兵握手告別。看著哨兵挺拔離去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氣,提起行李袋,走進大樓。
一樓大廳寬敞明亮,地面鋪著光潔的大理石,牆上掛著各種獎狀和榮譽牌匾。
正中央是一個服務檯,兩名工作人員正在忙碌。雷雄出示了證件,工作人員核驗後,指引他到電梯間。
來到頂樓,兩側是一間間辦公室,門上都掛著名牌,雷雄順著走廊往裡走,在最盡頭看到一扇深棕色的實木門,門上掛著簡單的銅牌:“所長辦公室”。
他在門前站定,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年輕但沉穩的聲音。
雷雄推門進去。
辦公室很大,但佈置得很簡潔。靠窗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桌後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看檔案。
聽見腳步聲,那人抬起頭。
雷雄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張過分年輕的臉。
看起來最多三十,眉目清秀,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顯得文質彬彬。
他穿著普通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沒有穿軍裝,但坐姿挺拔,氣場強大。
這就是林默?
那個帶領紅星廠創造奇蹟的年輕人?那個十號工程的總設計師?
雷雄心裡再次湧起驚訝。他知道林默年輕,但沒想到這麼年輕。
而林默也在打量雷雄。
中等身材,不胖不瘦,面板是長期戶外工作特有的黝黑粗糙,臉上有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
眼睛不大,但目光銳利如鷹,那是飛行員特有的眼神,時刻保持警惕,時刻觀察細節。
站姿筆挺,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內扣。
兩人對視了大約一秒。
雷雄率先反應過來,他放下行李袋,啪地立正,抬手敬禮:“首長!雷雄向您報到!”
林默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來,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雷雄同志!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
他伸手和雷雄握手。
“請坐請坐。”林默引著雷雄到會客區的沙發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
他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壺,倒了杯茶遞過去,“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寧北比西北暖和點,但早上還是涼。”
雷雄雙手接過茶杯,心裡有些感慨。
他見過不少高階領導,有些平易近人,有些威嚴十足,但像林默這樣,年輕,成就斐然,卻毫無架子,真誠得像接待老朋友一樣的,很少見。
“謝謝首長。”雷雄抿了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撲鼻。
“別叫我首長。”林默擺擺手,笑道,“咱們這裡不興這個,你叫我林默或者林所長都行。”
這話說得自然,沒有絲毫做作。雷雄心裡一暖,拘謹感消減了不少。
“那……林所長。”他還是選擇了正式的稱呼,“感謝您給我這個機會,能參與十號工程的試飛工作,作為一名飛行員,能飛咱們自己的三代機,是我最大的榮幸。”
林默點點頭,表情認真起來:“雷哥,你的資料我仔細看了。”
“5862小時總飛行時間,飛過27種機型,參與過殲-7、殲-8各型改款的試飛,有三次重大險情處置經驗,全部安全返航。這個履歷,在全軍都是頂尖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更重要的是,你在殲-8C試飛報告中指出的那些問題,飛控系統延遲導致的人機耦合振盪,雷達低空下視能力不足,發動機推力響應慢……這些問題,都切中了要害。”
“你不是簡單地描述現象,而是分析了原因,提出了改進建議,這說明你不僅會飛,還懂設計,懂系統。”
雷雄有些不好意思:“林所長過獎了。我就是把自己感受到的,看到的說出來。飛得多了,自然有些體會。”
“體會很重要。”林默身體前傾,眼神發亮。“試飛員是連線設計與實戰的橋樑,設計師在圖紙上、在計算機裡設計出來的飛機,到底好不好飛,有沒有問題,只有你們飛過才知道。”
“所以我才堅持,十號工程的首飛,必須由最好的試飛員來飛。”
他喝了口茶,話鋒一轉:“雷哥,我對你的安排是這樣的,十號工程的第一架原型機,現在正在成飛進行總裝,大概還需要三個多星期才能完成。這段時間,你先在我們這裡熟悉情況。”
“熟悉情況?”雷雄眼睛一亮。
“對。”林默點頭,“三代機和二代機有本質區別。”
“氣動佈局、飛控系統、航電架構……全都是新的,你需要了解這些系統的設計思路,效能特點,操作邏輯。”
“所以這三個星期,你就待在十號工程專案部,跟著各專業組學習,參與地面測試,甚至可以在模擬器上提前體驗。”
這安排正合雷雄心意。他最擔心的就是對新機型一無所知就盲目上機,三代機技術複雜,如果對系統不熟悉,遇到突發狀況時很難做出正確判斷。
“太好了!”雷雄忍不住說,“林所長,您這個安排太周到了!”
