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京都,航空工業集團總部大樓。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將整間辦公室照得明亮通透,楊衛東的辦公室視野極佳,透過窗戶可以望見遠處西山起伏的輪廓,
但此刻,這位即將接任集團掌門人的總工程師,完全沒有心思欣賞窗外的風景。
他正焦頭爛額地準備述職材料,眉頭緊鎖,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辦公桌上堆滿了檔案,年度總結、專案進度,財務報告,人事調整方案等等。
每份檔案上都貼滿了彩色便籤,紅筆標註的重點密密麻麻。
再過一週,部裡就要對他進行正式考核,雖然這只是接任前的例行程式,但楊衛東不想有任何疏漏。
“不對,這個資料還得再核對一遍……有點誤差”他喃喃自語,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敲擊。
電話鈴響起時,他頭也不抬地接起,肩膀夾著聽筒,手裡還在翻著檔案:
“喂,我是楊衛東。”
“楊總工,我是林默。”
聽到這個名字,楊衛東手裡的筆停了下來。
“林默?”他的聲音裡透出關切,“回寧北了?怎麼樣,春節過得還好吧?”
“挺好的,”林默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中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興奮,“楊總工,給你說個好訊息。”
楊衛東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能讓他用“好訊息”來形容的事情,絕對非同小可。
“十號工程各方面已經完全得到突破。”林默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最新的航電系統已經和飛控對接完成,透過了全部極端工況測試。”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甚麼?”兩秒鐘後,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推得向後滑去,撞在身後的書架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幾本厚重的技術手冊從書架上層震落,嘩啦啦散落一地。
“林默,你再說一遍?全透過了?”楊衛東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幾乎是吼出來的。
“全透過了。”
林默重複道“327項測試專案,包括多目標飽和攻擊,全感測器失效、強電磁干擾等極端工況,全部綠燈透過。”
“相關資料我已經透過保密傳真傳送過去了,您應該很快就能收到。”
楊衛東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他太清楚這個突破意味著甚麼了。
航電與飛控的對接,是先進戰機研製中最複雜,最關鍵的環節之一,是飛機的“大腦”與“神經”的連線。
這個系統決定了飛機能不能“想得快,反應快,打得準”,是戰鬥機的“靈魂”。
國際上,在這個環節卡住的專案不計其數。
M國F-22的研製過程中,航電飛控整合曾導致專案延期兩年,追加預算數十億美元,歐洲的“颱風”戰機也在這個環節屢屢碰壁。
而現在,東大人自己攻克了,並且這也是最後一個難關。
“好!好!太好了!”
楊衛東連說三個“好”字,聲音都有些變調,眼眶竟有些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情緒,但聲音仍然發顫:“林默,你這訊息……來得太及時了!我馬上看資料,馬上!”
他捂住話筒,朝門外喊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小張!小張!”
秘書小張推門進來,看見楊衛東滿臉通紅,激動得手足無措的樣子,嚇了一跳。
他從未見過這位以沉穩著稱的領導如此失態:“楊總,您……您沒事吧?”
“去傳真室!現在就去!”
楊衛東幾乎是喊出來的,手指著門外,“守在傳真機旁邊!紅星廠發來的保密檔案,第一時間拿給我!”
“快!用跑的!”
小張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看領導這架勢,知道事情重大,轉身就跑,腳步聲在走廊裡急促遠去。
楊衛東重新拿起話筒,深吸幾口氣,試圖平復如擂鼓般的心跳。
“林默,資料我馬上看,如果真如你所說……”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們是不是可以著手樣機的製作了?”
“我打電話就是這個意思。”林默回答,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如釋重負。
“各個子系統已經成熟,可以進行總裝整合,不過楊總工,我還有個想法……”
“你說!”楊衛東重新坐回椅子,從筆筒裡抽出一支紅筆,準備記錄。
“年前咱們討論過,想把四代機的部分技術驗證到三代機上,比如隱身外形,吸波塗層這些。”
林默緩緩道,語速平穩,顯然已經深思熟慮,“我的建議是,咱們分兩步走。第一步,先按現有設計方案製造一架驗證機,把所有系統整合起來,驗證基本功能是否正常。”
“第二步,等吸波材料、氣動最佳化這些進一步成熟後,再製造改進型的第二架驗證機,驗證‘三代半’甚至‘準四代’的技術。”
楊衛東在辦公室裡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腦子飛速運轉,思考著林默建議的利弊。
他明白林默的意思,不冒進,穩紮穩打。
先造一架“標準版”驗證機,把所有基礎系統跑通。
再造一架“升級版”,驗證更前沿的技術,這樣既保證了進度,降低了風險,又為未來升級留下了空間。
如果一次性把所有新技術堆上去,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整個專案延遲。
“我同意!”楊衛東果斷地說,紅筆在便籤紙上畫下一個重重的對勾,“就按你說的辦!先造第一架驗證機,代號……就叫‘1001’吧,十號工程第一架原型機!意義重大!”
