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北,五月的夜晚悶熱得像蒸籠。
高餘推門進來時,手裡端著個白底藍花的搪瓷缸子,缸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喝點吧,降降火。”她把缸子放在桌上,聲音輕柔,“看你這幾天嘴角都起泡了。”
林默這才感覺嘴唇上確實有個小泡,一碰就疼。
他端起缸子,冰涼的觸感透過搪瓷傳到掌心,仰頭喝了一大口,綠豆煮得軟爛,冰糖的甜恰到好處,順著喉嚨下去,那股燥熱確實緩解不少。
“還是你細心。”他放下缸子,衝高餘笑了笑,“這麼晚還跑一趟。”
“我不來,你肯定又熬到半夜。”高餘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扇子輕輕扇著,“檔案都看完了?”
“差不多了。”林默靠回椅背,長長吐了口氣,“伊朗追加的訂單,一百架無人機,一千套夜視儀,總價五千七百萬美元。”
“老何的生產計劃,秦老的技術升級方案……都得儘快落實。”
他說著,目光落在窗外。
夜色中的廠區燈火通明,新建的三號車間正在連夜安裝裝置,電焊的弧光時不時刺破黑暗。
“小余,你說……”林默忽然轉過頭,像是閒聊般開口,“伊克拉那邊,會不會也來找我們買裝備?”
高餘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眼睛眨了眨:“他們……能買嗎?”
“他們不是莫斯科的盟友嗎?這麼做,莫斯科能同意?”
“在戰線被推進的情況下,伊克拉沒得選。”
林默用手指敲著桌面,“除非老大哥開放更多先進裝備給他們,但說實話,在鐳射制導這一塊,老大哥現在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深邃:“戰場上沒有永遠的盟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今天莫斯科可以支援伊克拉,明天如果形勢變化,他們也可以轉頭支援伊朗。”
“國家之間,從來都是利益優先。”
高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有限的政治知識確實理解不了這些複雜的博弈,但她無條件相信林默?
自己的男人總能看得比別人遠,想得比別人深。
“不過你說得對,這事得慎重。”林默話鋒一轉,“就算他們真想買,也得上面批准,還得考慮國際影響。”
“莫斯科那邊雖然跟咱們關係不好,但面子上還得過得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火車站的探照燈掃過夜空,又一列滿載原材料的專列進站了。
“但要是真能成。”林默喃喃道,“那就是兩邊通吃,伊朗要,伊克拉也要,咱們在中間……”
話沒說完,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響了。
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林默和高餘對視一眼,這個時間,紅色電話響,絕不是小事。
林默快步走過去接起:“我是林默。”
電話那頭傳來趙建國急促的聲音:“林默,還沒睡吧?我半個小時後到你辦公室,有重要情況!”
“甚麼情況?”林默皺眉。
“電話裡不方便說,見面談!”趙建國說完就掛了。
林默握著話筒,愣了兩秒,然後放下。
他轉身對高餘說:“趙主任要來,說是有重要情況,你先回家吧,我可能要晚點。”
高餘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晚上九點了。
“這麼晚了還過來……”她有些擔心,“會不會出甚麼事了?”
“應該不是壞事。”林默想了想,“要是壞事,他電話裡就會說。讓我等著,說明是急事,但不是緊急情況。”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也打鼓,伊朗的追加訂單剛下來,生產線還沒調整好,這個節骨眼上,可別出甚麼岔子。
高餘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又回頭:“那我先回去了,鍋裡有綠豆湯,你回來要是餓了就喝點。”
“好,路上小心。”
送走高餘,林默重新坐回桌前。他沒心思再看檔案了,腦子裡反覆琢磨趙建國那句話重要情況。
會是甚麼呢?
新訂單?技術突破?還是……伊克拉真的找上門了?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剛跟高餘閒聊時提到,這麼快就應驗了?