“說真的,接到任務後我既興奮又忐忑,興奮的是能飛三代機,忐忑的是怕自己對新技術不瞭解,飛不好。如果能提前學習,我心裡就有底多了。”
“那就這麼定了。”林默站起身,“走,我現在就帶你去十號工程專案部。先見見秦老,秦懷民教授,十號工程的技術總顧問。然後再帶你到各個專業組轉轉。”
十號工程專案部在科研區三號樓,林默和雷雄步行過去,
進入三號樓,氛圍明顯不同。走廊裡很安靜,兩側實驗室的門大多關著,但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裡面忙碌的身影。空氣中有淡淡的機油味和電子裝置特有的氣味。
秦懷民教授的辦公室在二樓。
林默敲了敲門,裡面傳來洪亮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但堆滿了書和檔案。一位老者正站在一塊白板前,上面畫滿了複雜的公式和草圖。聽到聲音,他轉過身。
“秦老,忙著呢?”林默笑道,“給您介紹個人。”
秦懷民摘下老花鏡,打量著雷雄。雷雄連忙站直身體,恭敬地說:“秦教授好,我是雷雄,前來報到。”
“雷雄?”秦老眼睛一亮,“就是那個要飛我們十號工程的試飛員?”
“是。”雷雄點頭。
秦老走過來,繞著雷雄走了一圈,上下打量,良久,他點點頭:“嗯,精氣神不錯,飛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秦教授。”
“飛過哪些機型?”
“從殲-5開始,殲-6、殲-7、強-5、殲-8各型,還有幾種試驗機型,總共27種。”
秦老眼中閃過讚許:“好,經驗豐富,林默選人有一套。”
他走回白板前,指著上面的草圖:“既然來了,考考你,這是甚麼?”
雷雄走近細看,白板上畫的是一幅飛機三面圖,但氣動佈局很特別,鴨式前翼,大邊條翼,機身融合體,雙垂尾外傾。
“這是……十號工程的氣動佈局?”雷雄試探著問。
“沒錯。”秦老拿起一支紅筆,在圖上標註。
“鴨式前翼,主要作用有兩個:一是提供渦流,改善主翼大迎角時的氣流分離,二是配平,因為我們的飛機是靜不穩定設計。”
“靜不穩定?”雷雄心中一震。他飛過的所有國產飛機都是靜穩定的,因為靜穩定飛機好操縱,但機動性差。”
“靜不穩定飛機機動性好,但需要先進的電傳飛控系統來保持穩定,這個技術,國內以前沒有。
“對,靜不穩定。”秦老語氣裡透著自豪,“放寬靜穩定度,負5%到負10%。”
“這意味著,如果沒有飛控系統干預,飛機自己就會偏離平衡狀態。但好處是,機動性大幅提升。”
他在圖上畫了幾個箭頭:“常規佈局飛機,機動時靠舵面偏轉改變氣流,產生力矩。”
“鴨式佈局+靜不穩定設計,機動時是整個飛機‘主動’改變姿態,響應更快,過載能力更強。”
“理論最大瞬時盤旋角速度能達到30度每秒,是殲-8的三倍。”
雷雄聽得心跳加速。
30度每秒的瞬時盤旋角速度,這意味著在空戰格鬥中,十號工程可以比對手更快地指向目標,搶佔射擊位置。這是革命性的提升。
“不過,”秦老話鋒一轉,“靜不穩定設計對飛控系統要求極高。從感測器採集資料,到計算機解算,到舵面響應,整個閉環延遲必須控制在毫秒級。延遲大了,飛機就會振盪,甚至失控。”
他看向雷雄:“你飛過電傳飛控嗎?”
