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昂今晚說的話,虞問芙並沒有放在心上,但她倒是想起了他提到的那個人。
鏞記閣老闆周於錫。
前幾日,周老闆請她過去餐廳試了幾道菜,兩人口頭達成協議,要把額外利潤的三成分給她。
周老闆當時說的是這兩日會擬定合同,然後給她送過來。
但這都好幾天了,她還是沒見到合同。
她自己也知道,這種額外利潤沒法量化,可能還需要透過好多指標去衡量,最後才能得到一個還算公平的結果。
周老闆是商人,自然要認真考慮。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她心裡還是有點不安。
上輩子,她也有過一次類似的經歷。
因為一次美食大賽,她被一家五星級餐廳的老闆看中,讓她每週做一次餐廳顧問,也承諾好了不菲的價錢。
可沒想到那些後廚根本不服氣她,聯合起來一致排斥她,搞得老闆也很為難。
後來,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現在,她之所以在乎這份合同,不僅僅是因為錢,或者說錢並不是很重要。
她要的是其他的隱形財富。
雖然她有前世頂級美食家的記憶和手藝,但在這個世界,她是從零開始的。
這份合同對她來說,首先是一種專業認可,來自中環頂級餐廳老闆的認可。
其次,這是她在這個世界獲得的第一個比較正式的的機會。
是連線她廟街煙火氣和更高專業舞臺的橋樑。
潛意識中她覺得周老闆不是那種言而無信的人。
只是現在,她沒有進入高階美食圈子,權衡利弊下人家不選擇她也好像說得過去。
她越想越覺得希望渺茫。
失落?肯定有一點。
但反過來說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不選她又怎樣?
她本來就不是靠那筆錢或者說那個機會活的。
她有廟街這個美食攤,有那些支援她,喜歡吃她做的食物的熟客。
鏞記閣這事,只能說是錦上添花。
有,當然好。
沒有,她的日子照樣能過,不會受甚麼影響。
這樣一想,她好像也沒那麼在意了。
夜已經深了,明日一早還得去買食材,除了擺攤的滷味,還要幫沈碧雲的小姨做一些調理膳食。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向浴室。
-
同一時間,鏞記閣。
晚上十點半,鏞記閣已經打烊。
整棟樓黑漆漆的,只有頂樓辦公室還亮著燈。
周於錫坐在辦公桌後面,把西裝外套搭在椅子後面,扯開領單。
桌子上放著一份還沒擬完的合同。
與虞問芙的合同,他沒找任何人幫忙,而是親自來擬。
他想起她當時嘗那碗湯時的表情,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勺子。
問他:“周先生,這湯是不是用的是冷凍雞?”
他當時還覺得荒唐,他們可是頂級餐廳,顧客非富即貴,怎麼可能犯這種低階錯誤。
結果人家直接給出了答案。
“因為新鮮雞,脂肪和蛋白質的結構不同,熬出來的湯,層次豐富得多,而冷凍雞,鮮味單一。”
這些天,這個場景,這兩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尤其是這次參加國際美食峰會,聽著那些人對食物的理解和追求,讓他感觸頗深。
而虞問芙,竟然和那些全球頂級美食家的理念不謀而合。
這個女人雖說年紀輕輕,但實在太厲害了。
真讓人感慨。
他喝了一口茶,拿起筆,開始填寫合同的剩餘部分,也是他之前一直沒確定下來的部分。
虞問芙的要求是額外利潤的三成。
但是這個額外利潤要怎麼界定,總得有個基準或者維度。
如果用上個月做基準,你可以說上個月生意差,不公平。
如果以去年做基準,那也可以說是有甚麼特殊原因,或者物價不同。
他想到了幾個維度。
第一個是菜品維。
這是最核心,也最可量化的部分。
虞問芙提出的改進意見,主要集中在具體的菜品上,比如冷凍雞這個,想到這個字眼,他的心就像又被重錘打了一下。
這些改進,會直接體現在特定菜品的銷量和價格上。
那這些菜品,就可以以過去六個月的平均日銷量和平均售價做基準。
改進實施之後,每道菜的額外銷量,或者售價提升帶來的額外收入,就屬於額外利潤。
這種算比較公平的計算方式。
但有些改進,不會直接體現在單一菜品的銷量上。
比如後廚流程的最佳化,菜品穩定性的提升,整體用餐體驗的改善。
這些東西,會帶來餐廳整體口碑的提升,進而吸引更多客人,或者讓現有客人消費更多。
對這部分,周於錫想到了一種估算機制。
每三個月,找第三方做個簡單的調研。
比如隨機問一百個客人,為甚麼選擇鏞記閣?有沒有覺得味道有變化?願不願意推薦給朋友?如果這道菜漲價了,還願不願意消費?
如果調研結果顯示,因為味道變好而選擇鏞記閣的客人比例,比之前高了十個百分點,那就認定,這個口碑提升,與改進有關,虞問芙可以分到這部分的三成。
對於這個百分之十,也不是他隨便亂定的,他有自己的考量。
因為口碑的提升不可能全是因為虞問芙,還有他們鏞記閣自身的口碑,品牌服務,裝修,甚至市場推廣等等,都有功勞。
百分之十,是一個比較合理的估算。
還有第三個維度,是品牌維。
這也是最微妙的部分。
有些改進,不會立刻體現在短期利潤上,但會提升餐廳的長期價值。
比如媒體口碑、評星機會、高階客戶的忠誠度。
這些東西,沒法用季度報表衡量,但確實是實實在在的資產。
他想到的方案是,每年年底,找一個雙方都認可的第三方評估機構,對鏞記閣的品牌價值做一個粗略評估。
如果評估結果顯示,品牌價值比上一年有明顯提升,那就認定,這個提升,與虞問芙有關,可以給她分額外的錢,類似於分紅。
周於錫捏了捏眉心,喝了口茶。
做生意最難的不是賺錢,而是分錢。
這麼些年,他深有體會。
這時,有人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