他泡了壺茶,用的是秦懷民上次從京都帶來的茉莉花茶。
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香氣慢慢飄散開來。
半個小時前。
省國防工業局,正在審批委外的檔案的趙建國,喝了一口茶,伸伸懶腰。
看了一眼時間,準備下班的時候,桌子上的保密電話響了起來。
“我是李振華。”
“部長,有甚麼指示?”趙建國精神一振,大晚上的部長親自打電話過來,想都不用想,肯定有急事。
“通知你一個訊息,半個小時前,伊克拉方面聯絡了外交部門,向我們透露想要購買裝備,我現在問你,如果伊克拉方面要下同樣的訂單,能不能交付?”
“能!”趙建國幾乎是沒有絲毫猶豫的下達回道,臉上那叫一個喜悅。
這才沒多久,又開發了一個客戶。
還是得跟著林默啊!
有肉吃!
至於產能,這不是他該考慮的事情,他只要協調林默即可。
再說了實在不行繼續委外加工。
三班倒也得把這一批產能趕出來。
絕對不能錯過這一次機會。
趙建國樂呵呵的想著。
“好,我知道了,你現在馬上通知林墨,讓他做好準備,伊克拉方面很有可能很快就到。”
“這一次他們需要隱秘,不能有任何資訊透露,不然他們在國際上會非常被動,那我們也是。”
“聽清楚沒有?”李振華的神情嚴肅起來,再三強調。
“明白,部長,我馬上通知林默。”
“請放心,保證完成任務!”趙建國鏗鏘有力的回道。
十點整,辦公室門被推開。
趙建國一陣風似的衝進來,滿頭大汗,身上的白襯衫後背溼了一大片。
他摘下帽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嘴裡灌,也不管那是林默剛給自己倒的。
“慢點慢點。”林默又給他倒了一杯,“甚麼事急成這樣?從省城開車過來也得一個多小時,你這速度……”
“一路闖了三個紅燈,警衛車開道。”趙建國抹了把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氣,“林默,好事!天大的好事!”
林默心頭一動:“伊朗又追加訂單了?”
“不是伊朗!”趙建國眼睛亮得嚇人,“是伊克拉!伊克拉找上門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林默握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熱水從壺嘴流出來,燙到了手背才反應過來。
他放下茶壺,顧不上擦手:“你再說一遍?”
“伊克拉!”趙建國一字一頓,“國防部長親自透過外交渠道聯絡咱們,說要買裝備!一支秘密談判團隊已經在路上了,最多三天就到寧北!”
林默緩緩坐下,腦子裡嗡嗡作響。
剛跟高餘閒聊的話,就這麼成真了?這也太快了,從伊朗拿到裝備到現在,滿打滿算才一個多月。
伊克拉這就撐不住了?
“具體甚麼情況?”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李部長怎麼說的?”
趙建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加密資訊的抄件,遞給林默:“你自己看,剛剛部長給我發的電話,檔案同步傳真過來了。”
林默接過檔案,紙張還是溫的,顯然趙建國一直貼身揣著。
資訊不長,但資訊量巨大:
“伊克拉國防部透過第三國秘密傳話,表示急需採購精確制導武器及夜戰裝備,以扭轉戰場頹勢。”
“願派高階別代表團秘密訪東洽談。我方原則同意,具體由紅星廠接待,注意保密,避免刺激莫斯科,全程需保密。”
落款是總裝備部,簽發人是李振華。
林默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烙在腦子裡。
他把電報輕輕放在桌上,抬頭看向趙建國:“李部長還交代甚麼了?”
“交代多了!”趙建國又喝了口茶,“第一,這事要絕對保密。伊克拉那邊不想明面上得罪莫斯科,咱們也樂得低調發財。”
“第二,談判可以談,但裝備要‘去標識化’,也就是說所有銘牌,標記全部去掉,最好能做成跟老大哥裝備差不多的樣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第三,李部長讓我轉告你,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一邊是伊朗,一邊是伊克拉,兩邊打,咱們兩邊賣,只要操作得當,未來幾年,紅星廠的外匯收入能翻幾番!”