雷雄搖頭:“沒有。國內還沒有裝備電傳飛控的現役機型。”
“那你要抓緊學了。”秦老認真地說,“十號工程是全權數字電傳飛控,四餘度冗餘。”
“四個獨立的飛控計算機,實時比對資料,任何一個出問題,其他三個能立刻接管。”
“但即使這樣,飛行員也要理解系統的工作原理,知道甚麼情況下系統可能會飽和,可能會降級。”
他從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資料遞給雷雄:“這是飛控系統的基礎教材,你先看看,有甚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雷雄雙手接過,感覺手裡沉甸甸的。這不僅是技術資料,更是沉甸甸的責任和信任。
離開秦老辦公室,林默帶著雷雄開始參觀各個專業組。
第一站是氣動設計組。房間裡七八個年輕工程師正在計算機前工作,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流體力學模擬結果。負責人是個三十出頭的博士,叫王海波。
“王博士,這是雷雄同志,十號工程的試飛員。”林默介紹道,“雷哥,這是王海波,氣動組負責人,十號工程的氣動外形,主要是他們設計的。”
王海波熱情地和雷雄握手,然後指著螢幕上的模型說:“雷同志,你看,這是我們在做的低速大迎角特性模擬。十號工程的設計最大迎角是60度,但在實際飛行中,我們建議不要超過45度,除非特殊情況。”
“為甚麼?”雷雄問。
他飛殲-8時,最大迎角限制是28度,超過就可能失速尾旋。60度的理論值,簡直難以置信。
“因為超過45度,雖然飛機還能控制,但能量損失太大。”
王海波調出一組資料,“你看,迎角從30度增加到45度,升力係數增加35%,但阻力系數增加120%。這意味著飛機速度會急劇下降,一旦速度掉下來,再想改出就難了。”
他切換到一個動畫:“不過十號工程有防失速設計,鴨翼渦流可以推遲主翼氣流分離,即使迎角很大,仍然能保持一定的操作效率。”
“而且飛控系統有迎角限制器,飛行員把杆拉到底,系統也不會讓迎角超過安全邊界,當然,這個邊界可以調整,戰鬥時可以解除限制。”
雷雄認真聽著,不時提問。王海波耐心解答,還調出更多資料和圖表給他看。
兩人越聊越深入,從氣動設計聊到飛行品質,從理論計算聊到實際操縱感受。
第二站是飛控系統組。
這裡氣氛更緊張。十幾個人圍在幾臺裝置前,螢幕上滾動著程式碼,示波器上跳動著波形。
負責人陳建軍和雷雄年紀相仿,但頭髮已經白了一半,顯然是用腦過度。
“雷同志,歡迎!”陳建軍和雷雄握手時,手勁很大,“早就盼著你來了!我們搞飛控的,最需要試飛員的反饋。系統設計得再好,你們飛著不舒服,那就是失敗。”
他帶雷雄到一臺飛控模擬器前:“坐上去試試?”
