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沒有選擇要不要離開白雲觀。”雲祈替她說完了這句話,聲音平靜,“渺渺,你是不是怨我?”
若非她的死劫,小師妹原本可以自由下山,何至於暫代她的職責?
蘇渺渺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我沒有……”
她噎住,那句“沒有”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完整。
她當然怨過。
她怨師姐走得那樣乾脆,連頭都不回。
她怨師姐把她一個人留在山上,面對師父日漸佝僂的背影和空了一半的齋堂。
她怨師姐從京城寄回的信總是那麼短,字跡工整,只報平安,從不提自己過得好不好。
她更怨自己。
怨自己天賦平平,學甚麼都慢,連師父教的入門劍法都練了三年才勉強過關。
怨自己是關門弟子,卻也是最沒用的那個——師姐們下山濟世,師哥們在沙場立功,只有她,連白雲觀的山門都邁不出去。
師父說,渺渺,不是你的錯。
可她分明知道,就是因為她太沒用了。
“渺渺。”雲祈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幾分她從未聽過的柔軟,“你看。”
蘇渺渺抬起頭,順著雲祈的目光望去。
西跨院的月洞門邊,四道身影靜靜佇立。
嶽凌霄腰懸長劍,身姿如嶽。
陸驚風抱臂倚牆,神色淡淡。
沈聽雨立於廊下,掌中握著一對短刃。
葉知雲坐在牆頭,雙腿在青瓦邊輕輕晃盪,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片剛從簷角摘下的梧桐葉。
他們姿態各異,卻都在望著同一個方向——望著蘇渺渺。
“昨夜在聚仙樓前,”雲祈輕聲說,“你用那柄劍,擋開了刺客淬了見血封喉的匕首。”
蘇渺渺下意識低頭,看著自己那柄劍鞘上猶帶劃痕的長劍。
“那柄劍,是三師妹出師那年,師父贈她的臨別之禮。”雲祈說,“她雲遊四海,從不離身。”
蘇渺渺怔住。
“你下山前,三師姐來看過你?”雲祈問。
蘇渺渺張了張嘴,聲音澀得像含了一把沙:“三師姐……半月前路過儋州,順道來看我。她說這柄劍她如今用不上了,給我防身。她還說……”
“還說甚麼?”
蘇渺渺垂下眼,聲音輕得像一觸即碎的薄冰:“她說,渺渺,你比我們都厲害。”
她說這句話時,黃昏的光落在她鬢邊的白髮上。
明明才三十出頭的人,卻已有了歲月摧折的痕跡。
渺渺,她說,我走遍天南海北,治過的病人成千上萬,可能救的終究是少數。
二師兄在西北,經手的糧草千萬石,可該餓死的人還是餓死。
四師弟遠走西域,帶回來的佛經堆滿了半間藏經閣,可能讀懂的人有幾個?
她望著蘇渺渺,目光那樣溫和。
但你和我們不一樣。
如今你暫代守山一職,你守著白雲觀,就守住了師父,守住了那棵老梨樹,守住了我們所有人的來路和歸途。
只要白雲觀還在,我們就永遠有個地方可以回去。
這世上沒有比這更難的事了。
你比我們任何人都難。
可你做得比我們任何人都好。
蘇渺渺說完這些話,已是淚流滿面。
她用手背胡亂抹著眼睛,像許多年前那個找孃親的小丫頭,哽咽道:“師姐……我想你回山了……”
雲祈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像許多年前牽著小渺渺走過那條長長的石階一樣,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會回去的。”她說,“我們一起。”
蘇渺渺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她。
“真的?”
“真的。”
雲祈的拇指輕輕擦過她的手背,那動作極輕,帶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珍重。
“等京城的事了結,我陪你回去。”
蘇渺渺用力點頭,破涕為笑。
“那說好了,師姐不許耍賴。”
“嗯。”
“不許再一個人跑掉,連頭都不回。”
雲祈看著她,眼底有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笑意。
“好。”
傻孩子,被三師妹忽悠的不輕。
這麼冠冕堂皇的話,一看就是為了擺脫小師妹問東問西,更是為了拘著小師妹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
讓她安心守山。
但小師妹如今下山了,雲祈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扇完情,蘇渺渺、嶽凌霄、陸驚風、沈聽雨、葉知雲五個人就跪在了雲祈面前。
雲祈喝杯茶,平靜一下心情,以免自己被氣死。
“說罷,闖了甚麼禍?”
“師父說,白雲觀守著的東西丟了。”
“甚麼!”
雲祈的那杯茶沒喝完就全碎了。
“怎麼回事?為何會丟?”
蘇渺渺手指不停攪啊攪,支支吾吾還想喚醒雲祈師姐愛時,雲祈一巴掌拍在桌面。
“是這樣的那個賤人不知使了甚麼妖法化作你的模樣誘騙我帶他去了禁地我想著你回來了就把禁地門給他開啟了等我意識到不對勁那人拿著禁地的東西跑了我也不知道禁地真的有東西嶽凌霄陸驚風沈聽雨葉知雲和我五個也打不贏對方讓對方給跑瞭然後師父就回來了告訴我禁地的東西沒了。”
一口氣不停歇,把事情全給雲祈說清楚了。
葉知雲從胸前拿出一封信,非常乖巧聽話。
“大師姐,師父的信。”
雲祈抬眼。
一封素白信箋,沒有落款,沒有印封,只有信紙一角,用極淡的墨跡畫著一朵小小的雲。
那是白雲觀的信物。
雲祈接過,展開。
師父的字跡她再熟悉不過,清瘦遒勁,收鋒時總帶著一點微微的顫抖。信很短,只有三行:
祈兒吾徒:
渺渺性子急,劍術疏,輕功陋,讓她獨自下山,為師終是不放心。
另遣嶽陸沈葉四人隨行。
他們四人幼承庭訓,本不該妄動殺機。然——
護你平安,亦是護白雲觀的道。
禁地之物已丟失,懲罰無濟於事,為今之計找到那物要緊,事關天下安危,抓緊時間,謹記!
師父字。
雲祈將信箋緩緩折起。
真是坑她不淺!
禁地裡的東西長甚麼樣子她都不知道,怎麼找回來?
她的死劫還沒著落,現在還肩負一個找不知道甚麼‘東西’的任務。
關鍵她的死劫關天下安危,那個‘東西’也關天下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