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文不是甚麼斯文人,以往買到滷豬耳都是狼吞虎嚥。
可這次,他想好好嘗下這個豬蹄。
他先咬的是皮。
那一口下去,他的腦子裡忽然空了一瞬。
皮不軟,但也不糯,而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那種狀態。
牙齒碰到皮,輕輕一咬就陷進去了,但陷進去之後,那層皮並沒有立刻化開,而是先微微抵抗了一下,然後才慢慢在嘴裡散開。
皮的膠質已經完全燉出來了,在上顎和舌頭間輕輕鋪開一層薄膜。
那層薄膜黏黏的,帶著冰糖的甜、調料的香、還有肉本身的鮮。
它們混合在一起,慢慢融化,慢慢滲透,最後全都滑進他的喉嚨裡。
旁邊的人盯著他看,“喂,味道到底怎麼樣啊?你倒是說句話啊?”
周康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壓根沒聽到。
他的眼眶慢慢紅了,但並不是因為想哭,而更像整個靈魂忽然被擊中,身體先替他做了表達。
他又咬了一口。
沒得到回應的那人無語地搖了下頭,繼續排隊。
周康文這一口咬到了筋。
他的牙齒明顯感覺到了那股韌。
稍稍用力,“咯”的一聲輕響,筋斷了。
斷開的瞬間,那股被鎖在筋裡的汁水一下子湧出來。
美味瞬間在舌尖上炸開,迅速擴散到整個口腔。
周康文嚼著那塊筋,嚼了很久。
不是嚼不爛,是捨不得咽。
每嚼一下,那股韌勁就慢慢減弱一分,而同時那股美味就慢慢釋放一分。
這還沒完,周康文又咬了一口肉。
肉是絲絲縷縷的那種。
燜的時間久,滷汁已經徹底滲進去了,從裡到外都是一個顏色。
甜的鹹的鮮的香的等等,似乎所有味道都有,但又誰也不搶誰的風頭。
周康文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肉少,逢年過節阿媽才會燉點肉,分到每個人碗裡也只有一兩塊,他捨不得一口吃完,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讓那個味道在嘴裡留久一點。
他似乎已經很多年沒有那樣吃過東西了。
但現在,他正這樣吃著。
不知不覺,他吃完了整隻豬蹄,就剩骨頭了。
周康文沒扔,而是開始吸骨髓。
骨髓被滷汁浸透了,輕輕一吸就出來了。
那股味道比肉還濃,是整隻豬蹄的精華所在。
吸完骨髓之後,周康文把骨頭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
骨頭上一點肉渣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他想了想,把骨頭放在嘴邊,又吸了一次。
這次甚麼都沒吸出來,但他還是捨不得扔。
他這樣子就跟活廣告一樣,那些排隊的人紛紛表示要嚐嚐這豬蹄。
排在後面的人大聲問道:“虞老闆,今日有多少隻豬蹄啊?”
“共有二十隻,每人最多買一隻。”
後面的人紛紛從隊伍中側出頭,數著前面排隊的人,看這美味能不能輪到自己。
虞問芙接著說:“各位,我再說一下,今日沒有虎皮鳳爪,只有豬耳、豬蹄、紅豆沙,想買鳳爪的不要空等,明日再來哦。”
可這話說了也等於沒說。
來她攤位買東西的,基本很少只買一樣。
因為每一樣都好吃,根本沒法選擇到底吃哪個。
周康文不死心,蹲在路邊,捧著那根乾乾淨淨的骨頭,繼續啃。
正啃得意猶未盡時,旁邊忽然蹲下一個人,拿出了自己餐盒中的滷豬蹄,忘我地啃了起來。
周康文轉過頭,愣了一下。
然後想起來了。
這個就是之前買滷豬耳時排在他前面,因為想包圓,和他打了一架的那個男人。
兩個人四目相對,氣氛有一瞬間的尷尬。
看著人家手裡油光發亮的滷豬蹄,再看看自己手裡的幹骨頭。
周康文的手僵住了,不知道該啃還是該丟。
他嚥了咽口水。
梁世龍咬了一口豬蹄,轉頭看他,“有幾日沒看到你了。”
“嗯?你記得我?”
梁世龍笑著說:“怎麼會不記得?當時我還為了這個味和你打過架呢。”
周康文字來想忍住的,可眼睛總是不受控制地朝梁世龍的豬蹄看。
這不爭氣的眼睛!
他尷尬地咳了下。
梁世龍把手裡的豬蹄遞過去,“吃點?”
周康文想拒絕的,他就算再不斯文,也沒有吃別人“剩飯”的習慣。
可只猶豫了一秒,手就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接過豬蹄,咬了一口。
這一口下去,味蕾刺激下,身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兩個人的關係也隨之變了。
就好像突然有了交情一樣。
周康文笑了下,“你不知道,我為了這個味,都辭工了。”
為了一口吃的,辭工?
這種瘋狂,就算是經常來買滷味的梁世龍,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他愣住了:“辭工?你之前做甚麼的?”
“星煌影業,”周康文嚼著豬蹄,“臨時場務。”
梁世龍瞪大眼睛:“星煌影業?大公司啊,就算是臨時工,做兩年都能轉正,你竟然辭了?”
周康文沒回答,雖說他的選擇在大多數人看來,近乎荒唐。
可他並不後悔。
人活一世,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那麼功利幹甚麼?
這些年,他做過很多工作,大部分時間都在影視圈子,見識了很多勾心鬥角。
現在,他自己看得很開。
工作嘛,無非是解決溫飽。
沒必要談甚麼理想。
“那你現在做甚麼?”梁世龍問。
“今日剛去碼頭那邊面試了,明日上班。”
“碼頭,做甚麼?”
“維修。”
梁世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所以我們倆一開始為了吃的打架,最後反而成了同事?”
周康文這才意識到梁世龍好像也在碼頭做工。
世界好像很大,有些人,一個轉身就是一輩子。
世界好像又很小,有些人,一拐彎就再次遇見。
真讓人感慨。
“是,以後我們可以一起過來排隊,對了,我叫周康文,怎麼稱呼你?”
“梁世龍。”
兩個人對視一眼,忽然大笑起來。
虞問芙看過去,看到之前打得不可開交的兩個男人,竟然像朋友一樣坐在一起,還挺驚訝。
但她現在顧不上想這些,視線掃向隊伍,她看到多了一個把自己包得很嚴實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