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大航空工業集團總部,八樓書記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裝修簡樸,但處處透著歷史的厚重感。
牆上掛著中國航空工業發展歷程圖,從殲-5到殲-8,每一架戰機的照片下都標註著首飛時間和研製單位。
書架上擺滿了航空專業書籍和各類檔案,窗臺上幾盆綠植長得茂盛。
林默坐在陳國強對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
剛才秦懷民用了四十分鐘,詳細彙報了紅星廠在雷達,飛控,航電三大系統的技術方案,講得深入淺出。
從基本原理到技術路線,再從現有基礎到預期目標。
陳國強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插話問一兩個技術細節。
彙報結束後,陳國強沒有對技術方案發表意見,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林默,問了三個看似簡單的問題。
“林默同志,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一下。”
“您問。”
“第一個問題:你為甚麼想做三代機?”
“第二個問題:五個億投進去,如果三五年看不到明顯成果,你還繼續做嗎?”
“第三個問題:要做到甚麼程度為止?”
問題丟擲來時,秦懷民和楊衛東都屏住了呼吸。
這不是技術問題,是問林默的決心和格局。
林默沒有立刻回答,思考了片刻。
看著陳國強認真的臉色,他知道這三個問題必須要好好回答。
如何讓這位老書記相信,他的答案不是空話,而是發自肺腑的真話。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光帶,光帶慢慢移動。
大約過了兩分鐘,林默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
“陳書記,我先回答第一個問題,為甚麼做三代機。”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發展歷程圖前,手指劃過那一排戰機照片。
“殲-年首飛,仿製老大哥米格-17,那時候我們一窮二白,能仿製出來,已經是奇蹟。”
“殲-年首飛,還是仿製米格-19,但我們開始有了一些改進,開始理解甚麼是戰鬥機設計。”
“殲-年首飛,仿製米格-21。這次我們花了更長時間,因為和老大哥關係惡化,很多資料不全,但我們還是搞出來了,而且後來發展出多個改型。”
他的手指停在殲-8的照片上,語氣凝重:“殲-年首飛,這是我們第一次嘗試自行設計,雖然還有很多問題,但意義重大,這代表我們開始走自己的路了。”
林默轉過身,看著陳國強:“陳書記,從殲-5到殲-8,我們用了二十三年。”
“這二十三年,M國從F-86發展到F-15,老大哥從米格-15發展到米格-29。差距不但沒縮小,反而拉大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心上。
“為甚麼做三代機?”
“因為如果我們現在不做,差距會拉到無法追趕的程度。”
林默鏗鏘有力的說著。
“因為我們的飛行員,不能永遠開著二代機去攔截別人的三代機,四代機。因為我們的天空,不能永遠受制於人。”
陳國強微微點頭,但沒有說話。
林默繼續:“第二個問題:五個億投進去,如果看不到成果,還做嗎?”
他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
“陳書記,我在紅星廠兩年半,最大的體會是,高精尖技術的研發,本來就是九死一生,微光夜視儀,我們失敗了十七次才成功。”
“鐳射制導,試驗了三十多次才達到精度要求,液晶電視,光是彩膜工序就除錯了半年。”
“但每一次失敗,都不是白費。我們積累了資料,培養了人才,完善了工藝。就算最後專案沒成,這些積累也會在其他地方開花結果。”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所以,如果三代機預研三五年看不到明顯成果,我們不僅會繼續做,還會加大投入。”
“因為我們做民用產品隨身聽,電視機,移動通訊……賺的錢,本質上就是為了反哺軍工研發,就是為了在看不到成果的時候,還有底氣繼續投錢。”
這話說得坦蕩,也說得豪邁。
陳國強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第三個問題:做到甚麼程度為止?”
林默的回答簡短有力:“做到三代機出來為止,做不出來,就一直做。”
“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
“只要紅星廠還在,只要我還有能力,這個專案就不會停。”
他說完,辦公室裡再次安靜。
陳國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林默,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泛著銀光。
良久,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林默同志,坐。”
林默重新坐下。
陳國強走回辦公桌後,但沒有坐,而是站著,雙手撐在桌面上:
“你的三個回答,我很滿意,不是因為你說得好聽,是因為你說了實話。”
他看向楊衛東,語氣嚴肅:“衛東,這次和紅星廠的合作,集團要高度重視,成立專項工作組,你親自負責。”
“技術路線要精益求精,進度安排要科學合理,有甚麼困難,隨時向我彙報。”
楊衛東立即起身:“是,書記!”
