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連老天爺都在幫雲祈?
溫雪棠緩緩合上窗,將那縷涼夜之風隔絕在外。
“傳話給宮中的人,”她聲音低而平,聽不出情緒,“瑞王遇刺,鬧市行兇,死的是他王府車伕。這麼大的事,明日一早必然會傳到皇上案頭。我倒要看看,這‘護主不力’的暗衛、‘姍姍來遲’的京兆府、還有那個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黃毛丫頭……在聖怒之下,能有甚麼好下場。”
她頓了頓,燭火跳躍間,唇角彎起一道極淺的、近乎溫柔的弧。
“本妃等著看這齣戲。”
“等京兆府的位置空出來,安排上我們的人。”
“是。”
凌晨,御書房。
奏報瑞王遇刺的摺子,比溫雪棠預想的來得更早——不是京兆府的詳奏,而是密衛系統直遞御前的、帶著火漆印的急報。
且不止一份。
蕭璟珩垂眸,將那一頁薄紙從頭到尾,看了三遍。
御書房內靜得只剩下銅漏滴水的清響。
侍立兩側的內侍早已將頭埋進胸口,恨不能將自己縮成一道不存在於這殿中的影子。
落針可聞。
片刻,蕭璟珩將那摺子輕輕擱回案面。
動作很輕,甚至稱得上和緩。
然則就是這輕描淡寫的一擱,卻令那沉檀木的御案發出沉悶的一聲——分明只是尋常力道,卻重得像一塊巨石墜入深潭。
“暗衛呢?”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
密衛首領跪伏於地,額頭觸著冰涼的磚石,不敢抬:“回皇上,事發時暗衛第一時間現身護主,格殺刺客三人,但因對方以平民為盾,投鼠忌器,寡不敵眾……”
“寡不敵眾。”蕭璟珩重複這四個字,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朕養他們,不是要他們站在主子跟前,眼睜睜看著主子身處險境!”
“真是廢物!”
密衛首領伏地不語。
他知道此刻任何辯解都是多餘。
“瑞王的身子,朕比誰都清楚。”蕭璟珩頓了頓,聲線中那層薄薄的平靜終於裂開一道細紋,露出底下壓了一夜的、幾乎要灼穿理智的怒火,“他連騎馬都需人攙扶,朕那年險些命喪柔夷,是他替朕受過,從那以後他身體每況愈下,太醫說他壽數難永——”
他驟然停住,像是不願再往下說。
殿內靜默如墳。
良久,蕭璟珩才又開口,聲音已恢復如常,甚至更冷了幾分。
“瑞王府暗衛自統領以下,每人領二十廷杖,罰俸一年。”他頓了頓,“今日起,從羽林衛中另撥二十精銳,由蕭辭親自統領,調入瑞王府護衛編制。再有差池,提頭來見。”
密衛首領叩首領命,心中卻暗自凜然。
蕭辭是禁軍統領中出了名的冷麵閻羅,皇帝將此人調去瑞王府,說是“護衛”,更是明晃晃的警告——此次護主不力,已觸了逆鱗。
“另外,瑞王妃呢?”蕭璟珩又道。
雖然嫌棄這個女人是個寡婦,配不上光風霽月的瑞王,但確實因為對方嫁進瑞王府沖喜成功,讓瑞王現在能言能走。
“朕這是愛屋及烏。”
絕對不是因為對方躲著他,讓他好奇上了。
密衛首領回復,“瑞王妃也平安無事,肚子裡的孩子亦然。”
提到孩子蕭璟珩就來氣,如今對方肚子裡揣著的不知是誰的種,結果跟蕭既白說了這件事之後。
對方有的不是介意,而是失落!
“表哥,無論小云兒肚子裡的孩子父親是誰,如今他都要叫我父王,我不介意。”
一想起蕭既白說這些話時那一臉不值錢的模樣,蕭璟珩就腦子疼。
表弟是個戀愛腦,真是讓他操碎心。
轉頭,目光落在案頭另一封從瑞王府遞來的、報平安的私箋上,那字跡是蕭既白親筆,簡略述了遇刺經過與“幸得王妃舊識相救,已平安回府”云云。
他垂眸看了片刻,將箋紙也壓回案面,聲音平淡,“查。掘地三尺,也要給朕查出來,是誰敢在京城當街,動朕的瑞王。”
“是。”
而此時,京城東角門外,一條几乎廢棄多年的舊驛道上,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正不疾不徐地穿行於薄薄的晨霧之間。
這條路僻靜少人,兩側是早已凋敝的官驛殘垣與野生的槐柳,枝丫交錯,在淡青色的天光下織成一片細密的影網。
車輪碾過覆著枯葉的土路,聲音輕軟,比方才在城中疾馳時從容了許多。
蕭既白靠在車壁上,面色依舊蒼白,卻比方才舒展了些許。
暗衛的廷杖尚未落下,他還不知皇帝已替他罰過一遍人。
也不知此刻正有二十名羽林精銳往王府趕來,領命“護衛瑞王殿下週全”。
他只知道,馬車還在前行,身邊的人還在,而他們終於離那片血光與喧囂越來越遠。
他側過臉,看向雲祈。
他與她之間,說近,是拜過天地的夫妻。
說遠,那層客氣疏離的薄膜始終沒真正捅破。
不知何時才能真正走入雲祈心中。
他不清楚她如何看待這場婚事,更不清楚她如何看待他這個病弱無用、遇事連妻子都護不住的丈夫。
若是他能有如表哥那般健壯的體格,遇上刺客就不會只能拖後腿。
面對雲祈,蕭既白一直是自卑的狀態,他很認同小師妹蘇渺渺的話,能遇上雲祈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雲祈並未察覺他複雜的目光。
她的心神,大半系在車外那道鵝黃色的身影上。
蘇渺渺策馬並行於車窗右側,方才激戰後略顯凌亂的髮髻已重新挽好,利落的雙丫髻襯著一張猶帶稚氣的臉。
她似有所感,偏過頭,對上雲祈的目光,彎起眼笑了笑,那笑意明亮又理直氣壯,彷彿方才斬殺數人不過是順手拂去衣上落塵。
蘇渺渺輕輕一夾馬腹,靠近車窗,壓低了聲音道:“師姐,還有小半個時辰。你歇會兒,到了我叫你。”
雲祈望著她,那熟悉的、帶著些許稚氣的眉眼,忽然讓她想起許多年前在山上習武的日子。
她只是師父座下大弟子,日日練劍、讀書、罰小師妹抄經,日子簡單得像山間的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