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骨沉寂了七天。
整整七天,柳平安沒有再聽見那道像鏽刀刮過骨縫的聲音。
識海深處安靜得像一口枯井,連回音都沒有。
白天他照舊去臨時藏經閣清點殘卷,蹲在塌了半邊的偏室裡,一本一本翻開那些被火燒過、被水泡過的舊書,把能辨認的書名和殘存內容逐行謄在新冊子上。
晚上他照舊喝錢五送來的苦藥。
那灰陶碗裡的藥汁又黑又濃,苦味從舌尖一直灌到胃底,他端著碗一仰頭灌下去,嗆出了眼淚,然後拿袖子擦乾淨嘴角。
盤膝,閉眼,運轉《太陰照靈引》。
月華靈力的流轉慢得讓他想起小時候冬天看屋簷滴水。
一滴一滴往下墜,墜很久才在青石上砸出一小朵白花。
經脈裡那種銀色的細流越來越薄,像是溪水被烈日蒸發,河床一寸寸露出來。
可他沒有停。
練一個時辰不行就練兩個時辰,兩個時辰不行就三個時辰。
哪怕氣海里只多了一絲月華,那也是他自己掙來的。
因為只有這層銀光在識海外圍浮起的時候,他才能確認自己腦子裡的那個角落還屬於他。
那層光很薄,薄得像初冬池塘上第一層冰,一顆石子就能砸碎,可至少它在。
只要它在,他的意識最深處就還有一寸地方是冥骨伸手夠不到的。
冥骨不說話。
不試探。
不逼他背經。
也不再提那本被改了名字的《青木長生訣》。
那種安靜不像放棄,不是拿他沒辦法所以懶得管他。
那種安靜像一條蛇蟄伏在石縫深處,你知道它在那裡,能感覺到它冷冰冰的眼睛從暗處盯著你的後頸,可它就是不動。它在等。
柳平安不知道它在等甚麼。
這個念頭讓他的不安一天比一天重,像屋頂上慢慢蓄積的雨水,看不見漲,但椽子已經在彎。
第八日清晨,鐘聲響了。
青月峰山道上那口新掛上去的銅鐘被敲響,聲音不像往日晨鐘那樣悠長,而是短促、沉厲,裹著一股火系靈力特有的灼熱感。
鐘聲撞在山壁上又彈回來,餘音嗡嗡地震著殘殿的瓦片。
柳平安正坐在藏經閣裡謄錄一卷殘缺的《月華經注》。
那捲書被水泡過,大半頁的字都暈成了灰藍色的雲團,他低著頭用筆尖一個一個字地辨認,耳朵裡全是毛筆在粗紙上劃過的細響。
鐘聲傳進來的時候,他的筆尖微微一頓。
窗外,周凝快步跑過。
她跑得很急,裙襬掃過石階發出沙沙的聲響,腳步聲比平日沉了一倍。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透過破窗傳了進來。
“所有弟子暫回各自住處。”
“玄火宗逐日峰來人,要徹查屍陰宗餘孽。”
啪。
柳平安手裡的筆落在紙上。
筆尖朝下,墨點砸在剛謄了一半的紙面上,先是針尖大的一點,然後迅速往外暈開,像一滴黑血從紙張的纖維縫隙裡滲下去。
他沒有去撿筆。
他抬起頭。
藏經閣的破窗正對著山門方向,透過窗欞的裂縫,他能看見那裡已經多了五道身影。
逐日峰的人。
他們和外務堂的人不一樣。
外務堂執事多半圓滑。
講規矩、懂人情、知道青月宗雖然破敗但背後站著陳木,說話時會留三分餘地。
可逐日峰的人身上只有另一種味道。
火。
刀。
還有長年累月與邪修妖物打交道養出來的冷硬殺氣。
那東西不是衣服能遮住的,它浸在骨頭裡,從他們站著的姿勢、掃過山門的眼神、還有腰間佩刀出鞘半寸的寒光裡往外滲。
為首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寬肩窄腰,赤黑勁裝,背後斜背一柄無鞘厚刀。
刀身烏沉沉的,刃口有一線極細的暗紅,像是被火燒過太多次,連鐵都記住了火的味道。
他眉骨很高,眼窩深陷,目光掃過山門時不是看,是翻。
像火把掃過潮溼地窖,不放過任何一寸陰影,連石板縫裡是不是長了一簇不該有的黑苔都要停下來照一照。
李滄海站在主殿前迎接。
他拱手行禮,姿態不卑不亢。
“青月宗宗主閉關未出。如今山上事務,由我暫代。”
那男子回禮,動作利落,沒有絲毫多餘的客氣。
“逐日峰韓照。奉峰主令,清查青月山一帶屍陰宗餘孽。此事與青月宗無關,但冥骨曾在此處出手,山上所有人、所有物,我們都要查一遍。”
這話說得公允,語氣裡卻沒有半分商量。
他不是來徵求意見的,他只是來通知。
李滄海點頭。
“請。”
沒有多餘廢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多說一個字都是心虛。
韓照身後一名女修上前一步,翻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
銅鏡邊緣刻著細密的火紋,每一道紋路里都嵌著暗紅色的靈光,像燒過的炭埋在灰裡。
鏡面卻是暗青色的,不反射任何光線,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死水,人站近了都感覺不到自己的倒影。
她低聲唸咒。
銅鏡邊緣的火紋一枚接一枚亮起,暗青鏡面上緩緩浮出一道赤色的火線,細如髮絲,從鏡中鑽出,在空中盤旋一圈,然後像一條昂首的赤蛇,朝山門內緩緩游去。
錢五原本靠著牆根站著,看到那面銅鏡,眯了眯眼,老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
“照屍鏡?”
女修瞥了他一眼,目光帶著幾分審視。
“認得?”
錢五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老牙。
“聽過。逐日峰專門查屍氣邪祟的玩意兒。聽說被它照一下,邪修披三層人皮也藏不住。”
藏經閣裡,柳平安聽見這句話,指尖瞬間冰涼。披三層人皮也藏不住。
他下意識運轉《太陰照靈引》,識海外圍那層月華銀光浮起來,薄得幾乎透明,他拼命催動靈力想讓它再厚一層、再亮一點,可那層光只是微微顫了顫,像被風吹歪的燭火。
銅鏡的火線從主殿掃到庫房,又從庫房掃到灶房。
幾處冥骨曾經留下過屍氣的地方、
養屍池碎片接觸過的地面、暗道出口附近的石壁、還有那間他住了十幾天的弟子房、
銅鏡都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