陳國強又看向林默,豎起大拇指:“一次性投五個億搞三代機預研,在國內軍工系統,你是第一人,有魄力,有格局。”
他頓了頓:“一會讓衛東招待你們,在集團食堂吃個便飯,你們稍等我片刻,我出去一趟。”
林默和秦懷民對視一眼,都有些疑惑。
事情不是談完了嗎?書記還要去哪?
看著兩人疑惑的眼神,陳國強呵呵笑道:
“三代機再怎麼說也是國家任務。雖然第一期的經費你們自己出了,但也不能全靠你們自己。”
“我得往部裡跑一趟,給你們要點政策,要點支援,總不能甚麼都靠下面吧,軍費再緊張,也得擠一點出來。”
這話一出,林默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倒不是說真指望部裡能撥多少錢,五個億他們都準備好了。
而是陳國強的這份心意,這份不能全靠下面的責任感。
“謝謝陳書記!”林默鄭重道謝。
陳國強擺擺手:“應該的。你們在這等會兒,我去去就回。”
他拿起公文包,匆匆出門。
辦公室裡只剩下林默、秦懷民和楊衛東。
楊衛東長舒一口氣:“林所長,你剛才的回答,真是……說到書記心坎裡去了。”
秦懷民也感慨:“是啊,那三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最難回答。”
“說得太虛,顯得浮誇,說得太實,顯得功利。這個度,把握得很好。”
林默搖頭:“不是把握得好,是心裡真是這麼想的,陳書記這樣的老軍工,甚麼漂亮話沒聽過?”
“只有實話,才能打動他。”
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陳國強的專車駛出大院,消失在車流中。
這位老書記,六十多歲了,還在為三代機奔波,為了爭取一點支援,親自往部裡跑。
“三代機,一定要搞成。”林默輕聲說,“不然對不起陳書記這份心。”
陳國強走後,楊衛東帶著林默和秦懷民參觀航空工業集團的生產線。
“林所長,秦老,咱們集團有好幾個廠區,今天時間有限,我帶你們看最核心的殲擊機總裝車間。”楊衛東邊走邊說。
他們坐車來到西郊的飛機制造廠。這個廠區佔地極大,戒備森嚴。
經過三道崗哨檢查,才進入廠區內部。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架停在停機坪上的殲-7戰鬥機。
銀灰色的塗裝,三角翼佈局,機頭進氣,典型的第二代戰機特徵。
“這是成飛生產的殲-7II,主要裝備空軍和海軍航空兵。”
楊衛東介紹,“最大速度2馬赫,實用升限米,航程1500公里,雖然效能不如三代機,但皮實耐用,維護簡單。”
林默走近細看。這架飛機保養得很好,蒙皮光滑,鉚釘整齊,座艙蓋透明如水晶。
但也能看出時代的侷限,機頭錐裡裝的是測距雷達,只能測距,沒有下視能力,座艙裡還是傳統的機械儀表,密密麻麻有幾十個。
“飛行員飛這個,很辛苦吧?”秦懷民問。
楊衛東苦笑:“何止辛苦,一次飛行任務下來,飛行員得記幾十個儀表讀數,操作幾十個開關。”
“空中格鬥時,還要分心看儀表,一不注意,很容易錯過戰機。”
正說著,一個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走過來。
“楊總,您來了。”男人說話時,眼睛卻打量著林默和秦懷民。
楊衛東趕緊介紹:“王總工,這位就是紅星廠的林默所長,這位是秦懷民教授,林所長,秦老,這位是我們集團的總工程師,王明遠同志。”
王明遠,就是昨天會議上反對聲音最大的那位總工程師。
林默伸出手:“王總工,您好。”
王明遠握了握,手勁很大,但態度冷淡:“林所長,年輕有為啊。”
這話聽起來像誇獎,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疏離。
林默不以為意,笑道:“在王總工面前,不敢說有為,我們是來學習的。”
王明遠推了推眼鏡:“學習談不上。不過既然來了,就一起看看吧。”
王明遠帶著林默和秦懷民走進總裝車間。
一進門,林默有些些許震撼。
這是一個巨大的廠房,足有足球場大小,高度超過二十米。
天花板上,行車緩緩移動,地面上,幾架處於不同裝配階段的戰機一字排開。
最靠近門口的是一架剛完成結構裝配的殲-7,機身還裸露著鋁合金蒙皮,能看到內部縱橫交錯的框架和管線。
工人們正在安裝發動機,一臺渦噴-7發動機,直徑近一米,長度超過四米,被行車吊著,緩緩送進後機身。
“這是發動機安裝工序。”王明遠語氣平淡,“渦噴-7,推力5.8噸,推重比4.5,效能一般,但可靠性高。”
林默仔細看安裝過程。
工人們操作極其精細,發動機與機身的對接面要塗抹密封膠,螺栓要按特定順序擰緊,扭矩要嚴格控制,整個過程,就像外科手術。
“精度要求多少?”秦懷民問。
“對接面同軸度誤差不超過毫米,螺栓扭矩誤差不超過±5%。”
王明遠說,“戰鬥機是高精度裝備,一點誤差都可能引發振動、漏油,甚至空中解體。”
繼續往前走,是一架正在安裝航電裝置的殲-7。
機頭錐已經裝上,裡面是雷達天線;座艙裡,工人們正在佈線,密密麻麻的電纜像蜘蛛網。
“這是全機電纜敷設。”王明遠指著那些電纜。
