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聲漸漸緩了下來。
她的舞步也隨之放緩,手臂緩緩收回,腳步輕輕後退,整個人如同退潮的海水,一點點歸於平靜。
最後一音落下。
她收住最後一個姿勢——微微側身,一手輕抬至胸前,一手垂於身側,頭微微低垂,眼簾輕闔。
整個人靜立庭中,如同一尊剛從畫中走出的仕女像。
片刻後,她抬眸,微微一笑,福身一禮。
滿堂寂靜,彷彿還沉浸在那舞裡。
“今日競爭很激烈啊,沒想到不過前五名就有三位讓人印象深刻,感覺每一位都好看,不知道如何選擇了。”
“我覺得還是第一名的花雨燕好看,作畫行雲流水,一看就基本功紮實。”
“謝兄的劍舞不比那些繡花玩意兒更讓人印象深刻?我看魁首肯定是謝韞。”
“現在作舞之人,雖不知來歷,但舞姿美不勝收,我看魁首是她才對。”
在這樣的談論聲中,溫雪棠上場。
滿堂目光落於一人身上。
她今日著一襲石榴紅廣袖長裙,裙襬曳地三尺,袖口以金線繡著纏枝牡丹,領口微敞,露出瑩白如玉的頸項。
髮髻高挽成驚鴻髻,正中簪著一支銜珠金鳳步搖,隨著她的步伐,那鳳口中的珠子輕輕晃動,流光溢彩。
她立在庭中央,並不急著起舞。
先是一個回眸,目光掃過滿座賓客,唇角微微揚起。
那笑意不深不淺,恰到好處,卻讓人移不開眼。
音樂聲起。
她抬手,動作極慢,慢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那廣袖隨著手臂的抬起緩緩滑落,露出半截藕臂。
手腕一轉,衣袖便如水波般盪漾開來,那金線繡的牡丹在燭光下明明滅滅,像是活了過來。
她的舞,與沈聽雨截然不同。
沈聽雨是柔,是輕,是春風拂柳。
溫雪棠卻是媚,是豔,是烈火烹油。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說不盡的風情——腰肢扭動時,如蛇遊走。
手臂舒展時,如鳥展翅。
回眸一笑時,眼波流轉,滿座賓客竟有半數不敢直視。
她旋轉起來。
那石榴紅的裙襬散開成一朵盛放的花,金色的纏枝牡丹隨著旋轉次第綻放,層層疊疊,明明滅滅,晃得人眼花繚亂。
她的步法極快,可上身卻穩穩的,那支金鳳步搖在她髮間輕輕顫動,鳳口中的珠子晃出一串流光。
忽然,她一個下腰,身子向後彎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滿頭的珠翠幾乎要觸及地面,可她的目光依舊直視前方,唇角依舊含著笑。
緊接著,她借力彈起,整個人如一團燃燒的火焰,猛地升騰,裙裾飛揚間,露出一點金線繡的鞋尖。
她越舞越急,越舞越豔。
那廣袖在她手中翻飛如雲,那裙襬在她腳下綻放如花。
她舞得熱烈,舞得恣意,舞得彷彿要把這滿堂的燈火都點燃。
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回眸,都帶著逼人的豔光,讓人不敢直視,卻又忍不住要看。
音樂聲漸收。
她收住最後一個姿勢——一手高揚,廣袖垂落如流雲。
一手低垂,指尖輕輕拈著裙角。
身子微微側著,頭微微偏著,目光穿過那垂落的廣袖,似笑非笑地望著滿座賓客。
那一瞬間,滿堂寂靜。
片刻後,掌聲如雷。
溫雪棠微微一笑,斂衽行禮,那笑意裡帶著三分得意、三分矜持、還有三分誰也看不懂的東西。
她轉身,歸座,石榴紅的裙襬在她身後緩緩拖過,如同一道燃燒的火焰,久久不滅。
論驚豔度,沈聽雨輸了。
那個粉衣女子的話還是有點說服度的。
沈聽雨以柔為主,溫雪棠卻是明豔熱烈,舞蹈難度對比,溫雪棠比沈聽雨更甚。
隨著時間過去,很快到了中午。
為了不耽擱這場比試,但又不能不吃飯,於是長公主特命人從後方繞著上菜。
不打擾中間表演之人。
饒是如此,眾人也被飯菜吸引住了部分注意力。
雲祈便是在這種情況下上場。
她今日著天水碧長裙,髮髻簡素,通身上下無甚珠翠,唯有袖口露出一截瑩白的手腕。
眾人只道她要獻甚麼才藝,卻見她行至案前,輕輕挽起袖子。
案上已備好硃砂、黃紙、狼毫筆。
她取筆,蘸硃砂,手腕懸空,筆尖落在紙上。
那一瞬間,滿座都屏住了呼吸。
她的動作極快,快到讓人幾乎看不清她的筆鋒。
可那份快裡,偏偏沒有一絲慌亂——筆尖在紙上游走,如驚蛇入草,如飛鳥投林。
她的人也跟著動了起來,手腕翻飛,衣袖飄舉,整個人彷彿隨著那無形的符意輕輕流轉。
筆鋒一頓,向右一折,再一頓,向左一挑。
她的腳步隨之移動,裙裾在青磚上輕輕滑過,如雲過天際。
那支筆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時而疾走如風,時而凝滯如山。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紙上,專注得彷彿天地間只剩這一張符、這一支筆。
旁人看不懂她畫的是甚麼,卻看得懂她那行雲流水的姿態。
那姿態裡,有劍舞的凌厲,卻沒有劍的鋒芒。
有書法的端雅,卻沒有字的拘謹。
那是一種獨屬於她的韻律——手臂舒展時,如鶴展翅。
手腕翻轉時,如蝶穿花。
筆鋒收放時,如魚躍淵。
滿堂賓客看得呆了。
只見她忽然一收筆鋒,筆尖在紙上輕輕一點,隨即猛地一提,整個人也隨之退後一步。裙裾旋開如一朵青蓮,又緩緩落下。
她收筆了。
那張黃紙上,已多了一道他們看不懂的符紋——硃砂鮮紅,筆力遒勁,彎折處如鐵畫銀鉤,流暢處如雲捲雲舒。
墨跡未乾,在燭光下微微泛光。
雲祈擱下筆,抬眸,輕輕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極輕,輕得像雲開月現。
有人驚歎,有人好奇,有人交頭接耳打聽那符是甚麼。
“僅僅是畫符?雖說過程出神入化但有前面對比,並不出眾。”
在眾人以為到這結束時,雲祈運起符紙。
符籙一圈圈圍住雲祈,如同天女散花般飛舞。
這一變故,讓原本正在吃東西的人紛紛放下筷子,認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