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杳心情糟透了。
來到聖城這些年,明裡暗裡的籌劃,步步為營的努力,似乎在這一刻,隨著獵魔團選拔的塵埃落定,隨著眼線被清除,隨著自己最終被排除在龍皓晨的隊伍之外徹底宣告失敗。
她想回到星魔族,想見到真正的哥哥門笛,更想見到父皇。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她能安全地離開聖城。
可現在,城門處那嚴密到近乎苛刻的盤查,對每一個進出者進行的靈力探測和身份反覆核驗,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牢牢困在了這座人類的聖城之中。那個愚蠢臥底的暴露,就像一顆投入池塘的石子,徹底攪渾了水,也驚動了池底的獵食者。聖殿聯盟的警惕性被提到了最高,她原本計劃的退路,幾乎被完全堵死。
她站在聖城邊緣一處地勢稍高的地方,遠遠望著城門方向那些排隊接受檢查的人群,臉色微微下沉。
還有一件事,梗在她的心頭。
弱水。
她清楚地記得,在獵魔團選拔賽期間,弱水曾明確答應過她,會去懇求凌笑殿主,在抽籤環節上做一點小小的手腳,幫她增加進入龍皓晨隊伍的機會。弱水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她既然答應了,即便最終事不可為,也一定會給她一個交代,或者至少提前知會一聲,讓她有所準備。
可是,沒有。
從選拔結束到最終名單公佈,弱水那邊毫無動靜。抽籤儀式上,治療師的位置最終落在了司馬仙頭上,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除非……
霧杳腦中倏地閃過一個念頭。
她急匆匆地穿過聖城街道,腳步不停地趕回了治療殿總殿所在的區域,剛踏入治療殿主殿前寬闊的廣場,霧杳的腳步便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只見平日裡弟子們修習的大殿中央,此刻正站著一位身穿月白色鑲金邊長袍,氣質儒雅溫和的中年男子。
治療殿總殿主,凌笑。
“師父——!”
霧杳的聲音清脆地響起,瞬間打破了殿前略顯嚴肅的氣氛,提著裙襬,腳步輕快地朝著凌笑的方向小跑過去,臉上綻開甜美純粹的笑容,跑到近前,她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撲進了凌笑及時張開的懷抱中,小臉在他胸前那質料高階的長袍上依賴地蹭了蹭,聲音軟糯,帶著一絲撒嬌般的埋怨:
“您怎麼突然回來了呀?也不提前告訴杳杳一聲!”
凌笑穩穩地接住了撲過來的小徒弟,臉上那慣常的威嚴在接觸到懷中這小小一團時,瞬間化作了春風般和煦的笑容,眼中滿是毫不作偽的疼愛。他輕輕拍了拍霧杳的後背,又小心地避開了她受傷的右臂,聲音溫和:
“聽到我的寶貝徒弟在比賽中受了那麼重的傷,我這當師父的還能坐得住?自然要回來親眼看看,我的小杳杳恢復得如何了。”
他上下打量著霧杳,目光在她依舊沒甚麼血色的臉頰和纏著繃帶的手臂上停留片刻,眉頭微蹙,關切道:“看著是瘦了些,臉色也不好。傷口還疼嗎?”
霧杳仰起小臉,任由凌笑檢視,青藍色的眼眸彎成月牙,裡面盛滿依賴:“不疼了不疼了!師父你看,我都能跑能跳了!就是獵魔團沒選上,有點難過。”
凌笑看著她這副小女兒情態,無奈地搖了搖頭,手指虛點了點她的額頭,語氣帶著幾分瞭然和責備:“是嗎?我怎麼聽說,你沒選上就算了,還偷偷跑去慫恿弱水暗箱操作呢?”
霧杳心裡咯噔一下,果然!弱水姐姐那邊行不通,是師父這裡直接卡住了。
但她有的是優勢。她才十四歲呢。
仗著自己年紀小、又是師父最寵愛的弟子,她索性小嘴一撅,直接耍起了小孩子脾氣:“我不管!我就想和我哥哥一個獵魔團!別的地方我都不想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弱水姐姐不是不幫她,而是凌笑師父這裡早有考量,而且態度堅決。
恐怕在師父看來,以她的天賦和能力,單獨帶領一支獵魔團對聯盟的價值和貢獻,遠比她在龍皓晨的隊伍裡當一個輔助要大得多。
凌笑看著這個向來聰慧明理卻從不過分的小徒弟突然如此蠻不講理,有些哭笑不得:
“杳杳,你平時看著也不是這樣任性胡鬧的孩子啊。獵魔團的分配,關乎聯盟未來,豈能全憑個人喜好?”
霧杳聽了,非但沒有收斂,反而鬆開了抱著凌笑的手臂,後退一小步,站直了身體。她抬起那張還帶著稚氣的小臉,青藍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凌笑,裡面的任性胡鬧之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常清晰的認真與堅持。
“師父,我幼時流落在外,是因為魔族侵擾,家破人亡,最後孤苦無依,險些凍餓而死。”
“是哥哥和媽媽,在那時候給了我一個容身之所,一口熱飯,一件暖衣。沒有他們,或許我早已化作枯骨,更不會有今日站在您面前的白霧杳。”
“從那時起,我就已經在心裡發了誓。日後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哥哥,都要和他在一起。獵魔團,是我們在聯盟中並肩作戰、相互扶持最重要的方式。我發過誓,要進他的獵魔團,要護他周全,為他保駕護航,彌補我這些年未能陪伴的遺憾,也報答當年的收留之恩。”
她看著凌笑微微動容的神情,繼續道,語氣懇切而坦然:
“師父,除了哥哥的獵魔團,我誰的隊伍都不想進,也進不了。如果師父強行將我安排到別的獵魔團,我心不在此,整日牽掛,不僅無法發揮全力,對收留我的隊伍而言,也是一種不公和不負責任。那樣的我,留在聯盟,對聯盟、對隊伍、對我自己,都沒有任何益處。”
凌笑確實想過,以霧杳的資質,當一個隊長綽綽有餘。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一向通透的孩子,在這件事上竟有如此深的執念,從情感上,他無法苛責這樣一個知恩圖報的孩子,從道理上,霧杳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一個心不在焉的治療師,確實無法在危險的獵魔團任務中發揮應有的作用,甚至可能成為團隊的拖累。
凌笑看著眼前這個目光堅定的小徒弟,一時間竟有些語塞,陷入了兩難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