“一架殲-7,電纜總長度超過十公里,接頭上千個每根電纜都要編號,每個接頭都要檢查,錯一個,整架飛機都可能失靈。”
林默看到,工人們手裡都拿著圖紙,一邊對照一邊施工,圖紙是藍圖,上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和數字。
“都是手工操作?”他問。
“大部分是。”王明遠說,“自動化裝置太貴,也用不起。咱們靠的是老師傅的經驗和責任心。”
他頓了頓,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不過,咱們的老師傅,水平不比國外差,裝配出來的飛機,一次試飛合格率能達到95%以上。”
林默點頭,這個時代,東大的航空工業確實有一批手藝精湛的老師傅。他們可能不懂高深的理論,但手上的功夫,是幾十年練出來的。
來到廠房中央,這裡是一架即將總裝完成的殲-8。
與殲-7不同,殲-8是雙發、兩側進氣,機身更長,翼展更大。
“殲-8,高空高速截擊機。”王明遠介紹,“最大速度2.2馬赫,實用升限米,主要任務是攔截高空偵察機、轟炸機。”
他看著林默:“林所長,聽說你們要搞三代機,那你應該知道,三代機和二代機的最大區別是甚麼?”
林默不慌不忙:“從技術上講,有三個本質區別。”
“第一,是氣動佈局,追求高機動性,第二,航電系統從分立式向綜合化發展,追求資訊化,第三,飛控系統從機械操縱向電傳操縱發展,追求放寬靜安定度。”
王明遠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沒想到,這個搞電子的年輕人,對飛機設計也這麼瞭解。
看來前幾天會議上的技術檔案,還真可能是林默這個所長親自寫的。
“說得不錯。”他語氣稍微緩和了些,“但你知道,實現這些有多難嗎?”
“知道。”林默坦然,“所以我才來找你們合作,航空工程方面,你們是專家,電子系統方面,我們有些積累。結合起來,才有可能突破。”
王明遠盯著林默看了幾秒,忽然問:“你剛才說氣動佈局,那你覺得,如果我們要設計一款三代機,應該採用甚麼佈局?”
這個問題很刁鑽。氣動佈局是飛機設計的核心,涉及大量風洞試驗和計算,不是外行能隨便說的。
但林默不是普通外行,他擁有後世的經驗。
他想了想,說:“從任務需求看,我們需要一款多用途戰鬥機,既要有良好的空戰能力,也要有一定的對地攻擊能力。”
“所以我覺得,目前鴨式佈局加機腹進氣,可能是比較好的選擇。”
“為甚麼?”王明遠追問。
“鴨式佈局能提供渦升力,改善跨音速機動性,機腹進氣能減少雷達反射面積,改善隱身效能。”
林默說,“當然,鴨翼會增加配平難度,需要電傳飛控配合,但這是值得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我建議採用中等後掠角,中等展弦比的機翼,兼顧高速效能和起降效能,進氣道採用可調斜板,適應不同速度下的進氣需求。”
這番話說出來,王明遠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已經不是泛泛而談,而是具體的技術設想了想而且每個點,都說到要害上。
“林所長,你……你研究過氣動設計?”王明遠忍不住問。
“研究談不上,看過一些資料,也做過一些思考。”
林默謙虛地說,“王總工,您是專家,我說的這些只是建議,可能有一些瑕疵,您多指教。”
王明遠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對一個技術員說:“小李,去把3號風洞最近的資料拿過來,還有那個鴨式佈局的模型圖紙。”
技術員一愣:“王總工,那些是……”
“快去!”王明遠語氣急促。
技術員趕緊跑開。
王明遠再看向林默時,眼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之前的冷淡,疏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甚至有一絲興奮。
“林所長,不瞞你說,其實我們也早已經在研究鴨式佈局。”
王明遠壓低聲音,“但有幾個問題一直沒解決,一是鴨翼和主翼的耦合效應,二是大迎角下的渦流控制,三是……”
他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完全忘了剛才的冷淡態度。
林預設真聽著,不時插話,提出自己的看法。有些看法讓王明遠眼睛一亮,有些看法引發激烈討論。
秦懷民在旁邊看著,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技術人就是這樣。
嘴上可能不服氣,心裡可能有成見,但只要在技術上能對話,能碰撞出火花,就能成為朋友。
王明遠和林默的討論越來越深入,從氣動佈局到結構設計,從材料選擇到製造工藝。
兩人都忘了時間,忘了場合。
直到楊衛東找過來:“王總工,林所長,該吃午飯了。”
王明遠這才回過神,看看錶,已經十二點半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聊得投入,忘了時間。林所長,走,食堂吃飯,咱們邊吃邊聊!”