“好。”電話那頭傳來林默輕輕的笑聲,那是一種疲憊但滿足的笑。
“那等您看完資料,咱們再詳細討論時間節點,我建議這周內開個影片會,各分系統負責人都參加。”
“沒問題!我來安排!”楊衛東一口答應,“林默,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這句話說得真誠無比。
作為航空工業的高層,楊衛東太清楚這些年紅星廠,清楚林默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十號工程是部裡直接抓的重點專案,但也是爭議最大的專案,讓一個地方軍工企業牽頭研製第三代戰機,當初在決策會議上就引發了激烈爭論。
有人質疑紅星廠的技術實力,有人懷疑林默太年輕擔不起重任,有人覺得這是浪費資源……
這兩年來,質疑聲從未斷過。
楊衛東頂住了壓力,力排眾議支援林默,但如果專案失敗,他的職業生涯也將受到重創。
現在,看來終於要有個定論了。
“應該的。”林默簡單回答,隨即話鋒一轉,“對了楊總工,試飛員的選拔是不是該提上日程了?我想提前介入,和試飛員交流,瞭解他們的操作習慣和需求。”
楊衛東眼睛一亮:“你想得周到!這事我馬上向陳書記彙報,請他協調空軍,要最好的試飛員,必須是頂尖的!”
又交代了幾句工作細節,兩人才結束通話電話。
結束通話與楊衛東的電話後,林默沒有立即起身。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這一刻,林默感到了久違的輕鬆。
這倒不是工作減少的輕鬆。
事實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只會更多,原型機制造,地面測試,首飛準備,每一項都是硬仗。
而是一種階段性的,目標達成的輕鬆,就像登山者經過漫長攀爬,終於抵達一個可觀景的平臺,可以短暫喘息,回望來路,再規劃前路。
十號工程從立項到現在,已經兩年零四個月。
九百多個日夜,數百名科研人員,數不清的圖紙,計算,實驗,失敗,再嘗試……如今終於看到了曙光。
航電與飛控的對接突破,意味著這架飛機有了“大腦”和“神經”,不再是零散的部件堆砌。
他想起了那些熬夜加班的夜晚,想起了實驗室裡永不熄滅的燈光,想起了同事們疲憊但堅定的眼神。
想起了陳致寧熬出黑眼圈還要堅持除錯程式碼,想起了年輕的技術員們在食堂裡邊吃飯邊爭論技術問題。
這一切,都值了。
他重新拿起電話聽筒,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喂?”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
“趙局,我是林默。”林默笑道,“您甚麼時候有空?我上門嘮叨嘮叨,順便給您拜個晚年。”
電話那頭傳來爽朗的笑聲:“林默啊!還知道給我拜年?我以為你忙得把我這個老傢伙忘了呢!”
“哪能啊,年前忙得腳不沾地,這兩天剛喘口氣。”林默真誠地說,“您甚麼時候方便。”
趙建國想了想:“明天下午吧,三點左右。”
“不過可說好了,來我家別帶東西,就帶張嘴來吃飯,你嬸子唸叨好幾次了,說小林好久沒來家裡了,要給你補補身子。”
“好嘞,一定到。”林默心裡一暖,應下後又閒聊了幾句廠裡的近況,這才結束通話。
另一邊,京都航空工業集團總部,楊衛東在辦公室裡來回走動,根本坐不住。
他一會兒看看手錶,一會兒走到門口張望,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那份測試報告就像有魔力一樣,五分鐘過去了,感覺像五個小時那麼漫長。
“怎麼這麼慢……”他嘀咕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窗臺。
作為航空工業集團的總工程師,楊衛東經歷過無數重大時刻,第一架殲-7首飛,新型發動機試車成功,與M國格魯曼公司的合作談判……
但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坐立不安。
因為十號工程太特殊了。
這是東大第一次完全自主研發第三代戰機,不再仿製莫斯科型號,不再依賴國外技術援助。
所有的氣動設計、結構計算、系統整合,都是東大人自己完成的。
如果成功,將標誌著東大航空工業真正邁入世界先進行列,如果失敗……楊衛東不敢想。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楊衛東轉身,幾乎是衝到門口。
門被推開,小張抱著一沓檔案衝了進來,氣喘吁吁,額頭上都是汗:
“楊總,來了!剛傳過來,一共四十七頁!我一路跑回來的!”
