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確實溫和正派。
引草木生機入體,化春生之氣為靈。
滋養經脈,強化恢復力,延年益壽。
每一句都寫得堂堂正正,像是某個深山老仙師口傳下來的養生之術。
柳平安甚至在開篇的幾段經脈走向中認出了一條和《太陰照靈引》同源的基礎路徑,寫這部功法的人,確實懂正統修煉法門。
然後他接著往下看。
看得很慢。
看到後半部分時,他的手指忽然停了。
“枯榮轉換”。
“以死養生”。
“陰木寄魂”。
“屍花結種”。
這些字眼很短,夾雜在大段大段溫和的草木經文之間,像是被人刻意磨去了上下文、只留下幾個關鍵詞。
可即便只看到這幾個詞,柳平安背上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沒讀過這些。
但他見過。
上一世。
屍陰宗餘孽被玄火宗清剿之後,坊間流傳過不少邪修舊聞。
其中有一條他記得很清楚,屍陰宗有一門邪術,叫《枯榮生屍經》。
據說修煉者能借草木生機掩飾屍氣,外表與常人無異,內裡卻已是人屍之間。
當年玄火宗清剿屍陰宗時,有一個邪修就是憑著這門功法在玄火宗眼皮底下躲了過去,直到某一天被一道火光照出了原形。
當時的傳言裡,提到過幾個關鍵詞,正是“枯榮轉換”、“陰木寄魂”。
柳平安把經文從頭到尾看完了。
他的手很穩,只有最靠近手腕的那根小指微微往裡彎了一下,旋即被他用力按住。
確實是《枯榮生屍經》。
“果然是邪法。”
他在心裡冷冷地罵了一句。
可臉上不能有半點破綻。
他甚至故意讓呼吸急促了幾分,像是在極力剋制自己的心跳。
“前輩。”他開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緊繃的期待,“這門功法……後半部分那些‘枯榮’和‘陰木’,晚輩看不太懂。”
冥骨的聲音聽起來很淡然。
“那些是高深處,暫時不用管。你先練前半卷,打好根基再說。”
高深處。
柳平安幾乎要冷笑出來。
但他在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的瞬間就把它壓進了月華屏障底下,轉而讓另一種情緒浮上來,好奇、期待、還有一絲被強大功法吸引的貪婪。
他在前幾次與冥骨的交鋒中學到了一件事,這老東西能感知他的情緒波動,越是劇烈的喜怒哀懼越藏不住。
但只要他主動給出一個可以被對方理解的表層情緒,對方便會順著那個方向去想。
“那就多謝前輩了。”
他說,聲音比剛才更熱切了幾分。
冥骨果然滿意地笑了一聲。
“小子,你總算懂事了。”
柳平安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抬起臉來,聲音放得很低,彷彿是在擔心隔牆有耳。
“前輩,晚輩有件事不解。”
“說。”
“晚輩的木靈根,是否有甚麼特別之處?現在改修木系功法,有必要嗎?”
冥骨沒有立刻回答。
那道陰冷的神魂像一條蜷在他識海里的蛇,在這一刻忽然停了蠕動。
停得很短暫,但柳平安感覺到了。
“你這些天傷勢恢復得多快,自己沒數?”冥骨的聲音懶洋洋的,“經脈被屍氣封了又衝開,換了別人早癱在床上起不來了。老夫見過太多靈根,你那點底細,瞞不過老夫。”
“那晚輩還有一個問題。”柳平安的聲音放得更低,語氣裡多了一層近乎試探的卑微,“若晚輩真修這門功法,對前輩也有好處吧?”
他知道這話不能問。
但他一定得問。
因為他必須弄清楚一件事,他在冥骨眼裡的價值到底有多大。
冥骨冷笑了一聲。
“你活得越好,老夫自然越穩。你這副身板就是老夫的容身之所,你若修為精進,氣海擴充套件,識海擴張,老夫也跟著沾光。你若經脈敗壞、神魂枯敗,老夫拿甚麼住?”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絲不留退路的冷意。
“不過,你也不必瞎猜。你我如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練好這門功法,對你自己只有好處。老夫不至於害自己的房子。”
房子。
柳平安垂下眼睫,把這兩個字嚥了下去。
他聽出來了。
冥骨迴避了兩次。
一次是問“我的木靈根到底哪裡特殊”。
一次是問“這樣對你有甚麼好處”。
兩次都沒有正面回答,兩次都繞了彎。
第一回用“你恢復快”堵他的嘴。
第二回用“你不會吃虧”拍他的肩。
柳平安沒有再追問。
“前輩能容晚輩先看幾天功法,不急著修嗎?”他的語氣恢復了那副怯怯的、凡事都要想兩遍的少年模樣,“晚輩怕一時貪快,經脈受不住。再說,錢五隔天來把脈,若晚輩體內靈力忽然從月華轉成木屬,他怕是會起疑。”
這一次,冥骨沉默得比之前更久。
久到柳平安能感覺到自己後背上又滲出了一層新的汗。
“尋個機會,離開青月宗吧。”
冥骨忽然道。
“甚麼?”
柳平安這次是真的驚訝了。
冥骨為了那所謂的“重寶”,盯了青月宗大半輩子,後來甚至不惜捨棄自己的肉身,也要留在自己體內,不就是為了找那“重寶”的線索嗎?
現在居然……
要離開了?
為甚麼?
僅僅是因為,自己留在青月宗,不方便修他那《枯榮生屍經》?
這是甚麼道理?
不對勁。
一萬個不對勁!
柳平安只覺得無比古怪,又猛地想到,先前那陸景,也曾“失心瘋”一般將自己擄走,半路拿出本木系功法來讓自己修煉。
一個玄火宗弟子。
一個陰屍宗邪修。
本應沒甚麼聯絡。
但他們的舉動……
卻古怪得如出一轍。
都是不顧一切地想讓他修煉木系功法。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真是我的靈根有甚麼奇特之處?
但兩世為人,自己靈根是個甚麼玩意,柳平安還不清楚麼?就是最普通的木靈根!
可還有甚麼別的原因?
柳平安思來想去也弄不明白,好在冥骨似乎也發覺自己這句話太過離譜,沉寂了下去。
柳平安沉思良久,想起前世曾聽說過的一些傳聞,只覺得背脊冰涼,他抬頭望向窗外的黑夜,隱隱之中,彷彿有一隻大手橫在烏雲之中,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