林默沒說話,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帶著熱浪湧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作響。
遠處,廠區的燈火連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
那些廠房裡,工人們正在加班生產伊朗要的無人機和夜視儀。
而很快,同樣的生產線,可能要生產另一批裝備,賣給伊朗的敵人。
這感覺……很奇妙。
“林默?”趙建國走到他身邊,“想甚麼呢?”
“我在想咱們的裝備算是徹底把伊克拉打疼了!不然也不會這麼著急!”林默緩緩開口。
“那可不。”趙建國笑起來,“我聽說,伊朗用咱們的風暴火箭炮,一週端掉了伊克拉四十七個火力點。”
“無人機當炸彈用,炸得伊克拉人晚上不敢開燈,怕被夜視儀看見。換誰誰不著急?”
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你小子,當初搞這些裝備的時候,想到有今天嗎?”
林默搖搖頭:“想到裝備會用上,想到會有訂單,但沒想到……這麼快,這麼猛。”
“這就是技術的力量!”趙建國感慨,“好槍好炮,在戰場上就是硬道理。你給了伊朗人硬道理,伊克拉人就得來找你要同樣的硬道理。”
兩人回到桌前。林默給趙建國續上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趙主任,這事你怎麼看?”他問。
“怎麼看?當然是好事!”趙建國不假思索。
“但也是棘手的事,兩邊都是客戶,兩邊都得罪不起,裝備得區分開,不能一模一樣,不然戰場上自己打自己,那就鬧笑話了。”
“還得防著兩邊知道咱們兩頭賣,雖然他們可能心裡有數,但面子上得過得去。”
林默點點頭:“這些我都想到了,我是在想……咱們的技術,要不要留一手?”
“甚麼意思?”
“賣給伊朗的,是現有型號。賣給伊克拉的,可以做些‘簡化’,畢竟背後有兩個大國支援,實力上還是強勁的。”
“要是相同的裝備,伊朗估計又得一邊倒了,這樣的情況,可不符合我們的想法,更不符合我們的利益。”
林默手指在桌面上比劃,眼神中冒出精光:“比如風暴火箭炮,制導精度降低一點,天眼無人機,影象傳輸延遲增加。”
“這樣既賣了裝備,又保持了技術優勢,還讓兩邊在戰場上保持一定的平衡。”
趙建國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既能賺錢,又不讓一邊倒,戰爭拖得越久,咱們的訂單越多!”
“但不能太過分。”林默補充,“太明顯的閹割,伊克拉人不會買賬,得把握好度,既要讓他們覺得裝備有用,又不能讓他們威脅到伊朗,反之亦然。”
“這個度,可不好把握。”趙建國沉吟。
“所以需要詳細的技術評估。”林默站起身,從檔案櫃裡拿出幾個資料夾。
“這是風暴火箭炮的所有技術引數,這是無人機的,這是夜視儀的。咱們得連夜弄出幾個‘定製版本’,等伊克拉代表團來了,有的談。”
趙建國看了看牆上的鐘:“現在十點半,你打算熬通宵?”
“不然呢?”林默已經開始翻看檔案,“三天後人家就來了,咱們拿甚麼跟人談?”
“總不能說‘您稍等,我們現設計’吧?”