楊衛東幾乎是搶過檔案的。他甚至沒回辦公桌,就站在門口,迫不及待地翻開第一頁,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檔案封面印著紅星軍工技術研究所的徽標。
一顆紅色的五角星,下面環繞著齒輪和翅膀的圖案。
兩個醒目的紅色大字:“絕密”,再下面是標題:《十號工程航電-飛控系統全工況測試總結報告》。
楊衛東直接翻到摘要頁,目光如飢似渴地掃過那些簡潔的文字:
測試專案:327項(基礎功能87項,常規工況115項,極端工況125項)
測試結果:透過327項,透過率100%
關鍵指標:系統平均響應延遲
“百分之百……”楊衛東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又看了一遍那個數字,確認自己沒看錯。
百分之百透過率,在航空測試中幾乎是不可能達到的標準。
任何複雜的系統,總會有邊緣情況,總會有偶然故障。但這份報告上,清清楚楚寫著:327項,全部透過。
他的手往下滑,看向詳細資料表。
基礎功能測試部分:
飛控計算機與舵機響應延遲:平均,最大(標準要求
火控雷達目標跟蹤精度:角誤差°,距離誤差2米(標準要求
慣性導航系統定位精度:CEP(圓機率誤差)5米/小時(標準要求
大氣資料計算機精度:高度誤差±1米,空速誤差±0.5節(標準要求
楊衛東的呼吸開始加速,這些資料不僅達標,而且是遠遠超過標準要求。
飛控響應延遲只有標準要求的四分之一,雷達精度提高了一倍以上,導航精度是標準的四倍……
他翻到下一頁,常規工況測試部分:
多感測器資料融合準確率:99.7%(標準要求>95%)
多目標同時跟蹤能力:32個(標準要求>24個)
電磁相容性測試:所有子系統同時工作,無相互干擾
高低溫迴圈測試(-55℃~+70℃):所有功能正常
“三十二個目標……”楊衛東低聲重複這個數字,眼睛亮了起來。
他太清楚這個數字的意義了。目前東大空軍裝備的最先進戰機殲-8Ⅱ,多目標跟蹤能力只有8個。
M國F-15的最新改進型,這個數字是24個。
而十號工程的資料是32個,這意味著在未來的空戰中,一架飛機可以同時監控、跟蹤、威脅評估三倍於現有裝備的目標數量。
這不是簡單的數量增加,這是質的飛躍。
但真正的考驗在下一部分。
楊衛東翻到“極端工況測試”章節。這一部分的測試,模擬的是實戰中最惡劣,最極端的情況,是真正檢驗系統可靠性和生存能力的試金石。
他一頁頁翻看,呼吸越來越急促,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頁邊緣摩擦:
測試專案E-01:全感測器失效模擬
模擬場景:飛機在複雜電磁環境下,雷達、紅外、電子偵察等主要感測器全部受干擾失效
系統響應:自動切換至備用導航模式(慣性導航+衛星定位),啟動應急飛行控制律
結果:飛機保持穩定飛行,姿態誤差
恢復時間:感測器恢復後,系統自動重構,耗時1.8秒
看到這裡,楊衛東的眉頭舒展開來,全感測器失效是飛行員的噩夢?
在實戰中一旦發生,飛機就會變成“瞎子”和“聾子”,只能依靠飛行員的基本駕駛技能。
而這個系統能夠在1.8秒內自動恢復,這意味著即使在最惡劣的電子戰環境下,飛機仍然有戰鬥力。
他繼續往下看
測試專案E-23:多目標飽和攻擊模擬
模擬場景:同時遭遇24個空中目標(敵機、導彈)攻擊
系統響應:自動進行威脅評估、排序,分配火控資源,生成規避建議
結果:目標識別準確率98.3%,威脅排序正確率100%,火控分配合理率99.1%
決策時間:從目標探測到生成第一套應對方案,平均耗時0.8秒
“零點八秒……”楊衛東喃喃道,手指在那個數字上停頓。
零點八秒是甚麼概念?
人眨一次眼的時間大約是0.3秒,飛行員從看到威脅到做出反應,最快也需要1.5秒。
而這個系統,在零點八秒內就能完成目標識別,威脅評估,方案生成全套流程。這意味著它不僅能輔助飛行員,甚至能在某些情況下替飛行員做出一部分決策。
這在空戰中是決定性的優勢。現代空戰,勝負往往在幾秒鐘內決定。誰反應快,誰就掌握了主動權。
楊衛東的手微微發抖,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每一行字都看得極其仔細:
測試專案E-67:強電磁干擾下的降級模式
模擬場景:遭受高強度電磁脈衝攻擊,主要計算機系統受損
系統響應:自動隔離受損模組,啟動備份系統,切換至簡化操作模式
結果:關鍵飛行控制功能保持,導航精度下降至CEP 50米/小時,但仍可安全返航
恢復能力:干擾解除後,系統自檢並逐步恢復功能,全過程無需人工干預
測試專案E-89:人機互動壓力測試
模擬場景:連續12小時高強度作戰任務,飛行員處於疲勞狀態
系統響應:提供簡化操作介面,語音提示,自動建議等功能,減輕飛行員負荷
結果:飛行員操作失誤率降低63%,任務完成時間縮短22%
評估:系統顯著提升人機工效,尤其在長時間,高壓力任務中表現突出
翻到最後一頁,是測試團隊簽字欄。
楊衛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陳建軍(飛控系統負責人),陳致寧(航電系統負責人),秦懷民(技術總顧問),最後是林默的簽名。
他放下檔案,摘掉眼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短短十幾分鍾,他看完了這四十七頁報告,每一個資料、每一項測試都刻進了腦子裡。
這些資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東大的航電飛控系統,已經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
不,在某些極端工況下的表現,比如全感測器失效後的快速恢復、強電磁干擾下的降級模式,多目標飽和攻擊的快速決策,甚至可能超過了某些現役裝備。
