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們見勢不妙,呼嘯一聲,丟下幾具屍體,如同來時一般迅速融入尚未完全散盡的混亂人群和街巷陰影中,消失不見。
巡邏隊終於衝破阻礙趕到現場,面對的卻只剩下狼藉的街道、驚魂未定的百姓、瑞王府傷亡的暗衛、車伕的屍體,以及那輛孤零零的、染血的馬車。
蘇渺渺收劍入鞘,快步走到車窗邊,看著車內驚魂未定的蕭既白和臉色蒼白的雲祈,皺了皺鼻子,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這地方不能待了。師姐,王爺,跟我走。”
她帶來的武侍之一已經迅速牽來了幾匹健馬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
“走。”
現在趕緊離開,以防對面殺個回馬槍。
蕭既白毫不遲疑跟上雲祈。
馬車在暮色四合的長街上疾馳。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被刻意壓到最低,四名武侍分護前後,如雁行掠過長街,鵝黃勁裝的少女策馬緊跟車側,手中長劍雖已歸鞘,眉眼間那層冷冽的霜意卻半分未褪。
車廂內沒有點燈,簾隙滲入的零星光影在瑞王蕭既白蒼白如紙的側臉上劃出一道明滅不定的界線。
他靠坐在車壁,呼吸輕而淺,一隻手仍保持著方才將雲祈護在身後的姿勢——雖然那動作根本來不及,也無甚用處。
此刻那隻手正微微發顫,指節泛著涼玉似的青白,不知是因方才驚魂未定的餘悸,還是那陣猛烈動作後牽動了舊疾。
雲祈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只一瞬,便移開了。
“你身上的煞氣沒有完全去除,所以身體一直虛不受補,這樣劇烈運動,於你而言並不少受。”
蕭既白身上的煞氣就是來毀壞蕭既白身體的,雲祈沒找到根源之前,煞氣會一直源源不斷湧上他身體。
好在雲祈的符紙能去除這些煞氣,但讓煞氣不斷過一遍,蕭既白的身體就始終好不起來。
畢竟一個桶一邊放水一邊充水,水是永遠蓄不滿的。
車輪轆轆,碾過夜的邊緣。
安靜被蕭既白強忍的咳嗽打破。
“咳咳咳,抱歉,小云兒,拖累你了。”
雲祈輕拍蕭既白後背,對方身體因為煞氣侵蝕已脆弱無比,不過是這麼點運動量都能引得對方咳嗽不止。
只能盼著幕後之人趕緊再次動作,好讓雲祈能拿住把柄。
“現在你是我丈夫,咱們夫婦一體。等日後我抓住背後搞鬼之人,定讓他粉身碎骨,你的身體也能好了。”
蕭既白真心實意朗聲笑起來,“遇上小云兒,是我的榮幸。”
護在外面的蘇渺渺立刻贊同道:“那是當然,遇上師姐,你簡直燒了八輩子高香了。”
饒是雲祈臉皮厚比城牆,刺客也不得不有些臉紅。
而在他們身後,那一片他們剛剛逃離的、仍瀰漫著血腥與惶然的街道上,京兆府的巡邏隊終於氣喘吁吁地衝破了層層擁堵的人潮。
“讓開!都讓開!”
領隊的校尉揮著刀鞘,喝散那些猶自探頭探腦、驚魂未定的百姓,靴底踏過滿地狼藉——翻倒的攤位、散落的貨品、幾灘尚未凝固的暗紅血跡,以及那具孤零零歪倒在馬車殘骸邊的車伕遺體。
校尉蹲下身,探了探頸脈,旋即搖頭,面色沉得像鍋底。
“瑞王殿下的車駕。”身旁的副手聲音發緊,“咱們來遲了……”
“殿下人呢?王妃呢?”校尉猛地起身,目光如鷹掃過四周,“還有刺客——刺客何在?!”
沒人能回答他。
刺客早已撤離,如同他們驟然出現時一樣,乾脆利落,不留活口。
留下的只有幾具被暗衛與那不知來歷的黃衣少女斬於當場的屍首,此刻橫陳於地,面覆黑巾,刃淬青藍,一看便是死士。
“追。”校尉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字,“封鎖城門,全城搜捕——此事絕瞞不住,你我項上人頭能不能留住,就看能不能抓到半個活口了。”
副手領命而去。
腳步聲紛沓,火把的光焰在夜風中劇烈搖晃,將滿地血痕與殘跡照得忽明忽暗,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那些真正的策劃者與執行者,此刻並不在這條街上。
距離東大街三條巷弄之外的一座幽深宅院中,燈火被刻意壓得極低,只餘廳中一豆孤燭,將端坐於上首那道華服麗影的姣好面容,照得半明半暗,陰晴不定。
溫雪棠捏著那封剛送來的密報,指尖幾乎要將薄薄的箋紙戳穿。
“黃衣少女……四名武侍……”
她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從齒縫裡飄出來的霜霧,卻淬著掩不住的惱怒與難以置信。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她將那箋紙狠狠攥成一團,指甲隔著錦帛掐進掌心,留下一道彎月似的紅痕。
候在下首的幕僚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壓得幾乎聽不見。
“太子妃息怒……”有人硬著頭皮開口,“那批死士已是屬下能調動的精銳,原本穩操勝券,誰能料到……”
“料到?”溫雪棠截斷他的話,抬眸時眼底已淬滿戾氣,“我花銀錢養你們,是讓你來同我說‘料不到’的?”
幕僚立刻伏地,不敢再言。
溫雪棠不再看他。
她站起身,徐徐踱至窗前,推開一絲窗縫,夜風鑽入,將她耳畔的流蘇吹得輕輕搖晃。
她望著窗外出神。
瑞王不過是個病秧子,但對方似有天道庇佑般,總能絕處逢生。
這批死士是太子府飼養的精銳中的精銳,不過二三十人便能在鬧市差點得手。
若不是雲祈那個來路不明的小師妹,蕭既白跟雲祈必死無疑。
想起雲祈,溫雪棠就想起那雙永遠平靜、永遠低垂、永遠讓她看不透底的眼睛。
不過一個鄉下來,憑甚麼這般淡然自若?
她也曾以為自己才是這溫家真正的明珠。直到雲祈被找回,她才驚覺,原來自己那十幾年的錦衣玉食、萬千寵愛,不過是一場借來的幻夢。
而最令她恨入骨髓的是,那個本該被命運打入塵埃的野丫頭,竟一步步走到了她前面,嫁入王府,成為親王正妃,接受太后恩賞,今日回門還將她當眾羞辱得體無完膚。