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曉欣站在門口,攥著鑰匙,沒開門。
門裡面傳來電視的聲音,是弟弟最喜歡看的翡翠臺,正演著武俠劇。
她深吸一口氣,把《百年孤獨》夾進報紙中,開啟門。
餐桌上攤著還沒收拾的碗筷,旁邊放著幾份沒賣完的晚報。
父親齊海生坐在藤椅上,對著電視,腳邊擱著一摞報紙,正彎著身子在給它們分類。
母親李秋珍坐在一個塑膠板凳上,手拿針線補著一件舊襯衫。
而弟弟齊曉輝則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壓根沒注意到有人進來。
齊曉欣把夾著書的報紙輕輕放在門口的小桌子上,換上拖鞋。
“阿爸,阿媽,我回來了。”
李秋珍瞥了一眼,語氣和平時並沒甚麼不同,“今日怎麼回來這麼晚,快點去把碗洗一下,天氣熱,放著容易招蒼蠅。”
齊曉欣咬咬嘴唇,“阿媽,還有飯嗎?我還沒吃晚飯。”
“都這個點了哪有飯啊,你也沒說今晚會回來。”
齊海生擦了把汗,回頭,黝黑的臉上滿是溝壑般的皺紋,道:“那飯店不是包吃的嗎?你怎麼沒吃就回來了?”
齊曉欣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老闆的遠房親戚來了,老闆說她可以幫忙,就讓我回來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李秋珍臉色一變,丟下手裡的舊襯衫站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你被炒了?你怎麼這麼沒用,才幹了幾天就被炒了?掙了多少錢?”
齊曉欣的心往下沉了一點,她工作並沒有出錯,僅僅只是老闆要換人了。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或者她知道解釋也沒甚麼用。
她從口袋中掏出220元,遞給李秋珍,“阿媽,這是我的工資。”
李秋珍數了下,瞪著她,“怎麼才這麼點,你不是說一天都要30塊嗎?而且飯店包吃,你是不是亂花了?”
齊曉欣低著頭不敢說話,她確實花了一些。
以前她只能在小攤上買一些盜版書,現在自己掙錢了,她便去書店偷偷買了幾本正版書。
就像今日,這本《百年孤獨》就花了她40塊。
她下意識地往桌子那邊瞄了下,撒謊了:“沒有阿媽,我沒有亂花,是因為我這個月沒有做夠整月,所以扣了一部分錢。”
“你啊你,”李秋珍指著她,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你讓我說你甚麼好,算了,你先去洗碗吧。”
齊曉欣收拾好餐桌上的碗筷,就端著進了廚房。
聽著廚房裡傳來的水聲,李秋珍又不滿地大喊:“你能不能把水龍頭開小一點,水不要錢啊。”
這時,武俠劇結束了,李秋珍換上一副慈眉善目的樣子,對調頻道的兒子說:“阿輝,進屋做會功課吧。”
齊曉輝這次倒也聽話,關掉電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阿媽,給我錢,我明日去買一些學習資料。”
聽到要買學習資料,李秋珍非常高興,就從齊曉欣剛才給的錢中抽出幾張,“20夠不夠?”
“再多10元吧,學習資料也不便宜。”
李秋珍也不生氣,又抽出10元遞給兒子,叮囑他好好學習,一定要考個好大學。
對於兒子的學習,她一向都很支援。
齊曉輝把錢裝進褲兜,“阿爸阿媽,那我先出去放鬆下眼睛,晚點回來做功課。”
齊海生道:“都這麼晚了,還出去啊?”
“沒事,我逛一圈就回來了。”
齊曉欣在廚房中冷笑,她當然知道他去幹甚麼了,無非是打遊戲或者買漫畫,但奇怪的是,不管他說甚麼,父母就是無條件地相信他。
就像相信成績平平的他會突然開竅,然後考上大學一樣。
她嘆了口氣,繼續洗碗。
齊曉輝走到門口換鞋,發現小桌子上放著一份報紙。
“阿姐,你怎麼花錢買報紙啊,咱們家報紙還少嗎?”
他順手拿起,一本厚厚的書掉了出來。
聲音太大,齊海生和李秋珍同時望過去。
李秋珍走過去,“怎麼了,阿輝?”
齊曉輝撿起那本書一看,“百年孤獨,阿媽,阿姐又偷偷買書了。”
他看了看定價,“這本書要40塊。”
李秋珍的臉黑成了鍋底:“阿欣,你出來。”
齊曉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來。
“這書是你買的嗎?”
齊曉欣點了點頭。
“40塊?”
齊曉欣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很低,“沒,20塊。”
“你瘋了?”李秋珍提高聲音,“你知不知道20塊錢能買多少菜,還說自己沒亂花,我就說你做了這麼多天工怎麼沒攢下錢。你買這廢紙有啥用啊?”
“阿媽,那不是廢紙,那是世界名著。”
齊曉輝笑了,“阿姐,你能不能現實一點,還世界名著,你看那些東西有啥用啊,考試又不考,再說,阿爸阿媽不是說了嗎?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甚麼用。”
說完,他就出門了。
齊曉欣看著母親,說:“阿媽,我想繼續讀書,我不需要你和阿爸花錢,我會想辦法自己掙學費的。”
“你自己掙?說得倒是好聽,你是不是忘了,你都被炒了,你拿甚麼掙?”
齊海生嘆了口氣,推開腳邊的半摞報紙,走了過來,“阿欣,不是我們不支援你,家裡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之前也給你說過很多次了,你弟弟是家裡唯一的男孩,你應該能明白的。”
李秋珍開口:“既然你現在沒甚麼事做,明日就去幫你阿爸看報攤吧。”
齊曉欣沒再爭辯,進去廚房洗好碗,就進到自己的房間。
屋子很小很熱,既不透氣,也不通風。
她坐在那張小小的舊書桌邊,非常愛惜地摸了摸那本《百年孤獨》,又看向那張報紙上頭版的那張照片。
她看了很久,想起虞問芙說的話:既然你這麼喜歡文學,為甚麼不靠它掙錢?不要想那麼多,寫出來去投稿,一次不行就兩次,直到透過為止。
她把書放在書架上,從書架抽出一個本子,拿起筆,在第一頁寫下幾個字:十七歲的夏天。
她託著腮看著那幾個字,停了一下,然後埋頭繼續寫:十七歲,總讓我覺得它和夏季是同一個詞。
那種灼熱、明亮、帶著草木氣息的躁動,彷彿永遠不會褪色。
我站在時間的分水嶺上,一半是未完成的少女心事,一半是即將到來的未知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