楊衛東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長長地、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他感到眼眶發熱,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胸腔裡湧動。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剛分配到航空工業部時的情景。
那時東大的航空工業是甚麼水平?仿製莫斯科的米格-19,代號殲-6。
圖紙是老大哥給的,工藝標準是老大哥定的,連螺絲釘都要按照莫斯科規格生產。
出了問題,只能請莫斯科專家來“會診”,人家說甚麼就是甚麼。
後來中蘇關係破裂,莫斯科專家一夜之間全部撤走,帶走了所有圖紙和技術資料。
東大的航空工業一下子陷入困境,但也就是從那時起,開始了真正的自力更生。
從殲-7到殲-8,從仿製到改進,從改進到自主研發……
這條路走了三十年,三十年間,有多少人白了頭髮,有多少人倒在崗位上,有多少人默默無聞地奉獻了一生。
現在,終於看到了曙光。
楊衛東重新拿起那份報告,又翻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細。那些曲線圖,資料表,波形圖,在他眼裡不再是枯燥的數字,而是東大航空人幾十年奮鬥的結晶,是一代代技術人員心血的凝聚。
“林默啊林默……”他喃喃自語,嘴角揚起笑容,眼角卻有淚光閃爍,“你小子,總能給我驚喜。”
然後,他撥通了內部通話:“小張,通知以下人員,半小時後到第一會議室開會:成飛劉總、沈飛王總、西飛李總、航電所趙所長、飛控所錢所長、材料所孫所長……還有,把在家的副總師以上人員全部叫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是緊急會議,所有人必須到場。有請假的,讓他們馬上銷假回來。就說,十號工程有重大突破,事關國家航空工業未來,誰敢缺席,後果自負。”
半小時後,航空工業集團第一會議室。
能容納五十人的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來的都是各廠所在集團的負責人,個個都是東大航空工業的頂樑柱。
會議室裡瀰漫著一種混雜著疑惑和期待的氣氛,大家低聲交談著,交換著各自得到的資訊。
“老楊這是搞甚麼名堂?大下午的緊急開會,我那邊新型發動機的試車正準備開始呢!”西飛的駐集團李總工程師抱怨道,但眼睛裡閃著好奇的光。
“聽說有重大突破,十號工程那邊……”沈飛的王總壓低聲音,“具體不清楚,但看老楊那架勢,事情不小。”
“十號工程?”旁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皺起眉頭,“那不是紅星廠在搞嗎?”
這位老專家姓孫,是材料研究所的前任所長,現已退休返聘,他是航空工業的老資格,參與過殲-7,殲-8的研製。
“孫老,話不能這麼說。”成飛的劉總接過話茬,他是瞭解十號工程進展的。
“紅星廠在十號工程的進度上可不慢,他們的實驗室和車間,裝置水平不比咱們的差,而且年輕人多,有衝勁。”
“衝勁不能當飯吃。”孫老搖搖頭,“三代機是系統工程,需要的是積累,是底蘊,就算各個子系統完善,也不代表能使用。”
“這可不是搭積木,拼一拼就好了,M國搞F-15,集中了全國最頂尖的力量,還用了八年時間,咱們一個地方廠,兩年多就想出成果?我不信。”
周圍幾個人也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在座的很多人對十號工程都有所耳聞,但瞭解不深。
他們知道這是部裡的重點工程,知道紅星廠投入巨大,知道林默是總設計師,但對於一個地方軍工企業能否搞出先進戰機,大多數人持懷疑態度。
儘管紅星廠已經各方面有了突破。
這也難怪。
航空工業是典型的資本密集,技術密集,人才密集型產業,需要巨大的投入和長期的積累。
國際上,能獨立研製第三代戰機的國家屈指可數。
M國,莫斯科,法國,後來加上以國,瑞典等。
每個國家都投入了數十億甚至上百億美元,集中了全國最優秀的科研力量。
東大航空工業雖然有幾十年歷史,但基礎薄弱,長期處於追趕狀態。
現在突然說一個地方廠要牽頭搞三代機,很多人覺得這是天方夜譚。
“我看啊,又是好大喜功。”另一位副總師小聲說,“這些年這種事兒還少嗎?立項時轟轟烈烈,最後虎頭蛇尾。浪費國家資源。”
“噓,來了。”有人提醒道。
門開了,楊衛東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秘書小張,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楊衛東,這位即將執掌東大航空工業的少壯派領袖。
此刻臉上沒有平時的嚴肅,反而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的眼睛發亮,步伐有力,整個人像是年輕了十歲。
“各位,抱歉臨時召集大家。”楊衛東走到主位,沒有坐下,直接開口,“事情緊急,我就長話短說。”
他把手裡的檔案舉起來,那份藍色封面的報告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這是紅星廠剛發來的測試報告,關於十號工程航電-飛控系統的全工況測試結果。”
“我先說結論:全部327項測試,包括125項極端工況測試——全部透過。”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秒鐘的寂靜後,質疑聲爆發了。
“全部透過?”坐在前排的航電所趙所長第一個站起來,他是技術專家,最清楚這個“全部透過”的分量。
“老楊,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極端工況測試的標準是甚麼?”