語氣熱情,與剛見面時判若兩人。
集團食堂是棟三層小樓,幹部和工人在不同樓層就餐。
王明遠帶著林默和秦懷民來到二層小餐廳,這裡人少一些,環境也安靜。
打飯時,王明遠特意向打菜師傅交代:“老張,這幾位是重要客人,把好菜都拿出來!”
師傅笑道:“王總工放心,今天有紅燒肉,有清蒸魚,管夠!”
四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餐盤裡,紅燒肉油光發亮,清蒸魚鮮嫩可口,還有幾個時蔬小炒,葷素搭配,營養均衡。
但沒人急著動筷子。
王明遠還在繼續剛才的話題:“林所長,你剛才說的那個‘放寬靜安定度’的概念,我理解是讓飛機本身不穩定,靠飛控系統實時調整。”
“但這對飛控的響應速度要求極高,延遲超過幾十毫秒就可能失穩。你們能做到嗎?”
林默夾了塊紅燒肉,邊吃邊說:“王總工,您說得對,電傳飛控的核心就是響應速度。”
“我們的目標是:從飛行員操縱到舵面響應,全程延遲不超過30毫秒。”
“30毫秒?”
王明遠皺眉,“M國F-16的飛控,延遲大概是20毫秒。”
“你們能做到30毫秒,已經很了不起了,但用甚麼計算機?咱們國產的計算機,效能恐怕……”
“用摩托羅拉。”林默說,“16位處理器,主頻8MHz,效能足夠。”
“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做四餘度架構,四臺計算機並行運算,投票表決。這樣既保證了速度,又保證了可靠性。”
王明遠若有所思:“四餘度……這又增加了複雜度,你們有把握嗎?”
“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林默坦誠,“但我們在風暴火箭炮的制導系統上,已經做了雙餘度驗證。從雙餘度到四餘度,是量的提升,不是質的跨越。我們有信心。”
秦懷民插話:“王總工,飛控的控制律演算法,你們有沒有積累?我們這邊可以派人來學習,也可以共同開發。”
提到控制律,王明遠眼睛亮了:“有!我們做了很多風洞試驗,積累了大量氣動資料。”
“這些資料可以轉化成控制律。不過……”他苦笑,“咱們的計算機太落後,很多複雜的演算法算不動。”
“算不動,可以簡化。”林默說,“先做簡單的,再慢慢複雜化。最重要的是先飛起來,飛起來才能驗證,驗證了才能改進。”
“對!飛起來最重要!”
王明遠一拍桌子,激動起來,“林所長,你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咱們搞飛機的人,最怕的就是紙上談兵,再漂亮的理論,再完美的設計,飛不起來都是白搭!”
他端起茶杯:“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雖然年輕,但懂行,懂咱們搞飛機的難處,也懂怎麼解決問題!”
