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小姨容青蓮打來的,她讓沈碧雲下午隨她一起去江老太太那兒喝下午茶。
並讓她喊上虞問芙,說是江老太太的意思。
這位江老太太就是之前在鳳城酒家贊過虞問芙做魚好吃的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也是容青蓮婆婆的閨中密友。
容青蓮一直把她當家人對待。
當時江老太太離開鳳城酒家時,還說過讓虞問芙和沈碧雲空了多去她那兒坐坐,可虞問芙一直沒去過。
其實也不是她故意不去,只是她和江老太太實在不熟,也不好意思去。
沈碧雲口頭答應著,但其實心裡也沒底,不知道虞問芙願不願意去。
她把做陳皮紅豆沙的食材都收拾好,也沒有上樓去梳妝打扮,直接讓司機備車,去了上海街。
此時,虞問芙剛做好滷味,正在換床單被罩。
看到沈碧雲又來,還挺驚訝。
“問芙,之前鳳城酒家那位江老太太,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她喊咱們和小姨過去喝下午茶。”
虞問芙當然記得。
雖然她和江老太太只有一面之緣,但上次鳳城酒家的事,讓她覺得江老太太懂她。
江老太太當時說的話是:這條魚,行,蒸魚的人,懂聽魚。
這句話,虞問芙一直記得。
“我也一直想去拜訪江老太太的,只是今日的滷味已經做好了,晚上還得去擺攤,我怕時間有點來不及。”
沈碧雲笑著說:“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過去坐坐就好,到時我讓司機送你過來。”
停頓了下,她接著說:“江老太太常年一個人住,難免孤寂,她和你投緣,估計想跟你說說話。”
虞問芙點頭,“好,那我收拾下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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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太太住在太平山的老宅子裡。
下午三點,虞問芙和顧嶼便坐著沈碧雲的車去往太平山。
沈碧雲坐在前座,虞問芙和顧嶼坐在後座。
顧嶼趴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高樓變成樹,從樹變成海,小臉興奮地泛著紅暈。
“小姨,這裡的樓好高啊。”
虞問芙摸著他的頭,“是啊,是挺高的。”
車子在山路上轉了幾個彎,最後停在一扇大大的鐵門前。
容青蓮已經到了,正在車裡等他們。
司機和門衛說了甚麼,鐵門緩緩開啟,兩輛車子一前一後駛了進去。
顧嶼趴在窗邊,眼睛越瞪越大。
鐵門裡面是一個大花園,有樹,有花,有山,有草地,還有一個漂亮的大水池,裡面有魚。
一條漂亮的石子路通向深處,路的盡頭是一棟三層的老宅子,白色的牆,紅色的瓦,外面爬滿了藤蔓。
車子在門口停下。
一個穿白衫黑褲的傭人迎出來,拉開車門。
她之前見過容青蓮和沈碧雲,也得知今日還有一位虞小姐要來。
便道:“容太太,梁太太,虞小姐,請。”
接著便給他們開啟大門,虞問芙他們走了進去。
玄關處很大,鋪著暗紅色的地磚,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穿過玄關,是一個寬敞的客廳。
正是下午,陽光從大大的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一架黑色的鋼琴上。
鋼琴旁邊是一張老式沙發。
江老太太就坐在沙發上。
她滿頭銀髮,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戴著一條閃閃的珍珠項鍊,手上戴著翡翠手鐲,顯得雍容華貴。
看到他們,江老太太在傭人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你們來啦?”
容青蓮首先走過去,扶住她,“江姨,你身體還好吧?”
江老太太拍拍她的手,點頭,“好,見到你們就更好。”
沈碧雲上前,把手裡的百合花遞過去,“阿婆,這是送你的。”
江老太太接過,聞了聞,“好香,多謝你,阿雲。”
容青蓮也把帶來的東西拿出來。
“江姨,看我給你帶了甚麼好東西?這盒燕窩,是朋友前日從印尼帶回來的,還有這壇酒,三十年花雕,你喜歡的。”
江老太太看著那壇酒,笑著說:“你還記得我喜歡花雕?”
“當然記得,江姨你說過,花雕要夠年份,才有味道。”
江老太太點點頭,讓人把東西收下,目光越過容青蓮,落在虞問芙身上。
虞問芙微微欠身,“江老太太好。”
她上前,把保溫袋遞了過去,“這是我自己做的滷味,還有陳皮紅豆沙,帶給你嘗下。”
江老太太眼睛一亮,“好,那我一定要嚐嚐,阿彩,取勺子。”
江老太太又低頭看著虞問芙身邊那個小人兒。
顧嶼仰著頭,也看著她,忽然說:“婆婆,我記得你,你還記得阿嶼嗎?”
江老太太笑著伸出手,“當然記得,跟婆婆來。”
顧嶼毫不猶豫地把手放了上去。
那隻手很瘦,但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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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客廳坐下。
傭人端上茶和點心,順便也把勺子拿了過來。
江老夫人用熱毛巾擦了手,就挖了一小勺陳皮紅豆沙放進嘴裡。
她閉上眼,慢慢嚼著,最後睜開眼,點頭。
連說了兩個字:“好,好。”
“江姨,你再嘗下阿芙做的滷味吧。”
容青蓮幫她開啟滷味盒子。
蓋子開啟的那一刻,整個客廳都被那股香氣灌滿了。
說不上到底是甚麼香味,就好像是那種非常有層次的、慢慢滲出來的香,讓人一聞就忘不掉。
容青蓮深深吸了一口氣。
沈碧雲接連吞嚥了好幾下口水。
連那個一直站在角落裡的傭人,都忍不住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江老太太愣在那裡。
她活了八十三年,甚麼山珍海味沒吃過?
但這股香氣,她好像從來沒聞過。
她低頭看著保溫盒裡的東西。
金黃油亮又帶著虎皮的雞爪,切成小塊油光閃閃的豬蹄,還有薄如蟬翼的豬耳。
她想嘗下鳳爪,考慮到自己牙齒不好,又停下了。
虞問芙看出了她的心思,說:“江老太太,這雞爪很軟的,你嘗下。”
江老太太拿起一隻鳳爪,輕輕咬了下。
皮在齒間裂開,滷汁湧出來,鹹的甜的鮮的香的,各種味道都湧了出來。
而肉都不需要嚼,抿了一下,就直接在嘴裡化開了。
江老太太閉上眼睛,慢慢回味著。
整個客廳都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過了很久,她睜開眼,做了一個讓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