“誰制定的?測試環境真實嗎?資料經過第三方驗證了嗎?”
他一連串問題,問出了在場很多人的心聲。
“是啊,楊總,”飛控所的錢所長也開口,語氣謹慎。“航電飛控整合是系統工程,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測試失敗。”
“全部透過……理論上可能性很小。是不是測試標準定得太低了?”
“或者是測試專案不全?”孫老慢悠悠地說,手指敲著桌面,“有些邊緣情況,可能沒考慮到。”
楊衛東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些質疑,也理解大家的謹慎。
科學需要質疑,工程需要驗證。
“趙所長問得好。錢所長、孫老的擔心也有道理。”
楊衛東平靜地說,但聲音裡透著自信,“我先回答第一個問題:測試標準,是林默團隊參照美軍標MIL-STD-810和莫斯科ГОСТ標準,結合我們自己的實戰需求制定的,有些專案的標準,甚至比美標還嚴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第二個問題:測試環境,紅星廠新建了全電波暗室,高低溫溼熱試驗箱,電磁相容實驗室,振動試驗,裝置全部是進口的國際一流水平。有些裝置,連咱們總部實驗室都沒有。”
“第三個問題:資料驗證。測試全程有錄影,原始資料全部存檔。在座的如果有懷疑,可以隨時去寧北現場複測。”
楊衛東的聲音逐漸提高:“但最重要的是,測試資料在這裡,小張,把報告發下去,每人一份。大家自己看,自己判斷。”
四十七頁報告,影印了五十份,很快發到每個人手裡。
會議室裡響起翻頁聲,起初還夾雜著低聲議論,然後漸漸變成了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翻頁的沙沙聲,偶爾有人倒吸冷氣,有人輕聲驚歎。
質疑的表情,漸漸變成了驚訝。
驚訝的表情,又變成了震撼。
震撼的表情,最終變成了信服。
這些人是專家,是內行。
他們能看懂那些資料背後的含義,能明白那些曲線圖代表的效能水平,能理解極端工況測試的嚴苛程度。
他們知道,偽造這樣的資料幾乎不可能,每一個測試專案都有完整的邏輯鏈條,每一個資料都有前因後果,整份報告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這……這延遲資料是真的?”
飛控所錢所長抬起頭,眼鏡都快掉下來了,他指著報告上的一個圖表,聲音發顫。
“飛控響應平均1.2毫秒?最大2.5毫秒?我們現在的殲-8,延遲還在15毫秒以上!這提升了六倍不止!”
“多目標跟蹤32個?”
成飛劉總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
“M國F-16的早期型號,也就跟蹤10個目標……F-15的最新改進型,公開資料是24個,這已經達到甚至超過了F-15的水平!”
“不止如此。”航電所趙所長推了推眼鏡,他看得最仔細,已經翻到了後面幾頁。
“你們看E-67,強電磁干擾下的降級模式,系統自動隔離受損模組,啟動備份,切換簡化模式。這需要多先進的故障診斷和容錯設計?我們的技術已經到這個程度了?”
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老楊,這個系統……是誰設計的?架構思路非常超前,既有冗餘備份,又有功能降級,還有快速重構,這至少是領先我們現有技術五年以上的設計。”
楊衛東笑了:“設計者是林默,具體實現是他的團隊,趙所長,你不是一直說咱們的航電系統架構落後嗎?現在,有了新的選擇。”
趙所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繼續埋頭看報告。
“還有這裡,”材料所孫老突然開口,他指著報告上的一個細節。
“E-89,人機互動壓力測試。連續12小時高強度任務,飛行員操作失誤率降低63%……這個資料怎麼測出來的?有對照組嗎?”
“有。”楊衛東回答,“測試用了十名現役飛行員,每人完成兩次模擬任務:一次用傳統座艙系統,一次用十號工程的新系統。所有資料都是雙盲測試得出的。”
孫老沉默了。他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那個資料。良久,他抬起頭,眼神複雜:
“如果這是真的……那不止是技術突破,是理念突破。這系統不是讓飛行員適應機器,而是讓機器適應飛行員。”
會議室裡的氣氛徹底變了。從一開始的質疑,變成了驚歎,再變成了興奮,激動。
每個人都在報告裡看到了自己專業領域內的突破,看到了東大航空工業的希望。
“安靜。”楊衛東敲了敲桌子,“資料大家都看到了,現在我說幾件事。”
他看向成飛的集團負責人劉總工程師:“劉總,十號工程的機體制造是你們負責的。”
“目前的進度怎麼樣?如果現在開始總裝,需要多久?”
