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籤結束,要表演的人選也確定了。
第一名是一位官家小姐,名叫花雨燕,父親是五品通政司參議,她的表演是現場作畫。
宴中設一矮案,案上鋪著雪白的宣紙,筆、墨、硯臺依次排開。
女子跪坐於案前,雲髻高挽,身著月白深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瑩白的手腕。
她並不急著落筆。
先是垂眸研墨,動作不疾不徐,墨錠在硯臺上緩緩畫著圈,那“沙沙”的聲音輕得像春蠶食葉。
滿堂賓客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那雙素手上。
墨成。
她提筆,蘸墨,懸腕於紙上。
第一筆落下時,極輕,極淡,像遠山初露的輪廓。
緊接著,第二筆、第三筆——她的手腕開始遊走,筆鋒在紙上流轉,如驚鴻掠水,如游龍穿雲。
那墨跡隨著她的心意鋪展開來,時而濃墨重潑,時而輕描淡寫,濃淡相宜,疏密有致。
她的動作越來越快,手腕翻飛,筆走龍蛇。
可那份快裡,偏偏沒有一絲慌亂,每一筆都穩穩地落在該落的地方,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
她的目光專注得彷彿天地間只剩這一張紙、這一支筆,滿堂賓客的注視、窗外的鳥鳴、遠處的絲竹聲,都與她無關。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她擱下筆,抬眸,輕輕吐出一口氣。
滿堂賓客這才將目光從她身上移到那幅畫上——只見紙上遠山如黛,近水含煙,一葉扁舟橫於江心,舟上有人獨坐垂釣。
山間有云霧繚繞,水上有微波盪漾,那霧氣、那水波,都像是會流動一般,彷彿下一刻便會從紙上溢位來。
最妙的是那垂釣之人,不過寥寥數筆,卻神態宛然,那份悠閒自在,隔著紙都能感受到。
“好畫!好畫!”席間有人忍不住脫口讚道。
花雨燕微微一笑,起身福了一禮,退至一旁。
日光透過窗欞灑在那幅畫上,墨跡未乾,還在微微泛光,彷彿那山、那水、那人,都剛剛從一場夢裡醒來。
瞬間掌聲雷動。
開場都這般驚豔,不知後面還會怎樣精彩。
第二個是名男子,姓謝,名韞,來自吳郡,四大家族之一。
是謝家主支的嫡長孫。
官至七品,翰林院編修,前途不可限量。
本次也參加了長公主的賞花宴。
謝韞立於庭中,右手緩緩握緊劍柄。
劍出鞘的瞬間,一道清越的龍吟聲劃破寂靜,日光落在劍身上,折出滿庭寒芒。
他手腕一翻,劍尖斜指地面,整個人靜如山嶽。
忽然,他動了。
第一式起手極緩,劍尖在空中畫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如同春風拂過柳梢。
緊接著,第二式、第三式——劍勢漸起,他的身形開始流轉,衣袂隨著動作輕輕翻飛。
劍光漸密。
他的腳步騰挪間,那劍便如活了一般,時而貼地掠起,如驚蛇入草。
時而當空一斬,如霹靂裂空。
刺、挑、劈、撩、抹、帶、格——每一式都行雲流水,毫無滯澀。
劍刃破風的“嗤嗤”聲連成一片,彷彿有人在耳邊低語。
他越舞越快,劍光也越織越密,漸漸在他身周織成一張銀色的網。
那劍光時而如游龍穿雲,盤旋飛舞。
時而如驚鴻掠水,一掠而過。
他的身影在劍光中若隱若現,月白的衣袍隨著劍勢翻湧,如同被風吹動的雲海。
至酣處,他忽然一躍而起,長劍當空一斬。
那一劍凌厲至極,劍光如匹練般劃過天際,彷彿要將這滿院日光都劈成兩半。
他的身形在空中凝滯了一瞬,衣袂翻飛,劍尖寒芒閃爍,宛如天人。
隨即,他穩穩落地。
劍勢未停,落地的一剎那,他手腕一抖,劍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整個人借力旋身而起,又是一輪疾風驟雨般的連刺。
劍光閃爍間,彷彿有千萬朵劍花同時綻放,又同時凋零。
最後一式,他長劍橫掠,劍光劃出一個完美的圓弧,然後劍尖斜指天際,身形凝住不動。
風止。
劍止。
滿院寂靜,只餘劍刃的餘音,還在風中微微顫動。
好一段行雲流水的劍舞,謝韞稱得上是文武雙全,不愧是四大家族之一的謝家嫡長孫。
第三第四齣場的人,在開頭兩人的襯托下安然失色,無緣魁首。
第五便到了沈聽雨。
沈聽雨起身離席,行至庭中站定。
她今日身著藕荷色窄袖衫,下系月白長裙,腰間束一條同色絲絛,長髮以玉簪綰成隨雲髻,通身上下素淨淡雅,唯有耳畔一對珍珠耳墜,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絲竹聲起。
她緩緩抬起手臂,那動作極慢、極柔,彷彿不是抬手,而是有甚麼東西從她指尖悄然綻放。
手腕輕輕一轉,衣袖便如水波般盪漾開來。
她開始舞了。
起初的動作舒緩而悠長,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轉身,都像春風拂過水麵,輕輕柔柔,不留痕跡。
她的腳步輕盈如燕,在庭中青磚上無聲地滑動,裙裾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如雲朵飄過天際。
漸漸地,舞步快了。
她的腰肢柔軟如柳,每一次迴旋都帶動裙襬散開成一朵盛開的花。
手臂的動作愈發舒展,時而高高揚起,如飛鳥展翅。
時而輕輕垂下,如弱柳拂水。
手指的姿勢尤其好看——蘭花指、拂雲指、拈花指,每一指都恰到好處,每一指都帶著說不出的韻味。
絲竹聲漸急。
她旋轉起來,越轉越快,裙襬飛揚如一朵盛放的蓮花。
那藕荷色的衣袂在風中翻飛,襯著她素淨的面容,竟有幾分不染塵俗的清豔。
旋轉中,她忽然一個下腰,身子向後彎成一道柔美的弧線,雙臂如柳枝般垂落,指尖輕輕點地。
隨即,她借力彈起,身子如驚鴻般掠起,在空中一個輕盈的迴旋,落地時穩穩的,裙裾緩緩落下,如同倦鳥歸巢。
她的動作越來越密,水袖翻飛,衣袂飄舉,整個人彷彿化作一陣風、一片雲、一縷煙。
可那份密裡,偏偏沒有一絲慌亂,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回眸,都恰到好處,彷彿不是她在舞,而是那支曲子借她的身體,在訴說些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