林默舉杯:“王總工過獎。我是外行,多向您學習。”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氣氛完全變了。從最初的冷淡對峙,到現在的惺惺相惜。
楊衛東在旁邊看著,心裡感慨。
他知道王明遠的脾氣,技術至上,只認本事不認人,林默能用技術折服他,這是最好的結果。
飯後,王明遠主動提出繼續參觀。
“林所長,秦老,下午我帶你們去看我們的風洞實驗室和試飛站。那些才是咱們航空工業的核心!”他熱情地說。
“求之不得!”林默也很興奮。
風洞實驗室在廠區另一頭,是一棟巨大的圓形建築,裡面,十幾個大小不一的風洞正在工作,轟鳴聲震耳欲聾。
王明遠指著最大的一個風洞:“這是低速風洞,風速0-100米/秒,主要做起飛、著陸狀態的氣動試驗。”
又指著一個細長的風洞:“這是跨音速風洞,風速.2馬赫,主要做巡航和機動狀態試驗。”
他帶著林默走進控制室,裡面技術人員正在操作計算機,有顯示屏和鍵盤,雖然看起來笨重,但在這個時代已經算先進了。
“這是我們自己研製的資料採集系統。”王明遠介紹,“能同時採集128個通道的資料,實時顯示氣動力系數,壓力分佈、流場圖譜。”
林默仔細看螢幕上的資料。
那是殲-8模型的試驗資料,升力係數,阻力系數,力矩係數隨迎角變化的曲線。
“資料精度怎麼樣?”他問。
“靜態精度能達到0.5%,動態精度差一些,大概2%。”
王明遠說,“不過已經夠用了。我們靠這些資料,最佳化了殲-8的氣動設計,最大升力係數提高了8%。”
林默心中敬佩,在裝置落後、經費不足的條件下,東大的航空工程師們,硬是靠著智慧和汗水,一點一點推動技術進步。
這種精神,比任何先進裝置都珍貴。
參觀完風洞,又去看試飛站。
試飛站其實就是機場,跑道長3000米,旁邊有幾棟辦公樓和機庫。此刻,一架殲-7正在跑道上滑行,準備起飛。
“這是定型試飛。”王明遠說,“新出廠的飛機,都要經過幾十個架次的試飛,驗證各項效能指標,合格了,才能交付部隊。”
他們站在塔臺裡,透過玻璃窗看著那架殲-7。
發動機轟鳴聲越來越大,飛機開始加速,滑行800米後,前輪抬起,後輪繼續滑行100米,整架飛機離地,衝向藍天,動作乾淨利落。
“飛行員是我們的試飛員,都是空軍最優秀的。”
王明遠語氣自豪,“他們不僅要飛,還要記錄資料,反饋問題,每架飛機的改進,都離不開他們的貢獻。”
林默看著那架殲-7在空中做各種機動:盤旋,俯衝,拉昇,滾轉……
雖然只是二代機,雖然效能有限,但那種力量感,還是讓人心潮澎湃。
“總有一天。”他輕聲說,“我們會有自己的三代機,飛得更高,更快,更靈活。”
王明遠重重點頭:“會的,有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有陳書記這樣的領導,有我們這些老傢伙的技術積累,一定會有的。”
太陽西斜時,參觀結束。
王明遠一直把林默送到廠門口,握著他的手不放:
“林所長,今天聊得很痛快!你甚麼時候再來,提前通知我,我帶你去看我們的設計所,看我們的模擬器!”
“一定!”林默真誠地說,“王總工,等合作正式開始,咱們就是戰友了。到時候,多指教!”
“互相學習!”王明遠笑道。
坐車回城時,楊衛東感慨:“林所長,你真行,王總工那個人,出了名的難打交道。今天居然對你這麼熱情,真是少見。”
林默笑笑:“技術人,都這樣。只要在專業上有共同語言,就能成為朋友。”
秦懷民點頭:“是啊。不過林默,你今天那些關於氣動設計的見解,是哪裡學的?我都不知道你還懂這個。”
“看書,思考,加上一點想象。”林默含糊帶過。
他總不能說,是從後世的殲-10,殲-20上看來的。
……
同一時間,航天部大樓。
陳國強的專車停在樓下,他匆匆上樓,直奔部長辦公室。
部長焦安,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但精神矍鑠,他正在看檔案,見陳國強進來,笑道:“老陳,甚麼風把你吹來了?坐。”
陳國強坐下,開門見山:“部長,我來要政策,要支援。”
“不是說了嘛,目前三代機部裡的經費不夠,不是我不讓你們做,實在是沒有辦法,我有錢,我馬上就撥款給你。”
焦安放下檔案無奈道。
陳國強說“部長,我們集團打算啟動三代機關鍵技術預研,和紅星廠合作。”
焦安眉頭微皺:“紅星廠?就是那個做隨身聽的?”