劉總工五十多歲,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
他是航空工業的老將,參與過多個型號的研製,經驗豐富。
他站起來,聲音洪亮:“報告楊總,十號工程的01架機體,我們已經完成90%。”
“機翼、機身、尾翼三大部件全部製造完畢,正在進行最後的精加工和檢測。按照原計劃,三個星期後可以進入總裝階段。”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了幾頁,補充道:“不過楊總,如果按照這份報告上的系統效能……我建議在總裝前,對機體的部分結構進行微調。”
“新的航電系統架構更緊湊,散熱要求更高,電纜佈設也需要最佳化。可能需要調整部分裝置艙的佈局,增加一些散熱通道。”
“需要多久?”楊衛東追問,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劉總工快速計算,手指在桌面上虛點:“如果只是適應性調整,不涉及主要承力結構……加一個星期,總共四個星期,四個星期後,可以開始系統安裝。”
他抬起頭,眼神堅定:“但有個前提,紅星廠必須派技術小組過來,現場指導。他們對系統最瞭解,知道怎麼裝最合理。我們不能憑想象施工。”
“好!”楊衛東一拍桌子,“就給你四個星期!”
“4月1日前,我要看到一架可以安裝系統的完整機體!紅星廠的技術小組,我馬上安排,讓他們明天就出發去成都!”
他轉向會議室裡的其他人,目光如炬:“航電所、飛控所、材料所、發動機所……所有相關單位,從今天起進入戰時狀態。”
“需要協調資源的,直接報給我;需要技術支援的,紅星廠那邊隨時可以派人;需要加班加點的,我給大家申請三倍工資,特殊津貼!部裡那邊我去說!”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有力:“同志們,十號工程不僅僅是一架飛機,它關係到東大航空工業的未來,關係到我們能不能追上世界先進水平,關係到空軍的戰鬥力,關係到國家的安全。”
“現在,技術難關已經突破,接下來就是工程實現,這是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我不允許任何環節掉鏈子,不允許任何單位拖後腿。”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眼神堅定。
楊衛東環視一週,繼續說:“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之前對十號工程有懷疑,有保留。”
“這很正常,科學需要懷疑精神。但現在,資料擺在面前,事實勝於雄辯。我希望大家放下成見,團結一心,把這架飛機造出來,飛起來!”
“劉總,”他最後看向成飛劉總工。
“你回去後立刻啟動總裝準備工作。我會讓紅星廠派一個由副總師帶隊的技術小組過去,駐廠指導系統安裝。”
“記住,這架飛機,代號‘1001’,是我們十號工程的第一架原型機,也是東大航空工業的新起點,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保證完成任務!”劉總工挺直身體,聲音鏗鏘有力,在會議室裡迴盪。
其他單位的負責人也紛紛站起來:“保證完成任務!”
聲音匯聚在一起,充滿了力量和決心。
散會後,楊衛東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大樓另一端的書記辦公室。
門虛掩著。楊衛東敲了敲門,動作很輕。
“進。”裡面傳來溫和但略顯蒼老的聲音。
楊衛東推門進去。陳國強正坐在沙發上泡茶,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水汽嫋嫋升起。
見是他,老人笑著招招手,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衛東來了?坐,剛泡的龍井,今年的新茶,嚐嚐。”
辦公室裡很樸素,除了書櫃、辦公桌、一套沙發,幾乎沒有多餘的裝飾,書櫃裡塞滿了檔案和書籍,很多書脊都磨白了。
楊衛東在對面坐下,接過茶杯。茶湯清澈,香氣撲鼻,但他此刻沒心思品茶。
“書記,我來彙報工作。”楊衛東放下茶杯,神情嚴肅。
陳國強看了他一眼,笑了,眼角的皺紋更深:
“看你這樣子,是有好訊息吧?剛剛搞那麼大動靜,整個樓都知道了。小張說你把所有副總師以上的人都叫去開會,一開就是一個多小時。”
“果然甚麼都瞞不過您。”楊衛東也笑了,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報告,雙手遞給老人,“十號工程,重大突破。”
陳國強接過報告,沒有立即翻開,而是先戴上老花鏡,動作緩慢而細緻。
這位老人依然保持著軍人的作風。坐姿筆直,頭髮一絲不苟,襯衫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他把報告放在茶几上,一頁頁翻看。楊衛東在一旁靜靜等待,沒有打擾。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翻頁的沙沙聲。
陳國強看得很慢,很仔細。
他不僅看資料,還看圖表,看註釋,看測試方法的描述。
偶爾會停下來,盯著某個資料看很久,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擊,似乎在思考甚麼。
楊衛東注意到,當看到極端工況測試部分時,老人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當看到多目標跟蹤能力32個時,老人抬起頭,看了楊衛東一眼,眼神複雜。
整整二十分鐘,陳國強看完了四十七頁報告,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沒有立即說話。
楊衛東也沒有催促。他知道老書記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資訊。
良久,陳國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他渾然不覺。放下茶杯時,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林默這孩子……”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果然沒看錯。”