“得,我陪你!”趙建國也來了勁頭,“雖然技術我不懂,但談判我在行。咱們得把價格,交貨期,付款方式這些都想清楚。”
兩人相視一笑,有種並肩作戰的默契。
辦公室的燈,又亮了一夜。
三天後的傍晚,五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紅星廠。
沒有歡迎儀式,沒有紅地毯,甚至連門口的警衛都比平時少。
車隊直接開進廠區深處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這是剛建好的外賓接待中心,還沒正式投入使用。
林默和趙建國已經等在樓前。兩人都穿著普通的工作服,乍一看跟廠裡的技術員沒甚麼區別。
第一輛車的車門開啟,下來三個穿著西裝的阿拉伯人。
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子,身材微胖,留著精心修剪的鬍子,眼睛深邃有神。
他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和一個表情嚴肅的軍人。
“歡迎來到紅星廠。”林默用英語開口,上前一步,“我是林默,這位是趙建國主任。”
“薩米爾·阿爾-哈迪。”微胖男子伸出手,握手的力度很重,“伊克拉國防部特別顧問。”
“這兩位是我的同事——技術專家侯賽因,軍事顧問卡里姆上校。”
簡單的寒暄後,一行人進入樓內。會議室已經佈置好,長條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擺著茶水,點心和菸灰缸。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門口有保衛科的幹事站崗。
落座後,薩米爾開門見山:“林先生,趙先生,感謝你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安排這次會面,我們的來意,相信你們已經知道了。”
“略知一二。”林默點頭,“不過還是想聽聽貴方的具體需求。”
卡里姆上校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疊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照片上是戰場的慘狀,被炸燬的坦克陣地,化為廢墟的指揮所、傷亡計程車兵。
“過去四十天,”卡里姆的聲音硬邦邦的,“我們在南部戰線損失了三十七個陣地,傷亡超過八千人,而根據情報,伊朗人使用的,就是貴廠生產的裝備。”
他盯著林默:“風暴火箭炮,射程一百公里,圓機率誤差小於十米。”
“天眼無人機,可以實時偵察,還能當自殺式炸彈用,微光夜視儀,讓我們計程車兵在晚上成了瞎子。”
每說一句,他的語氣就重一分。
“上校,”林默平靜地回應,“武器的效能,取決於使用者的水平。”
“同樣的裝備,在不同軍隊手裡,效果可能天差地別。”
“但我們連試的機會都沒有!”卡里姆有些激動,“我們有的,是T-72坦克,是米格-21,是毛熊給的裝備。可在你們的裝備面前,這些就像玩具!”
薩米爾抬手製止了卡里姆,轉向林默:“林先生,我們不是來指責的。我們是來尋求幫助的。”
“伊克拉需要能夠抗衡伊朗的裝備,需要能夠保衛國家領土的武器。”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我們瞭解到,貴廠與伊朗的交易是商業行為。”
“那麼同樣,我們也可以成為貴廠的客戶。價格不是問題,交貨期可以協商,我們甚至可以預付全款。”
林默和趙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
“薩米爾先生,”林默緩緩開口,“首先,我要澄清一點——我們與伊朗的交易,是正常的國際貿易,不針對任何第三方。”
“其次,如果貴方確實有採購意向,我們需要了解具體的需求。”
侯賽因推了推眼鏡,從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我們做了詳細的分析,目前最急需的是三樣:第一,能夠對抗風暴火箭炮的反炮兵雷達和攔截系統,第二,能夠發現並擊落天眼無人機的防空武器;第三,同等效能的夜戰裝備。”
他翻了一頁:“當然,如果可能,我們也希望採購進攻性武器,類似風暴的遠端火箭炮,類似天眼的偵察無人機。用你們東大的話說,叫‘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林默心裡快速盤算。
反炮兵雷達,防空系統,這些紅星廠目前沒有成熟產品。
但火箭炮,無人機,夜視儀,這些是現成的。
“侯賽因先生,”他開口,“反炮兵雷達和防空系統,涉及更復雜的技術體系,研發週期長。”
“但火箭炮、無人機、夜視儀,我們可以提供。”
“效能呢?”卡里姆追問,“能達到伊朗人用的水平嗎?”
林默笑了:“上校,我們是生產方,不是使用者,裝備的效能引數是固定的,但實際使用效果,取決於訓練水平、戰術運用、後勤保障等多種因素。”
“我只能保證,從我們廠出去的裝備,引數達標。”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承諾能達到伊朗的效果,也沒說達不到。
薩米爾顯然聽懂了弦外之音。他沉吟片刻:“那麼,林先生能否給我們一個初步的方案?”
“包括裝備型號、效能引數,價格、交貨期。”
“當然。”林默從資料夾裡拿出幾份檔案,“這是我們初步擬定的方案,請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