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昂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說了去廟街,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不想看窗外,不想看那些霓虹燈,不想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叔,頭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Polo衫,在後視鏡中看了這個戴墨鏡的年輕人一眼,問道:“去廟街幹甚麼?吃宵夜?”
他的口音帶著點潮州腔。
秦子昂沒睜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司機笑了笑,“廟街好吃的多,大榕樹下的那檔滷味,你吃過沒?”
秦子昂心煩意亂,根本不想接話。
司機自顧自地繼續說,“那個老闆好厲害,以前好像是明星,退圈後去擺攤,專門賣滷味,賺了不少錢,現在都要開鋪子了。”
“我老婆每日都排隊去買,說她的滷味可是全香港最好吃的。”
秦子昂猛地睜開眼睛,他說的是虞問芙?
她現在這麼厲害嗎?
前方是紅燈,司機停下來,伸手從副駕駛座上拿了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那個老闆還上過報紙,我幫你找找。”
司機蓋上蓋子,把保溫杯放回去,在門板旁邊的儲物格中拿出一沓舊報紙,“你找找看。”
秦子昂接過報紙,翻了幾張,就翻到了那份《明報》。
雖然車內燈光昏暗,但是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照片上的那個穿著白色裙子的女人。
她背挺得很直,表情自然,似乎一點都不怯場。
標題寫著:【廟街攤主九龍塘幼兒園週年慶晚宴震撼全場】
下面是一段文字,“昨晚九龍塘幼兒園15週年慶晚宴上,一位廟街攤主的發言引發全場深思,她以質樸的語言質疑教育標準,贏得陣陣掌聲……”
秦子昂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九龍塘幼兒園的週年慶晚宴,邀請的都是有頭有面的人物。
他知道梁啟明,九龍塘學校的校董,除了是地產大亨,也是香港教育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他以前在一個慈善晚宴上見過樑校董,想搭話都沒搭上。
現在,梁校董的名字和虞問芙的名字竟然同時出現在報紙的同一片報道中。
他又看了一遍報道,裡面還提到了九龍塘幼兒園的終身榮譽校董江老太太,還有梁啟明的太太沈女士等等。
虞問芙竟然能參加這麼重要的宴會?
她到底是以甚麼身份去的?
他盯著那份報紙,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幾個念頭。
虞問芙認識梁校董、方校董,認識周於錫,認識江老太太,認識那些他夠不著的人。
他攥著報紙,指節發白。
車子拐進廟街,慢下來,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他,“到了。”
他沒有動。
司機又催了一聲,他才回過神來,下了車,走向廟街。
-
廟街的傍晚,人聲鼎沸。
虞問芙站在榕樹頭旁邊的空地上,面前擺著一張榮記湯圓的舊桌子,桌上碼著三疊淡米色的代金券。
她手裡拿著幾張,舉起來,聲音清晰:“走過路過不要錯過,虞記開業預售代金券,200元代金券還剩最後50張,100元還剩30張,50元還剩28張,先到先得,售完不再補。”
周康文非常失望。
他已經兩天沒有吃到滷味了,昨晚上輾轉反側了一晚上,本來以為今日一定能吃到,沒想到虞問芙今晚照樣沒有擺攤。
他有氣無力地問:“虞老闆,你這意思是裝修期間不打算擺攤了嗎?”
其他顧客也喊道:“就是啊虞老闆,這要是裝修個十天半個月,你讓我們怎麼活?”
“我今日可是專門請假過來的。”
“不好意思各位,這兩日確實是特殊情況,時間上來不及,明日,我保證,明日肯定會擺。”
虞問芙繼續說:“各位,現在買券是最划算的,這券沒有任何時間限制,店鋪一開張就能馬上用。”
周康文點點頭,“行,我先買兩張200元的。”
“那我也要。”
虞問芙點點頭,“各位排隊,我們一個一個來。”
秦子昂站在大榕樹的不遠處,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夾克,大墨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雖然事業上不盡人意,但他的偶像包袱很重,出門習慣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其實根本沒人注意到他。
他看著虞問芙,她穿著白T恤,牛仔褲,大波浪捲髮高高紮起,額前的碎髮被風吹起來,她隨手別到耳後。
她的動作很快,收錢、拿券、找零,一氣呵成。
有人問問題,她會面帶微笑耐心解釋,不急不躁。
看到她的笑,秦子昂有點恍惚。
以前,她在片場門口等他,怕被別人看到影響他的事業,她總是低著頭。
看到他出來,她會抬起頭,眼睛亮亮地跑過來,小心翼翼地把帶給他的咖啡或其他東西遞給他。
隊伍散了,虞問芙開始收拾桌子。
她把錢裝進口袋,把剩下的為數不多的代金券數了數,裝進信封裡。
一張代金券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拍了拍灰,直起身,她看到了他。
秦子昂走過來,站在她面前。
虞問芙就跟沒看到他一樣,把信封放進包裡,合上了摺疊桌,轉身就走。
“阿芙。”
虞問芙覺得有些好笑。
他一直連名帶姓地喊她虞問芙,叫“阿芙”,屈指可數。
上次張強就已經給她透露過星煌影業的內部訊息,說投資方那邊撤資了,要捧新人,秦子昂又得罪了編劇,編劇那邊在大改劇本,要刪掉秦子昂的戲份。
想必已經到了這一步。
她停住腳步,“有事?”
“阿芙,你能陪我聊會嗎?”
當情緒垃圾桶?她可沒那麼閒。
虞問芙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不能。”
“為甚麼?”秦子昂走過來,摘掉墨鏡看著她,不愧是演戲的,眼中的傷心都要溢位來了。
“你以前明明那麼愛我,我們倆非要鬧得這麼僵嗎?”
虞問芙真的頭疼。
她本來就不善於處理感情的事,一聽到這種話覺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我沒有和你鬧,話我以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請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
說完,她轉身就走。
“阿芙,”秦子昂急切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