他看向楊衛東:“衛東啊,以後這個位置交給你,我放心。”
“但你要記住,航空工業不是靠一個人就能撐起來的。”
“要有林默這樣的技術領軍者,也要有劉總工這樣的實幹家,更要有千千萬萬個在車間裡擰螺絲,在圖紙上畫線條的普通職工,要把大家團結起來,勁兒往一處使。”
“書記教誨,我牢記在心。”楊衛東鄭重地說。
陳國強點點頭,話鋒一轉:“你今天過來,不光是為了彙報工作吧?還有甚麼事,直說。”
楊衛東深吸一口氣:“書記,我想請您協調一件事,十號工程1001號原型機制造完成後,需要最好的試飛員來進行試飛。”
他沒有說“申請”,而是說“協調”。因為這件事,已經超出了航空工業集團的許可權範圍。
試飛員,是飛行員中的精英,是用生命驗證飛機效能的勇士。
他們不屬於航空工業系統,而是隸屬於空軍試飛部隊。要調動最好的試飛員,需要空軍高層甚至軍部的批准。
一架新飛機的首飛,風險極大。
氣動特性未知,系統穩定性未知,操縱響應未知……所有在圖紙上,在計算機模擬中看起來完美的設計,到了天上都可能出現問題。
而試飛員的任務,就是在這些未知中,探索飛機的極限,發現潛在的問題,為後續改進提供資料。
一個好的試飛員,不僅要技術高超、心理素質過硬,更要有深厚的航空理論知識,能在飛行中準確描述飛機狀態,判斷故障原因。
他們是飛行員,更是工程師,是科研人員。
世界航空史上,因試飛犧牲的英雄數不勝數。
莫斯科的尤里·加加林在成為航天員前是試飛員。
M國的查克·耶格爾突破音障時是試飛員,東大的李中華,雷強……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與死神的無數次擦肩而過。
陳國強沒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緩緩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最好的試飛員……”老人喃喃自語,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重量,“是啊,三代機這麼重要的事情,確實需要最好的試飛員。”
“不是技術好就行,還要懂理論,能溝通,能和設計師團隊無縫對接。”
他轉過身,看著楊衛東:“你知道我軍現在最好的試飛員是誰嗎?”
“我瞭解過,”楊衛東顯然做過功課,“空軍試飛團團長,雷雄,飛過二十七種機型,總飛行時間超過五千小時。參與過殲-7,殲-8的試飛,有三次重大險情處置經驗,全部安全返航。”
“理論功底紮實,能熟練閱讀工程圖紙和技術文件。”
他頓了頓,補充道:“更重要的是,雷雄有過實戰經驗。”
“在南疆戰場飛過偵察任務,立過二等功,他了解實戰需求,知道飛行員真正需要甚麼。”
陳國強點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讚許:“雷雄……我知道他,不只是因為他技術好,還因為他的性格。”
“他敢說話,敢較真,之前試飛殲-8新改型時,他發現操縱系統有個設計缺陷,廠家說沒問題,他堅持要求改。最後事實證明他是對的,避免了一次可能的事故。”
老人走回辦公桌前,沒有坐下,而是直接拿起了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這件事,我親自去說。”
電話撥通,幾秒鐘後,那邊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老陳?稀罕啊,你可是有陣子沒給我打電話了。”
是軍部的一位領導,姓張,和陳國強是老戰友,兩人在航空兵部隊共事過多年。
“老張,沒時間寒暄,說正事。”陳國強開門見山。
“十號工程,就是那個三代機專案,有重大突破。航電飛控系統全工況測試全部透過,資料我看了,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
電話那頭沉默了,顯然在消化這個資訊。
“現在需要開始準備原型機的製造和試飛。”陳國強繼續說,“我需要最好的試飛員,雷雄。請他提前介入專案,參與地面測試,熟悉飛機特性,準備首飛。”
“老陳,你再說一遍?”張領導的聲音裡充滿震驚,透過聽筒,楊衛東都能聽到。
“十號工程……可以準備試飛了?這才多久?從立項到現在,還不到三年吧?”
“確切地說,兩年零四個月。”陳國強平靜地說,“但進度和質量,我可以擔保。”
“測試資料我看了,確實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現在需要最好的試飛員,來飛我們的三代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鐘。然後,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老陳,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如果我們真的有了自己的三代機,空軍的戰鬥力將提升一個時代!”
“南疆的教訓太深刻了,我們的飛機,在高空高速效能、雷達火控、電子對抗方面,和對手有代差,每次空戰,都是用人命在填技術差距!”
張領導的聲音有些哽咽:
“去年我去南疆前線慰問,見過那些飛行員。有個小夥子,才二十四歲,飛的是殲-7。”
“他說,每次升空,都知道自己的飛機不如對方,但還是要上,因為身後是國土,是人民。”
“他問我首長,咱們甚麼時候能有和他們一樣好的飛機?我答不上來……我他媽的答不上來!”
辦公室裡很安靜,電話那頭的聲音清晰可聞。
楊衛東感到鼻子發酸,他想起了那些犧牲的飛行員,想起了那些因為裝備差距而付出的代價。
“我知道。”陳國強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但他控制得很好,“所以,需要最好的試飛員。”
“雷雄經驗豐富,理論紮實,能把這架飛機的潛力飛出來,也能把問題找出來。”
“沒問題!”張領導斬釘截鐵,“我親自協調!雷雄現在正在西北試飛新改型的殲-8,我馬上把他調回來!還有試飛團的其他骨幹,你需要誰,我就給誰!三代機的事,是全軍的大事,是國家的頭等大事!”
