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虞問芙第一次在四點多出門。
旺角的街市有點冷清,只有幾盞昏黃的燈亮著。
豬肉檔的老闆正在卸貨,看到虞問芙,愣了一下:“這麼早?”
“老闆,有沒有豬蹄?”
老闆從貨車上提著一個筐子下來,“都在這兒,都是今日的新鮮貨。”
虞問芙一隻只拿起來,藉著燈光看皮色,按壓皮質的彈性。
最後挑了二十隻皮色白淨,蹄筋飽滿的前蹄。
搬了新家,有了心儀的大廚房,自然要多做一些菜品。
她今日就想多加一道燜豬蹄。
買好所有的食材回到家,顧嶼還在睡。
虞問芙輕手輕腳地進了廚房,把門帶上。
開始處理豬蹄,第一步自然是去毛。
她並沒有用火燒,而是開小火,把鐵鍋燒熱,然後把豬蹄按在鍋底,來回摩擦。
豬皮碰到熱鍋,冒出一陣白煙,帶著焦香。
她一邊擦一邊轉動豬蹄,讓每一寸皮都均勻受熱。
等整隻豬蹄的皮都變得微黃,豬毛根根豎起,再用刀背把毛刮掉。
二十隻豬蹄,颳了一個半小時。
然後依然是最常規的焯水。
冷水下鍋,加薑片、蔥段、料酒等。
焯好的豬蹄撈出來,用溫水沖洗乾淨。
接下來是炒糖色。
油、冰糖,用小火慢慢炒,等鍋裡泛起細密金黃的氣泡時,她把焯好的豬蹄倒進去,快速翻炒。
等每一隻豬蹄都均勻地裹上糖色,加姜、蔥、八角、桂皮、香葉、草果,再淋一圈料酒,一圈生抽,半圈老抽。
豬蹄比較多,她炒了四鍋。
最後把豬蹄放進大鍋,加開水,沒過所有豬蹄。
大火燒開,轉小火,蓋上鍋蓋。
接著她開始做滷豬耳,還有陳皮紅豆沙。
鍋灶多了都是好,可以併線進行,不會把太多的時間浪費在等待上。
只是她還沒有買到新桶,今日,先不打算做虎皮鳳爪了。
八點多,顧嶼揉著眼睛推開廚房門。
他還沒完全清醒,鼻子已經在動了,“小姨,好香啊。”
“阿嶼醒了?肚子餓了吧?”
顧嶼點頭,眼睛卻盯著那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鍋。
“這個還沒好,你先去洗臉,小姨給你做早餐。”
顧嶼不走,踮著腳往鍋裡看。
鍋蓋的縫隙裡,白汽帶著濃郁的肉香飄出來,鑽進他的鼻子。
“小姨,這是甚麼?”
“豬蹄。”虞問芙開啟鍋蓋,用筷子戳了一下豬蹄。
肉已經軟了,但還不到出鍋的程度。
“還要等半小時。”
顧嶼嚥了咽口水,依依不捨地走了。
等他出來時,虞問芙已經另起一鍋,給他做了肉餅、白粥和煎蛋。
虞問芙要忙,吃過早餐的顧嶼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好像有點無聊。
之前沒搬家的時候,還有樓下的謝帆跟他玩,他們互相交換玩具,而且在那邊,他還可以給附近的小夥伴們表演魔方,但在這邊,他一個人也不認識。
他一個人蔫蔫地坐在沙發上,連看電視的慾望都沒有。
虞問芙一轉眼,就看到了他的樣子。
忙完手上的活,她擦了擦手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阿嶼,怎麼了?怎麼看上去好像不高興?”
顧嶼耷拉著小腦袋,“小姨,我想回南昌街了。”
“回南昌街?為甚麼呀?你不喜歡這兒的新房子嗎?昨天搬家你不是很開心嗎?”
“我喜歡這兒的新房子,但是這兒沒有阿帆。”
虞問芙明白了。
謝帆算得上是顧嶼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
兩個人關係一直很好,性格也合得來。
昨天搬家時,謝帆正好跟他阿媽去了舅舅家。
而且昨天的顧嶼,所有的心思都在新房子上,壓根沒想過要離開好朋友。
經歷過太多的虞問芙其實知道,人生是一個不斷告別的過程,你會在生命的每一個階段遇到不同的朋友,不管當初多麼要好,等要進入下一階段時,都會有聲或者無聲地與他們告別。
越長大越是如此。
當然也有一輩子走不散的朋友。
她沒遇到過,但希望顧嶼比她幸運。
她柔聲道:“沒關係,南昌街離我們上海街很近,等小姨空了就帶你去找阿帆好不好?”
顧嶼的眼睛亮晶晶的,“今日可以嗎?”
“阿帆不是去舅舅家了嗎?你知道他甚麼時候回來嗎?”
顧嶼搖了搖頭。
“沒關係,今日收攤如果比較早的話,我們就過去看看。”
-
下午四點半,虞問芙推著車準時出現在廟街。
今日的車上,依然是三個桶,只是一個桶中,是那二十隻燜了一上午的豬蹄。
招牌也改過了,出現一行新字:【新品:冰糖燜豬蹄,一隻50元】
隊伍已經排起來了。
“來了來了,虞老闆來了。”
“你們猜猜今日是不是有甚麼新品啊。”
“我看看,還真有,是豬蹄。”
“哇,豬蹄。”
“咦,今日沒有虎皮鳳爪嗎?”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
排在第一個的,是周康文。
“虞老闆,等你很久了。”他搓著手,眼睛盯著那三個桶,吞嚥口水。
看到他,虞問芙有點意外,他已經兩三天沒來過了。
“周先生,好幾日沒看到你了。”
“我阿爸生病了,我這兩天在醫院陪床。”周康文指了指招牌,“今日有新品啊,那這個豬蹄,先給我一隻嚐嚐。”
虞問芙掀開蓋子,豬蹄紅亮亮的,皮色油潤,滷汁濃稠。
隨之而來的,是那股讓人走不動路的香氣。
周康文離得最近,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一副很陶醉的樣子。
虞問芙用長筷夾起一隻豬蹄,放在餐盒中。
那豬蹄顫巍巍的,肉和骨頭連在一起。
周康文捧著那隻豬蹄,沒急著吃。
他先是湊近聞了聞,又是剛才那副模樣,閉上眼,深呼吸。
那股香氣從鼻腔鑽進去,一路往下,在胃裡打了個轉,又一路向上,在喉嚨口徘徊不去。
排在第五的一位年輕男子等不及了,嚥了下口水喊道:“你吃不吃啊,不吃我吃。”
周康文睜開眼,眼神有點發直。
他沒理他,把豬蹄翻了個面,看著那層油亮的皮,皮上有些細密的紋路。
他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皮陷下去,又慢慢彈回來,顫顫巍巍的。
他狠狠地嚥了下口水,然後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