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木道:“這件事先壓下,不許亂傳。若有訊息,第一時間報我。”
李滄海點頭。“是。”
陳木又看向錢五。
他的目光比剛才沉了幾分。
“你把柳平安的住處、藏經閣他碰過的殘卷,全都重新查一遍。不要查屍氣,逐日峰已經查過了,換個方向,查有沒有別的東西。他碰過的書上有沒有留下不該有的痕跡,他房間裡有沒有藏甚麼不該有的物件。逐日峰認定他是細作,你就按細作的標準重新翻一遍,一個角落都別漏。”
錢五眯了眯眼。
他那雙總是帶著三分狡黠笑意的老眼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忽然亮了一下,像一隻老貓聞到了耗子洞口的腥味。
“宗主,若甚麼都沒查出來……”
“我不信他是屍陰宗的細作。”陳木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錢五能聽見,“但我也覺得他沒那麼簡單,查,查出甚麼是甚麼。”
錢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老牙。
“懂了。”
那兩個字他說得又輕又短,可語氣裡分明帶著某種被重新調動起來的幹勁。
他把藥箱重新提起來扛到肩上,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
幾日後,玄火宗外務堂的人到了。
來的不是陳守義本人,而是他身邊的一名執事。
姓許,身量清瘦,顴骨微高。
穿一身玄火宗外務堂的制式赤邊青袍,渾身上下從發冠到靴底都透著一股規矩人的氣質。
他上山時沒帶隨從,自己拎著一隻錦匣,走得不快不慢。
他先宣讀外務堂文書。
青月宗重建,準。
從即日起,青月宗正式列入玄火宗附屬宗門。
青月峰附近三座凡人鎮子,落雲鎮、黑石鎮、白沙鎮,全部劃入青月宗轄地。
三鎮百姓、田畝、山林、溪谷、礦脈,往後都由青月宗管轄。
外務堂同時免去青月宗前兩年附屬供奉。
從第三年開始,按附屬小宗標準,每年向玄火宗繳納靈石、靈谷或等價靈物。
許執事把文書唸完,摺好,放回錦匣,然後取出一方青紋玉牌,雙手遞給陳木。
“陳宗主,恭喜。從今日起,青月宗便算正式重開山門了。”
廣場上,一百名弟子齊齊看著陳木和那方玉牌。
有人眼睛發亮,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盼到了。
有人攥緊拳頭,嘴角卻止不住地往上翹。
周凝站在人群前排,低頭看著那方玉牌,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差點掉下來。
青月宗。
這三個字,終於不再是廢墟上的一縷殘魂,不再是被滅門後只剩幾個倖存者口中唸叨的舊夢。
它是活的,有名有姓地活在這片山上了。
陳木接過玉牌。
玉質溫涼,青紋隱現。
背面刻著“玄火宗外務堂制”幾個小字,正面是三個字,青月宗。
“多謝。”
許執事又取出一隻小儲物袋,“嗶”地一聲解開封口,從裡面露出三十塊中品靈石和一疊巴掌大的陣旗。
靈石疊得整整齊齊,陣旗的布料新得泛光,旗面繡著赤色陣紋,是玄火宗標準的山門守護陣樣式。
“外務堂額外賞賜。堂主說了,斬殺冥骨是一樁大功,功與賞要相稱。”
陳木接過。
“替我謝過堂主。”
“堂主還有一句話。”
許執事收起臉上的客套,語氣變得慎重了幾分,“青月宗新立,地盤雖小,卻處在兩方勢力邊緣,南邊緊挨著碧波府的地界,陳宗主要多加留心。”
陳木眼神微動。
“有地圖麼?”
許執事像是早有準備,從袖中取出一卷輿圖,鋪在主殿的石案上。
輿圖不大,三尺見方,卻畫得極細。
青月峰畫在正中央,往北是一連串標註著玄火宗轄地的山巒和城鎮,赤色線框畫到了青月峰以北約八十里處。
往南則是一片淺藍暈染的水澤,標註著“碧波府”。
碧波府的勢力範圍,從水澤往北延展到青月峰以南不到百里的位置。
青月宗恰好夾在兩者之間。
向北有玄火宗庇護,向南可通水路和靈魚產地,那片水澤盛產靈魚,每年開漁時都有商隊趕著馬車來收。
但同樣,這個位置也最容易成為兩方摩擦時的緩衝地帶。
陳木的目光又在青月峰左右掃了一遍。
東西兩側還有兩個小標註,被硃筆圈了兩道極細的圈。
“這兩個是甚麼?”
“東邊這個,叫鐵劍門。門中有練氣後期修士坐鎮,門人加起來不過二十來個。他們不種靈田不產丹藥,靠替人護送礦石為生,偶爾也接些押鏢的活。西邊這個……”
許執事點向另一個標註,“修仙世家白家。族中有一位老練氣巔峰,年紀不小了,專做靈桑養蠶和符紙生意。玄火宗的低階符紙有三成是從白家進的貨。”
陳木看著輿圖,心裡已經有了數。
青月宗現在不只是山上這一畝三分地,三鎮、鄰宗、世家、邊境,接下來要管的事會比之前多得多。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列單子。
三鎮舊賬要清、靈田要擴、守山大陣要布、鄰宗要打交道。
這些都需要人。
青月宗能用的修士只有李滄海三人,本來柳平安可以成為第四個,但他卻逃了。
許執事耐心等陳木從輿圖上抬起頭,才又開口:“還有一事。”
陳木抬眼看他。
“附屬宗門重建之後,宗主按例需親赴玄火宗拜謁。這是禮制,也是慣例,新任宗主需要面謁主宗外務堂堂主,驗明正身,確認信物,才算把名分坐實。”
許執事的語氣很公事公辦,“堂主讓我轉告陳宗主,若山上事務安排妥當,最好近日啟程。”
陳木看著許執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只是拜謁?”
許執事也笑了笑,是那種公門老吏被看穿後懶得再裝的、心照不宣的笑。
“文書上,是這麼寫的。”
陳木也笑了。
那就是不止。
趙承焰一定在玄火宗等著他。
染紅蓮也是。
或許還有與屍陰宗舊案相關的查問。
他能從許執事最後那個笑裡讀出三四層意思,層層都是準備看好戲的閒勁。
這一趟怕是不會太安靜。
不過也好。
青月宗既然正式落在了玄火宗體系裡,他遲早要去看一眼這座東域三大宗門之一的真正面目。
趙承焰的焚天令、染紅蓮的滅門夜、逐日峰的照屍鏡、外務堂的堂主。
這些人和事像一根根線,全都拴在玄火宗那座山上。
他總得親自去把線頭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