頓了頓,他又說:“不過老陳,我得提醒你,雷雄這個人,要求高,脾氣直。他會用最高標準來要求你們的飛機,會提出很多問題,會堅持己見。你要有心理準備。”
“這正是我們需要的。”陳國強說,“我們要的不是一個只會按按鈕的飛行員,而是一個真正的試飛工程師。他要提出問題,要挑戰設計,要在首飛前把能發現的問題都發現。”
“好!那就這麼定了!”張領導雷厲風行,“我馬上安排!具體的試飛大綱和時間節點,你們航空工業集團和試飛團詳細對接。需要甚麼支援,直接找我!”
“謝謝。”陳國強鄭重地說。
“謝甚麼!”電話那頭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該說謝謝的是我們空軍!老陳,拜託你們了,一定要把飛機造好,飛好!我們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結束通話電話,陳國強回到沙發前坐下。他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盡,像是要平復心緒。
辦公室裡很安靜,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衛東,”他看著楊衛東,眼神深邃,“接下來這幾個月,會非常辛苦,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你是總負責人,壓力最大。但有句話我要告訴你——”
老人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掏出來的:
“航空工業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從仿製米格-19,到自研殲-7、殲-8,我們一直在追趕,一直在落後。”
“六十年代,莫斯科專家撤走,我們連個發動機葉片都造不好,七十年代,閉門造車,和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越拉越大,八十年代,我們搞開放,看到了差距,急得睡不著覺……”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現在,十號工程是我們第一次有機會,在某些方面與世界同步甚至領先,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看法,是很多老同志的看法。”
“我們這代人,可能看不到航空工業全面領先的那一天,但能看到曙光,能看到希望,就夠了。”
楊衛東站起身,挺直腰板。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沉甸甸的,但心裡有一股力量在升騰。
“書記,我明白。”他的聲音堅定,“我會全力以赴,不負重託。十號工程1001號機,一定會飛起來,而且會飛得很好。”
“好。”陳國強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很輕,但充滿力量,“去吧,把這件事幹成。”
“我雖然快退了,但只要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就會全力支援你一天。有甚麼困難,隨時來找我。”
楊衛東點點頭,拿起公文包,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陳國強還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空,背影有些佝僂,但站得筆直。
門輕輕關上。
同一時間,寧北,紅星軍工技術研究所。
林默沒有下班,他還在辦公室裡。桌上攤開著十號工程的總裝流程圖,上面用紅筆標註了許多需要注意的節點。
窗外的廠區燈火通明,夜班工人在各個車間忙碌。
十號工程的許多部件已經進入小批次試製階段,為即將開始的原型機總裝做準備。
敲門聲響起。
“進。”林默頭也不抬。
門開了,進來的是陳致寧。
“林總,楊總工那邊有回覆了嗎?”陳致寧的聲音裡透著期待和疲憊。
林默抬起頭,笑了笑:“剛透過電話,測試資料已經收到了,楊總很激動,馬上召集了緊急會議。估計這會兒,整個航空工業集團都知道咱們的突破了。”
“太好了!”陳致寧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擔心,“那些老專家……不會質疑咱們的資料吧?我聽說有些人對咱們地方廠搞三代機,一直不太服氣。”
“質疑是好事。”林默平靜地說,“科學就是要經得起質疑。我們的資料真實,測試嚴謹,不怕任何人複查。楊總說了,誰有疑問,歡迎來寧北現場複測。”
他頓了頓,看著陳致寧:“倒是你,得做好準備了,接下來幾個月,你會很忙,要去成飛指導系統安裝,要參與地面聯試,要準備首飛後的資料採集和分析。”
陳致寧推了推眼鏡,表情認真:“我準備好了。就是……”
他猶豫了一下,“林總,我有點擔心。咱們的系統在實驗室表現很好,但裝上飛機,到了天上,會不會?”
“會不會出問題?”林默接過話,點點頭,“會,一定會。任何新系統,在實際使用中都會出現問題。”
“我們的任務不是保證不出問題—,這不可能,而是保證出了問題能及時發現,準確定位,快速解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致寧,你知道我最佩服試飛員甚麼嗎?”
陳致寧搖搖頭。
“不是他們的技術,不是他們的勇氣。”
林默緩緩說,“而是他們的信任。他們要把生命託付給我們設計的飛機,託付給我們編寫的程式碼,託付給我們焊的電路。這種信任,重如泰山。”
他轉過身,看著陳致寧:“所以我們不能辜負這種信任,每一個資料要反覆核對,每一行程式碼要反覆測試,每一個介面要反覆驗證。”
“我們要做到極致,因為天上,是活生生的人。”
陳致寧重重點頭:“我明白,林總。我會把系統再檢查一遍,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去吧。”林默說,“但也別熬太晚,注意身體,接下來是持久戰,不是衝刺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