模擬器是一個簡易的座艙,有操縱桿、油門杆,腳踏,前面是三塊顯示屏。
雷雄坐進去,陳建軍在旁邊操作計算機。
“現在模擬的是起飛狀態。”陳建軍說,“你輕輕拉桿,感受一下。”
雷雄握住操縱桿,不是殲-8那種笨重的機械杆,而是輕巧的力感應側杆。他輕輕向後拉,螢幕上飛機的俯仰角開始變化。
感覺很奇妙。
杆力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阻力,但飛機的響應極其靈敏。
拉桿的幅度和飛機的俯仰變化完全線性,沒有延遲,沒有滯後。那種“人機一體”的感覺,是他飛過的所有飛機都沒有的。
“怎麼樣?”陳建軍問。
“太靈敏了。”雷雄說,“比殲-8靈敏得多,我需要適應。”
“這就是電傳飛控的特點。”陳建軍解釋,“操縱桿不直接連線舵面,你施加的力被感測器採集,輸入計算機,計算機根據當前飛行狀態解算出最優的舵面偏轉指令。
所以杆力可以設計得很輕,響應可以設計得很直接。”
他調出一個介面:“而且杆力特性可以調整。”
“這是幾個預設模式:巡航模式,杆力重一點,飛機穩一點,格鬥模式,杆力輕,響應快,起降模式,杆力中等,有緩衝……”
雷雄逐一體驗,感受每種模式的區別。
他飛了二十多年機械操縱飛機,第一次體驗到電傳飛控的靈活和智慧。
“不過,”陳建軍嚴肅起來,“電傳飛控也有風險,如果感測器故障,或者計算機出錯,飛機可能會做出錯誤響應。所以我們在設計時做了多重冗餘和故障診斷。”
“但飛行員也要知道,甚麼情況下系統可能出問題,出現甚麼徵兆時該切換備份模式。”
他遞給雷雄一份清單:“這是電傳飛控的典型故障模式和處置預案,你要背熟。”
第三站是航電系統組。
這裡更像是計算機中心。
幾十臺裝置組成一個龐大的系統,螢幕上顯示著雷達介面、戰術地圖、系統狀態等各種資訊,負責人是陳致寧。
“雷同志,我們的航電系統和二代機有本質區別。”
陳致寧開門見山,“二代機的航電是‘聯邦式’,各個子系統獨立工作,資訊不共享。”
“十號工程是‘聯合式’,所有感測器資料融合處理,生成統一的戰場態勢圖。”
他在主控臺上操作了幾下,大螢幕上出現一幅三維戰場影象。
藍色圖示代表己方,紅色代表敵方,還有綠色代表中立或不明。每個圖示旁邊都有詳細資料:
機型、速度、高度、航向、威脅等級……
“你看,”陳致寧指著一個紅色圖示,“這是雷達發現的目標,同時,電子偵察系統偵測到該方向有敵我識別訊號,紅外系統探測到熱源。”
“系統自動把這些資訊關聯起來,判斷這是一架敵機,機型可能是F-16,威脅等級高。”
他又操作了幾下,螢幕上出現幾條曲線:“系統還會計算敵機的可能航線,評估它對我方的威脅,推薦最佳應對方案。”
“例如規避,干擾,還是攻擊。如果是攻擊,系統會自動分配武器,規劃攻擊航線,飛行員只需要確認就行。”
雷雄看得眼花繚亂。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駕駛飛機”,而是“指揮一個作戰系統”。”
“飛行員不僅要會飛,還要會使用這些複雜的電子裝置,理解系統給出的建議,做出正確決策。
“壓力很大啊。”他苦笑道。
“所以我們設計了簡化介面。”
陳致寧切換到一個更簡潔的顯示模式,“這是‘格鬥模式’,只顯示最關鍵的資訊:敵我位置,武器狀態,飛機狀態。其他複雜的都隱藏起來,減輕飛行員負擔。”
他認真地看著雷雄:“雷同志,航電系統是十號工程的核心優勢之一。但再好的系統,也要人來用。”
“你的任務,不僅是飛好飛機,還要用好系統,發現系統的問題,提出改進建議。這一個月,你要像海綿一樣學習,把系統的每個功能都吃透。”
一圈轉下來,已經快到中午。
雷雄腦子裡塞滿了新知識、新概念。
氣動佈局、飛控系統、航電架構……每一個都是全新的,每一個都需要深入學習。
他既感到壓力,又感到興奮。
這就是三代機,這就是他等待了十幾年的先進戰機。
林默看了看錶:“雷雄同志,先到這兒吧。中午在食堂吃飯,下午我讓人給你安排住宿。”
“從明天開始,你就正式在十號工程專案部學習。三個星期時間很緊,你要抓緊。”
雷雄用力點頭:“林所長,您放心。我一定抓緊每一分鐘,把該學的都學會。一個月後,我要用最好的狀態,飛咱們的三代機!”
他的眼神堅定,語氣鏗鏘。那種屬於頂尖試飛員的自信和決心,在這一刻完全展現出來。
林默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好,我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