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師傅知道,虞問芙說得並沒有錯。
他學做菜已經二十幾年了,但做菜還是習慣於用固定的菜譜,固定的做法,做出的菜中規中矩。
雖然不會有甚麼大問題,但也不會驚豔。
這也就是每次的廚師大賽中他都沒法獲獎的主要原因。
他沉默了許久。
忽然問:“你是跟著誰學做菜的?”
虞問芙笑了笑:“小時候跟著一位老師傅學過幾年,後來就全靠自己摸索。”
梁師傅看著她,眼神裡那些質疑、防備,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有慚愧,有震撼,也有一種久違的,對更高境界的敬畏。
“天賦,你確實有這方面的天賦。”
他對旁邊的助手說:“去,再調一碗奶漿,我要再試一次。”
做完其他的菜,到了壓軸菜清蒸東星斑。
梁師傅讓出位置:“你來吧。”
虞問芙洗了手,開始處理東星斑。
刮鱗、開腹、取內臟,動作利落。
魚處理好後,虞問芙又在魚盤底內鋪了幾片姜和蔥白墊底,在魚身抹了一層生油。
魚入蒸籠,大火猛蒸。
虞問芙靜靜站在籠邊,沒有看錶。
梁師傅驚訝看向她,“蒸魚對時間要求很高,你不用計時嗎?”
說完,他突然又意識到虞問芙剛才說他“習慣於用固定標準”做魚的話。
虞問芙開口,“不用,聽就可以。”
“聽?”
“嗯,魚身從生到熟,每一分每一秒,蒸汽在籠中都有輕微變化。”
梁師傅再次受到震撼。
他從來不知道,耳朵還可以做計時器。
他不由得又瞄了瞄虞問芙,眼前這女子實在過於年輕,年輕到讓人很難相信她竟然會有如此高的廚藝。
除了極高的天賦,他真不知道還可以用甚麼來形容。
七分半後,虞問芙忽然說:“可以了。”
梁師傅看了下時間,下意識道:“我們平日做都是九分鐘,這才七分半。”
虞問芙沒解釋,只是伸手揭開籠蓋。
一股白氣沖天而起,隨之而來的,是那股極致純粹的魚鮮。
不是濃烈,而是清雅,就像雨後荷塘上飄過的一縷輕風,直鑽入鼻腔,讓人瞬間垂涎三尺。
魚身潔白如雪,眼珠突出如珠,魚鰭挺立如帆。
梁師傅看著那條魚,沉默了。
他司空見慣,一眼就看出這魚蒸的很成功。
他安排助手拿豉油。
虞問芙阻止了,要自己做豉油。
她用的是蒸魚的原汁,加了少許冰糖,還有幾滴老抽,一小撮陳皮絲,慢火熬製。
等熬好後,將汁液沿著盤邊緩緩淋入。
提起刀,嚓嚓嚓,半截蔥在她的刀下便成了寸長的銀針狀蔥絲。
這刀工,一看就很不簡單。
那些助手和年輕師傅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看著他們年齡差不多,可這水平的差距也太大了。
虞問芙將蔥絲均勻鋪在魚身上。
然後,取一小鍋,倒入花生油,燒至微微冒青煙。
她單手端起鍋,從蔥絲上方均勻澆下。
“滋啦”一聲,滾油激發出蔥絲的辛香,與豉油的鹹甜以及魚肉的清鮮猛烈碰撞融合,形成一股複合香氣,直衝人的天靈蓋。
一瞬間,香氣充斥著整個後廚。
幾個年輕師傅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
梁師傅湊近看了一眼,也不由得心生佩服。
一直做完八條魚,虞問芙放下鍋,對梁師傅點點頭:“可以安排上菜了。”
魚被服務員端走。
後廚靜了片刻,隨即恢復忙碌。
但大家看向虞問芙的眼神,早已經變成了崇拜。
就是晚輩看向前輩的那種崇拜。
-
中午十二點。
廳內觥籌交錯,人聲溫和。
突然,一股香氣,毫無徵兆地,從後廚的方向飄了出來。
還沒看到,就已經飄出了極具穿透力的鮮。
最先察覺的,是容太右手邊的江老太太。
江老太太今年已經83歲了,是容青蓮婆婆生前的閨中密友,也是今晚最年長的賓客。
她出身順德大戶,舌頭刁了一輩子,對吃食的評價,向來只有兩個字:行或者不行。
前面幾道菜,中規中矩,她都只是點點頭,並未多說一個字。
但此刻,她那鬆弛的眼皮忽然抬了起來,鼻翼微微翕動,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這個味……”她喃喃道,聲音很輕,卻讓整桌人都停下了筷子。
服務員端著那條清蒸東星斑,小心翼翼地走進了主包間。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託不住,而是因為這條魚的賣相實在太好看,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潔白的魚身在燈光下泛著潤澤的光,魚眼凸起如珠,魚鰭挺立如帆。
翠綠的蔥絲如銀針般鋪在魚身上,琥珀色的豉油沿著盤邊緩緩流動。
最上面那層被熱油激過的蔥絲,微微卷曲,焦香與鮮香交織在一起。
整條魚盤踞在白瓷盤中央,不像一道菜,更像一件剛剛完成的、還帶著溫度的藝術品。
服務員將魚輕輕放在轉盤上。
容青蓮做出一個請的動作,“江姨,您嚐嚐。”
江老太太伸出了筷子。
她沒有去夾魚腹最肥美的部位,而是先挑了魚背上一小塊。
這兒通常被認為是最考驗火候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蒸老的地方。
魚肉入口。
江老太太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那一瞬間,她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了六十年前的畫面。
順德鄉下,老屋的天井,阿媽在灶前蒸魚。
那時她還是個十幾歲的姑娘,蹲在灶邊添柴,眼巴巴等著那條剛從塘裡撈上來的鯇魚。
阿媽說,蒸魚的火候要聽,不是看。
水沸的聲音,蒸汽的聲音,魚肉裡油脂滋滋作響的聲音。
所有的火候,都藏在這些聲音裡。
她那時候不懂。
後來阿媽走了,她去了南洋,吃遍了各地的名廚,卻再也沒有吃過那樣一條魚。
而此刻,口中的這塊魚肉,竟然讓她想起了阿媽。
魚肉在舌尖輕輕一抿便化開,不是那種軟爛的化,而是恰到好處的帶著彈性的化。
豉油的鹹甜恰到好處,不搶魚的本味,反而將那股清鮮託得更高。
江老太太閉著眼,細細品著,捨不得嚥下去。
終於,她睜開眼,看向身旁的容太,說了今晚最長的一句話:
“這條魚,行。蒸魚的人,懂聽魚。”
滿桌皆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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