“對,但不止隨身聽。”陳國強詳細彙報了情況,紅星廠的技術實力,五個億的自籌資金,四年內首飛的目標,雷達,飛控,航電三大系統的技術方案……
他講得很細,講了足足二十分鐘。
焦安一直聽著,沒打斷。等陳國強講完,他才緩緩開口:
“老陳,你的心情我理解,三代機,咱們確實需要,但是……”
這個“但是”,讓陳國強心裡一緊。
“但是,現在的情況很複雜。”李援朝說,“經費你知道,今年軍費又削減了5%。各個專案都在要錢,分不過來。”
“最近部裡有人主張引進,從M國或者歐洲買技術,認為這樣快,風險小,有人覺得,可以從M國獲得先進技術,沒必要自己從頭搞。”
陳國強急了:“部長,引進?美國人會賣給我們三代機技術嗎?”
“老大哥會賣嗎?他們巴不得我們永遠落後!”
“冷靜,老陳。”
焦安擺擺手,“你說的我都知道,但反對的聲音也很強,他們認為,咱們連二代機都沒吃透,搞三代機是好高騖遠,是浪費錢。”
陳國強深吸一口氣:“部長,我今天見了一個年輕人,紅星廠的廠長林默,我問了他三個問題,他的回答我轉述給您。”
“哦?說說。”
“第一個問題,我問他為甚麼做三代機?”
“他怎麼說?”
“是為了我們的天空不受制於人。”
“第二個問題,五個億投進去看不到成果,還做嗎?”
“林默說做,而且要繼續加大投入。他們一開始做民用產品賺錢,就是為了反哺軍工研發。”
“第三個問題,做到甚麼程度為止?”
“林默說做到三代機出來為止,做不出來,就一直做。”
焦安沉默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鐘在滴答作響。
良久,焦安開口:“林默今年有多大?”
“二十六歲。”
“二十六歲……”焦安感慨,“我二十六歲的時候,在戰場開的是米格-15,跟老M的F-86打,那時候,咱們的飛機不如人家,但飛行員不怕死,敢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現在,咱們的飛行員還是不怕死,但光有不怕死的精神不夠啊,得有好的裝備。開著殲-7去攔截F-15,那是送死。”
陳國強眼睛亮了:“部長,您支援?”
焦安轉過身:“怎麼不支援,現在小輩都看清楚事情,我還能老糊塗不成。”
“不過目前不公開支援,現在阻力太大,公開支援反而會壞事。”
他走回辦公桌,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檔案:“你看這個。”
陳國強接過檔案,標題是:《關於國防科技預先研究管理辦法(試行)》。
“這是部裡剛擬定的新政策。”焦安說。“鼓勵企業自籌資金開展國防科技預研,成果透過驗收後,可以享受政策優惠,可以優先獲得型號任務。”
他指著其中一條:“你看這條:對於自籌資金超過一千萬元的重大預研專案,部裡可以給予不超過專案投資額20%的經費補助,並提供技術指導,協調資源。”
陳國強激動起來:“部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們可以先幹起來。”焦安說,“按這個辦法,你們自籌五個億,部裡最多可以補助一個億,雖然不多,但表明了態度。”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一旦專案透過驗收,證明技術可行,就可以正式立項,申請國家專項經費,那時候,反對的聲音就會小很多。”
陳國強明白了,這是迂迴戰術。
先自己幹,幹出成果,再用成果說話。
“那……技術引進派那邊?”他還是有些擔心。
焦安笑了:“讓他們去談,談成了,咱們正好多條路,談不成,正好證明靠不住。”
“但無論如何,咱們自己手裡得有東西。沒有自己的技術,談判桌上腰桿都挺不直。”
這話說得透徹。
“我明白了!”陳國強站起身,“部長,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焦安拍拍他的肩:“老陳,咱們這代人,可能看不到三代機服役的那天了,但咱們得給年輕人鋪路,得讓下一代飛行員,開著咱們自己的先進戰機,保衛祖國的藍天。”
這話說得有些悲壯,但也充滿希望。
陳國強鄭重敬禮:“部長放心,我一定把這個專案抓好!”
離開部裡時,天已經黑了。
陳國強坐在車裡,望著窗外京都的夜景,燈火輝煌,車水馬龍,對司機說:
“回集團。”
司機應了一聲,車子加速駛向夜色深處。
而在集團食堂,林默,秦懷民,楊衛東已經等了很久。
菜都涼了,但沒人動筷子。
他們在等一個人,等一個結果。
那個結果,將決定三代機專案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