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騎士聖殿派來的馬車緩緩駛到近前,霧杳才終於捨得從韓羽身邊挪開腳步,退到了一旁。
但她的目光,依舊牢牢地鎖在韓羽身上,看著他與長老說話時沉穩的側臉,看著他與龍皓晨低聲商議著甚麼,眼眸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不捨與眷戀。
凌笑就站在她側後方,看著自家小徒弟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忍不住翻了白眼,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低聲教訓道:
“嘖,小小年紀,談個戀愛也這麼一板一眼,一點年輕人的激情都沒有!”
他湊近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點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繼續叨叨:
“你們就不能愛得要死要活天崩地裂翻來覆去痛哭流涕然後一起跑到我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來抱著我的大腿聲淚俱下地求我同意你們在一起!再然後,那小子就該帶著從騎士聖殿總部到我們治療殿門口一路鋪滿十里紅妝敲鑼打鼓八抬大轎風風光光地來娶你!那才叫談戀愛!那才有看頭!”
你剛才是不是說了很長一段rap?
霧杳原本滿心的離別愁緒,被他這番不著調的暢想衝散了大半,她無奈道:
“師父,我們兩個就不能安安靜靜和和平平地在一起嗎?為甚麼非要弄得那麼戲劇化?”
凌笑一甩袖子,不以為然:
“戲劇化?這叫生活的情趣!你們這些年輕人,現在一點朝氣都沒有!看別人談戀愛不看不八卦看甚麼?嗯?”
他痛心疾首地指著霧杳,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正在登車的韓羽:
“你看看你們幾個!太無聊了!為甚麼沒有第三者插足?為甚麼沒有性格不合天天吵架?為甚麼沒有家族阻撓,利益糾紛,愛恨情仇?一天到晚就只會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抱來抱去,連嘴都不親一下!無聊!無聊死了!為師看著都替你們著急!”
霧杳被他這番驚世駭俗的戀愛觀震得目瞪口呆,簡直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她終於哀怨地看了凌笑一眼:“您就不能盼著點我好嗎?”
凌笑被她這哀怨的小眼神逗樂了,不但沒安慰,反而“嘖嘖”兩聲,故意刺激她:
“誒呦,這就受不了了?這還只是開始呢!這一分開,可是至少半年見不著面了!來,讓為師看看,你對你那小心上人,到底有多喜歡,有多捨不得?”
他故意頓了頓,湊得更近,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霧杳的臉:
“哭一個給師父看看?”
你可當個人吧。
“咳咳!”
一聲清咳從旁邊傳來。
只見韓芡不知何時已經從馬車那邊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他幾步上前,一把攬住凌笑的肩膀,親熱地將他往旁邊帶,聲音洪亮:
“誒呀!凌殿主!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啊!上次聖城一別,我可是想念你得緊!走走走,這邊太陽曬,咱們去那邊陰涼地兒,好好聊聊,敘敘舊!”
凌笑正教育徒弟到興頭上,冷不防被韓芡打斷,還有些不情願,掙扎了一下:
“你等會兒,我話還沒說完呢……”
“哎呀,年輕人的事兒,讓他們自己處理嘛!咱們老傢伙,就別在這兒礙眼了!”
韓芡手上用了點巧勁,半推半拉地將滿臉不樂意的凌笑給架走了,邊走還邊回頭,對霧杳和韓羽的方向,投去一個暗示眼神。
機會!
霧杳眼睛一亮,在韓芡拉走凌笑的瞬間,像一隻敏捷的乳燕,提起裙襬,用最快的速度,猛地衝向了那輛即將載著韓羽離開的馬車!
韓羽剛剛踏上馬車踏板,正準備轉身與龍皓晨最後確認甚麼,忽然感覺到一陣熟悉的香風撲來,緊接著,一個溫軟的身軀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他懷裡,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臂,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愕然低頭,對上的是霧杳仰起的眼眸。
下一秒,霧杳踮起腳尖,毫無徵兆地,吻上了他的唇。
這個吻,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它熾熱,深入,甚至帶著一絲不顧一切的佔有慾,彷彿要將這半年,不,是將未來所有可能分離的時光,都濃縮在這一吻之中。
韓羽的大腦“轟”地一聲,瞬間一片空白。他被動地承受著這個突如其來的、激烈到讓他心悸的吻,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和她環在自己腰上越來越緊的手臂。
不知過了多久,在兩人感知中卻無比漫長。霧杳才緩緩鬆開了他,微微喘息著,臉頰緋紅,唇瓣水潤微腫。她仰頭看著他,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感。
看著眼前這個越來越粘人的霧杳,韓羽的心早已軟成了一灘春水,又酸又脹,他強壓下同樣翻湧的情緒,抬手,用指腹極其溫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溼意,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杳杳,我們暫時分開,是為了能變得更強,為了以後能夠更長久地在一起,沒事的。”
他的安慰溫柔而堅定,試圖給她信心。
霧杳卻輕輕搖了搖頭,將臉重新埋進他胸口,收緊手臂,彷彿要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們是可以變得更強,可以期待未來更好地在一起。
但是隨著魔神皇對龍皓晨的耐心越來越少,她身份可能暴露的那一天也就越來越近了。
等到那一天真的到來,她可能連抬頭直視韓羽的勇氣,都沒有了
她抬起頭,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最深處。
然後,她鬆開了環在他腰上的手,向後退開一步,拉開了距離。
所以,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她身為霧杳的每一秒,都彌足珍貴。
“知道了。”
霧杳露出笑容。
馬車旁,接引的長老低聲催促。
龍皓晨也走到了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複雜,低聲道:
“走吧,韓羽。”
他在聖月面前連採兒的手都沒敢牽呢。
韓羽夠舒服了。
韓羽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他最後看了一眼霧杳消失的方向,然後轉身,踏上了馬車。
車輪滾動,載著年輕的騎士,駛向未知的遠方。
而驅魔關的城牆上,凌笑終於掙脫了韓芡的束縛,氣呼呼地瞪著自家徒弟:
“那臭小子完蛋了!”
霧杳卻彷彿沒聽見,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望著馬車消失的道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